時間,在歸墟聖殿中彷彿被壓縮、拉長。
瀾已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閤眼。碧藍的眼眸因精神力過度消耗而佈滿血絲,眼眶下是濃重的陰影。她盤坐在“源初泉眼”旁,身前懸浮著數十枚已經完成的“深寒穩定符”半成品——那是一枚枚約巴掌大小、薄如蟬翼、通體呈現幽藍與銀白交織紋路的玉質符籙,散發著穩定而清冷的寒氣。
煉製此符,需以自身精純水韻之力為引,融合聖殿“極淵寒玉”的粉末與“源初泉眼”邊緣凝結的“永恆霜晶”,再輔以古族特定的符文序列,在動態的水之秩序引導下,一氣呵成。它並非攻擊或防禦符籙,其作用在於形成一個穩定、純淨的“極寒秩序場”,能夠安撫躁動的寒煞能量,為被汙染的碎片提供一個相對穩定的外部環境,防止淨化過程中因環境劇變導致碎片崩解或汙染爆發。
每一枚符籙的完成,都意味著瀾對“水之秩序”尤其是“寒冰秩序”的理解加深一分,也意味著她的精神力被榨乾一次。旁邊的地面上,散落著不少煉製失敗的殘渣,它們大多因為能量衝突或秩序不穩而碎裂,或直接化為冰粉。
西格瑪如同最耐心的導師和助手,每當瀾精神力接近枯竭、煉製速度下降時,便會引動聖殿儲備的溫和靈能,化為清涼的能量流注入瀾體內,助她恢復,同時精準地指出她符文勾勒中每一絲細微的偏差與能量配比的不諧。
“第四百七十三枚,‘深寒穩定符’成。”瀾手指顫抖著,將又一枚完成的符籙輕輕放入身旁一個特製的寒玉匣中。匣內已整齊碼放了近五百枚符籙,幽藍的光芒連成一片,散發出令人心神寧靜的寒意。
“已超越基礎需求數量。”西格瑪的電子音平靜無波,“但穩定性與效力層級仍有提升空間。最後一百枚的成品率與能級波動,優於最初一百枚,證明你的掌控力在提升。”
瀾沒有欣喜,只有緊迫。“清源星火滴”的練習更為艱難。她必須在維持自身“水韻秩序渦旋”穩定的前提下,精確地在渦旋核心匯入並維持那一縷來自江辰的“星火淨化韻律”,使其既不喧賓奪主導致水火衝突崩潰,又能保持足夠的淨化活性。
最初,她只能勉強維持“水滴”形態三秒,且淨化效力微弱。經過無數次失敗和調整,她對兩種韻律的調和愈發得心應手,已經能凝聚出持續時間超過一分鐘、內部金紅火光穩定燃燒、外層水韻流轉和諧的“清源星火滴”,其淨化效力在對聖殿提供的、模擬“極寒蝕質”汙染樣本的測試中,表現出了驚人的效果——不是暴力焚燒,而是如同溫暖的陽光融雪,讓汙染在“秩序喚醒”中自行消解,且對樣本本身的寒屬性傷害極小。
但這還不夠。面對西伯利亞那龐大而深厚的“極寒蝕源”,一枚“水滴”只是杯水車薪。她需要的是能持續輸出、甚至能組合成小型淨化陣法的“穩定火種”。
“嘗試‘火種’凝練法。”西格瑪根據瀾的進度,調出了更深層的傳承知識,“將‘清源星火滴’的形態壓縮、固化,剝離其大部分‘流動’特性,僅保留最核心的‘秩序淨化’韻律與‘星火’活性,形成類似‘種子’的穩定結構。需要時可注入能量啟用,釋放淨化力場,或作為節點佈陣。”
這又是一個新的難關。壓縮與固化意味著更高的能量控制精度和更強的意念束縛力。瀾幾乎將所剩無幾的精神力壓榨到了極限,額角青筋隱現,身體因過度負荷而微微顫抖。
失敗,重來;再失敗,再重來……
時間在瘋狂的努力中飛速流逝。聖殿內沒有晝夜,但瀾隨身攜帶的戰術計時器,冰冷地顯示著距離西伯利亞前線預估崩潰時間,僅剩最後十六小時。
而她才剛剛成功凝練出第一枚穩定的“清源星火種”。那是一顆米粒大小、內部彷彿封存著一縷凝固的金紅火焰、外部包裹著晶瑩冰殼的奇異造物,觸手溫潤,卻蘊含著不容小覷的淨化波動。
“太慢了……這樣根本來不及……”瀾看著掌心這孤零零的一枚“火種”,又看了看寒玉匣中那數百枚“深寒穩定符”,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按照計劃,她至少需要準備三十六枚“清源星火種”作為基礎節點,才能在西伯利亞冰窟深處,配合“深寒穩定符”,佈置一個小型的“清源星火淨靈陣”,對汙染碎片核心進行持續淨化。
可時間……
就在此時,刺耳的緊急通訊提示音,透過林驍攜帶的加密裝置,直接穿透聖殿屏障傳了進來!
林驍臉色一變,立刻接通。短暫交流後,他面色鐵青地快步走到瀾和西格瑪面前。
“西伯利亞前線最新戰報!”林驍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就在三小時前,汙染生物發動了第四輪超大規模總攻!‘極寒蝕源’本體似乎受到了某種刺激,汙染輸出功率激增 30%!前線最後的核心堡壘圈外圍三道防線在半小時內全部被突破!現在,所有殘餘力量已退守至冰窟入口的最後壁壘!地府崔判官親自率領精銳陰神和特事局‘青龍’小隊在入口處構建了最後防線,但最多……最多隻能再堅持八到十小時!一旦入口失守,汙染將再無阻攔,直接灌入冰窟深處,可能導致碎片徹底失控,引發不可預估的全球性生態災難!”
八到十小時!比之前預估的還要短!
瀾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她看向手中那枚孤零零的“火種”,又看向西格瑪。
“來不及了。”她聲音乾澀,“以我現在的速度和狀態,十小時內,最多能再凝練出五到七枚‘火種’,距離佈陣所需差得太遠。”
西格瑪沉默了片刻,電子眼快速閃爍,似乎在急速計算著甚麼。片刻後,他開口:“有一個方法,風險極高,但或許能大幅縮短‘火種’凝練時間。”
“甚麼方法?”瀾立刻追問。
“藉助‘源初泉眼’的本源之力,進行‘意念超頻加速’。”西格瑪指向頭頂懸浮的泉水,“泉眼蘊含一絲‘源初之鑰’相關的水之本源秩序,其時間流速與外界本就存在微妙差異。我可以嘗試引導你的意識,在泉眼力量的庇護下,進入一種類似‘思維加速’的狀態,外界一小時,你的主觀感知可能延長至五到八小時。但這會對你尚未穩固的靈魂造成巨大負擔,且加速狀態下,能量控制和精神力消耗也會同比放大,一旦失控,輕則靈魂受損,重則意識迷失在時間亂流中。”
瀾幾乎沒有猶豫:“我必須試試!沒有時間了!”
“瀾小姐!”林驍急道,“這太危險了!江顧問還在等著你,基地那邊……”
“就是因為他在等著,西伯利亞無數人在等著,我才必須去!”瀾打斷他,碧藍眼眸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西格瑪閣下,請立刻準備!林驍隊長,麻煩你們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一旦我這邊完成最低限度的‘火種’儲備,我們立刻前往西伯利亞!”
林驍看著瀾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己無法阻止,只能重重點頭:“明白!我們會準備好一切!”
西格瑪也不再勸阻,金屬手臂抬起,對著“源初泉眼”打出一道道複雜的指令符文。泉水微微震顫,垂落下更加濃郁的藍色光暈,將瀾周身籠罩。
“放鬆心神,將你的意識主動連結到泉眼垂落的光暈中。我會引導秩序之力,保護你的意識核心。”西格瑪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瀾依言照做,將最後的精神力毫無保留地投入到與泉眼光暈的連線中。
剎那間,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聖殿的景象如同被拉長的虛影,聲音變得緩慢而低沉。瀾感覺自己彷彿墜入了一片藍色的、溫暖而沉重的深海,思維速度卻驟然提升了數倍!每一個念頭都清晰無比,對能量流動的感知也敏銳到了極致,但同時,維持“清源星火種”凝練過程所帶來的精神力消耗和靈魂負荷,也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就讓她感到了窒息般的壓力。
她咬緊牙關,憑藉著頑強的意志力,開始在這種“超頻”狀態下,瘋狂凝練“火種”。
一枚,兩枚,三枚……
失敗!精神力瞬間紊亂,剛剛成型的“火種”結構崩塌,反噬力讓她靈魂劇痛,意識一陣模糊。
“穩住!回想‘秩序’的本質!‘星火’的韻律!”西格瑪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在意識深處響起。
瀾強行凝聚心神,調整能量,再次開始。
四枚,五枚……
外界的時間一點點過去,但在瀾的感知中,卻彷彿過去了數個日夜。她的意識在高速運轉和巨大負荷下開始變得麻木,靈魂傳來不堪重負的哀鳴,每一次凝練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不知道自己失敗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次次從崩潰邊緣掙扎回來。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凝練火種,拯救西伯利亞,然後……回到江辰身邊。
當第三十六枚“清源星火種”在她顫抖的指尖緩緩成型,落入特製的、能夠隔絕能量波動的晶石小瓶時,瀾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要徹底散開。
“夠了……三十……六……”她喃喃道,眼前的藍色光暈開始劇烈波動、消散。
超頻狀態解除。
瀾的身體一軟,向後倒去,被早已準備好的林驍扶住。她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眼神渙散,顯然靈魂受到了嚴重的透支性損傷。
西格瑪迅速檢查了她的狀態,沉聲道:“靈魂負荷過載,精神力枯竭,但核心意識未散。需要立即靜養,不能再進行任何高負荷活動。”
“可是西伯利亞……”瀾虛弱地掙扎。
“你已經完成了最低限度的準備。”西格瑪將裝有三十六枚“火種”的晶石瓶和那寒玉匣的“深寒穩定符”交給林驍,“現在,你必須立刻進入聖殿‘養魂池’進行緊急溫養,哪怕只是幾小時,也能穩住傷勢,避免留下永久性靈魂暗傷。前往西伯利亞的任務,由我和護衛隊攜帶你準備的物資,先行出發。”
“不……我要去……”瀾還想堅持,但眼前陣陣發黑,連說話的力氣都在迅速流失。
“這是命令,也是最優選擇。”西格瑪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的狀態,去了西伯利亞也發揮不出淨化力量,反而會成為累贅。在‘養魂池’快速穩定傷勢後,若前線局勢允許,聖殿可以啟動緊急傳送,將你直接送至戰場附近。現在,立刻執行!”
林驍也勸道:“瀾小姐,西格瑪閣下說得對!您必須先保住自己!江顧問還在等您回去!”
聽到江辰的名字,瀾最後一絲堅持瓦解了。她疲憊地點點頭,任由西格瑪喚來的兩名聖殿水靈僕從(能量體)將她小心扶起,送往聖殿深處的“養魂池”。
目送瀾離開,西格瑪轉向林驍:“立刻聯絡‘源初議會’,告知情況。請求協調西伯利亞前線,務必再堅持六小時。六小時後,我們攜帶淨化物資抵達入口。同時,請基地方面,密切關注江辰狀態,並……注意崑崙地脈異常的最新變化,我懷疑西伯利亞汙染的異動,可能與其他地方的‘鑰匙’碎片或陰影的動作存在關聯。”
林驍肅然應命,立刻開始聯絡。
西格瑪則開始迅速整理所有物資,檢查自身狀態,並調動聖殿許可權,啟動了一艘造型古樸、宛如水滴、表面流轉著深海符文的小型高速潛航器——這是古族遺留的交通工具,速度遠超“玄淵 II 型”,能在深海中以接近音速航行,並短暫進行海面之上的超低空飛行。
六小時……這是他們趕路和瀾緊急恢復的最低時間。
而在遙遠的西伯利亞,冰天雪地中,最後一道防線前,崔判官揮動判官筆,勾勒出巨大的“鎮”字元文,將一頭小山般的蝕冰巨獸暫時定住,隨即被特事局“青龍”小隊的隊長以燃燒生命為代價的一記“龍牙突刺”貫穿核心。巨獸轟然倒塌,但更多的、眼睛燃燒著幽藍火焰的汙染生物,如同潮水般從瀰漫的寒霧中湧出……
倒計時,滴答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