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離開“書中洞天”,踏入外界。午後的陽光帶著暖意,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與體內隱隱的虛弱。他沒有絲毫耽擱,辨明方向後,身形一動,便朝著落楓鎮東面的黑山峪疾馳而去。速度雖因傷勢未愈不及全盛時期,但也遠超凡俗。
【氣血境武師】的體魄讓他的耐力遠超常人,即便只有七成實力,奔行起來依舊如履平地。他一邊趕路,一邊調整著自身狀態,精神力內斂,【觀察】與【通幽】技能卻如同無形的觸角,謹慎地探查著周圍的環境。
越靠近黑山峪,空氣中的能量就越發紊亂和壓抑。一種陰冷汙穢的邪能,與另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秩序森嚴的幽冥氣息相互交織、碰撞,形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力場。尋常鳥獸早已絕跡,連草木都顯得有些萎靡不振。
歐陽博士的訊息沒錯,這裡確實正在發生著不同尋常的衝突!而且,從能量殘留的強度和範圍來看,衝突的級別相當高!
江辰沒有貿然闖入能量衝突的核心區域,而是選擇了一處位於黑山峪側翼、地勢較高、視野相對開闊且能量擾動稍弱的山崖,悄然潛伏下來。他收斂所有氣息,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岩石,【能量視覺】與【幽冥感知】全力催動,向下俯瞰。
下方的景象,讓他瞳孔微縮。
黑山峪深處,一處看似尋常的山谷,此刻卻彷彿化作了陰陽交錯的戰場。
山谷一側,黑紅色的邪能如同粘稠的液體般瀰漫,數十名身穿黑色斗篷的拜陰教徒正圍繞著一個臨時搭建的、由骸骨和汙血構成的簡易祭壇,瘋狂地吟唱著褻瀆的咒文。祭壇上空,一道約莫丈許寬、邊緣不斷扭曲撕裂的、散發著濃郁不祥氣息的黑暗裂縫,正懸浮在那裡!裂縫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痛苦掙扎的魂影和混亂的幽冥景象,彷彿連線著某個極其汙穢混亂的幽冥角落!
這就是主教吐露的“九幽裂隙”?!拜陰教竟然真的有能力強行開啟這種通道?!
而在山谷的另一側,與之對峙的,並非人類,而是一支……秩序井然的“陰兵”!
是的,陰兵!大約二十名身披殘破但統一的古代制式甲冑、手持鏽跡斑斑卻散發著森然寒氣的長戈、面容模糊不清、周身籠罩著淡淡灰白色幽冥氣息計程車兵,正沉默地列陣。他們行動之間悄無聲息,卻帶著一股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為首者,是一名騎著同樣由幽冥氣息構成的骷髏戰馬、身披黑色鬼紋鎧甲、手持一本攤開書冊和一支巨大判官筆的高大身影!
那身影散發出的氣息,冰冷、威嚴、秩序凜然,與江辰之前感受到的“判官查緝”目光同源,但更加凝實和強大!其手中那支判官筆筆尖,正凝聚著令人靈魂凍結的幽光,遙遙指向那道“九幽裂隙”和拜陰教徒!
果然是地府的正規軍!而且看其裝扮和氣勢,很可能是一位負責巡守、緝拿的“巡遊判官”及其麾下陰兵!
此刻,雙方正處於一種緊張的對峙狀態。拜陰教徒似乎在竭力維持並試圖擴大那道“九幽裂隙”,而陰兵陣營則不斷散發出秩序幽冥之力,衝擊、消磨著裂隙的邊緣,阻止其穩定和擴張。那巡遊判官更是時不時揮動判官筆,凌空書寫出一個巨大的幽暗符文,印向裂隙,每一次都引得裂隙劇烈震盪,邪能四溢。
然而,拜陰教徒數量佔優,且那祭壇和裂隙似乎能源源不斷地從某個汙穢源頭汲取力量,陰兵一方雖然個體實力更強,秩序之力對邪能也有剋制,但似乎有些束手束腳,彷彿在顧忌著甚麼,無法全力施為,一時之間竟形成了僵局。
江辰仔細觀察,很快發現了問題所在。在那“九幽裂隙”的正下方,地面上刻畫著一個極其複雜、散發著微弱生機的陣法,陣法中央,禁錮著七八個昏迷的普通村民!這些村民身上連線著細細的血色能量絲線,另一端沒入裂隙之中。拜陰教竟然在用活人生機作為錨點和祭品,來穩定和擴大裂隙!而陰兵投鼠忌器,強大的攻擊可能會波及甚至直接湮滅那些無辜村民的魂魄!
好陰毒的手段!
江辰心中怒火升騰,但眼神卻越發冷靜。他快速分析著場中形勢:
拜陰教的目標顯然是維持並擴大裂隙,可能想接引更多汙穢幽冥的力量,或者乾脆讓某個強大的存在降臨。
陰兵的目標是關閉裂隙,緝拿擾亂陰陽的拜陰教徒,但受制於無辜人質。
而他自己……需要在這場衝突中,找到能讓自己“將功補過”、“證明價值”的機會!
幫助陰兵關閉裂隙,救下村民,擒殺拜陰教徒——這無疑是最符合地府“維護陰陽秩序”準則的行為!如果能做到,或許就能與那位巡遊判官搭上話!
但如何做?他現在的狀態,直接衝入戰團,恐怕連自保都難。必須智取!
他的目光飛速掃過戰場,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拜陰教的弱點在於那個維持裂隙的祭壇和作為錨點的村民。陰兵的弱點在於顧忌人質。那麼,破局的關鍵,就在於能否在陰兵牽制住拜陰教主要力量的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壞祭壇,或者……切斷那些連線村民的血色絲線!
他需要一個時機,一個能讓他悄無聲息靠近,並能一擊奏效的時機!
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位巡遊判官身上。判官顯然也在尋找破局之法,他手中那本攤開的書冊無風自動,似乎在進行著某種推演和計算。
突然,巡遊判官猛地合上書冊,眼中幽光大盛,他舉起判官筆,這一次,並非指向裂隙,而是指向了那群拜陰教徒的核心區域!他似乎是打算強行攻擊施法者,逼迫他們中斷儀式,哪怕可能會對村民造成一定波及!
就是現在!
當巡遊判官那蘊含恐怖幽冥法則的一筆即將點出的剎那,所有拜陰教徒的注意力,包括那裂隙逸散出的混亂意志,都被這致命的威脅所吸引!
千鈞一髮!
江辰動了!
他沒有選擇從側面迂迴,那樣太慢!他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冒險的路線——從山崖上一躍而下,並非自由落體,而是將恢復了大半的氣血之力凝聚於雙腳,如同炮彈般,精準地砸向了山谷中,那片禁錮著村民的陣法邊緣!
“轟!”
落地瞬間,塵土飛揚,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本就未愈的內腑一陣翻騰,但他強行壓下,【古韻·斂息符】的效果在高速移動和落地衝擊下幾乎失效,身形徹底暴露!
“甚麼人?!”
“攔住他!”
拜陰教徒中響起驚怒的呼喝,幾名外圍的教徒立刻轉身,催動邪能向他攻來!
而空中,巡遊判官那蓄勢待發的一筆,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微微一頓!
江辰對攻來的邪能不管不顧,他的眼中只有那些連線著村民與裂隙的血色絲線!他並指如劍,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觀想!這一次,他選擇的並非攻擊性強大的符印,而是結構相對簡單,但蘊含著“鋒銳”、“切割”、“斷流”意涵的基礎符文——金罡符的規則真型!
“虛空繪符·金罡!”
指尖金光一閃,一道僅有寸許長短、凝練如實質金色小劍的光符,瞬間在他指尖前方的虛空成型!雖然微小,但其蘊含的極致鋒銳之氣,讓空氣都發出被割裂的嘶鳴!
去!
他屈指一彈!金色小劍化作一道細微卻無比璀璨的金線,以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精準無比地掃過那幾根連線村民的血色絲線!
“嗤嗤嗤——!”
如同熱刀切過油脂,那幾根蘊含著邪能與生機的血色絲線,應聲而斷!
“呃啊!!”
絲線斷裂的反噬讓主持陣法的幾名拜陰教徒齊齊吐血,陣法光芒驟黯!
與此同時,失去了生機錨點的支撐,上空那道“九幽裂隙”猛地一陣劇烈扭曲,擴張的趨勢瞬間停滯,甚至開始有不穩的跡象!
“成功了!”江辰心中一喜。
但代價也隨之而來!為了追求極致的速度和精準,他幾乎放棄了所有防禦,那幾名拜陰教徒攻來的邪能,結結實實地轟在了他的後背之上!
“噗——!”
護體的氣血和化力符光暈劇烈閃爍,卻終究未能完全抵消,江辰如遭重擊,再次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向前踉蹌撲出,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舊傷加新創,幾乎讓他徹底失去戰鬥力。
然而,他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強撐著抬起頭,望向空中那位巡遊判官。
幾乎在他切斷絲線的同一時間,巡遊判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那原本因變故而停頓的判官筆,再無遲疑,帶著沛然莫御的幽冥法則之力,如同擎天之柱,轟然點向了那群因陣法反噬而陷入短暫混亂的拜陰教徒核心!
時機,恰到好處!
江辰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山石上,劇烈的疼痛幾乎讓他昏厥過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後背被邪能侵蝕的地方傳來火燒火燎的痛楚,與體內原本未愈的傷勢交織在一起,如同千萬根鋼針在臟腑內攪動。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視線開始模糊,耳邊是邪能爆裂的轟鳴與陰兵衝鋒時那無聲卻撼人心魄的肅殺之氣。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糟糕到了極點,莫說再戰,就連動彈一下都極為困難。但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目光死死盯住空中那道威嚴的身影。
在他的“配合”下,巡遊判官那蓄勢已久的一擊,終於毫無阻礙地降臨了!
判官筆點出的幽光,並非簡單的能量衝擊,而是化作了一道道蘊含著“禁錮”、“審判”、“剝奪”意味的幽冥律令符文,如同天羅地網般,瞬間籠罩了那群因陣法反噬而陣腳大亂的拜陰教徒核心區域!
“幽冥律令·縛!”
“幽冥律令·散魂!”
“幽冥律令·鎮邪!”
冰冷的律令之音響徹山谷,帶著言出法隨般的威嚴。那些被符文籠罩的拜陰教徒,身上的邪能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飛速逸散,發出淒厲的慘嚎,他們的魂體在律令之力下劇烈扭曲,修為稍弱者直接魂飛魄散,即便是幾個實力較強的執事級人物,也被無形的枷鎖牢牢束縛,動彈不得,只能發出絕望的哀鳴。
失去了核心施法者的支撐,上空那道“九幽裂隙”如同無根之萍,發出一聲不甘的、彷彿來自深淵的嘶鳴後,開始劇烈扭曲、收縮,最終在一陣劇烈的空間漣漪中,轟然閉合!只留下些許汙穢的幽冥氣息,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殘餘的拜陰教徒見大勢已去,紛紛試圖四散逃竄,但那些沉默的陰兵早已如同鬼魅般散開,手中長戈揮動,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將所有退路封死,進行著無情的清剿。
而那位巡遊判官,在施展完雷霆手段後,並未參與追擊,他那冰冷的目光,穿透混亂的戰場,最終落在了倒地不起、氣息奄奄的江辰身上。
江辰心頭一緊,知道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到了。他努力抬起頭,迎向那道目光,沒有恐懼,沒有乞求,只有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在賭,賭這位判官足夠“明事理”,能看出他剛才行動的意圖和價值。
巡遊判官驅使著骷髏戰馬,踏著虛空,緩緩降落在江辰身前不遠處。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陰影,冰冷的幽冥氣息撲面而來,讓江辰幾乎凍結。判官手中那本攤開的書冊無風自動,頁面上幽光流轉,似乎正在查閱著甚麼。
片刻的沉默,彷彿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巡遊判官開口了,聲音如同萬古寒冰,不帶絲毫感情,卻也沒有立刻降下懲罰:
“陽世生魂,江辰。身負‘逆咒’印記,擾亂陰陽,按律當緝拿回司,受拔舌油鍋之刑,再入輪迴畜生道。”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江辰心上,讓他臉色更加蒼白。但他依舊強撐著,沒有出聲辯解。
判官話鋒微轉,那雙燃燒著幽火的眸子盯著他:“然,汝方才之舉,助本官瓦解邪祭,關閉裂隙,保全生靈魂魄,維護陰陽秩序,算是一樁功勞。功過相較……”
他手中的判官筆在書冊上輕輕一點,似乎在做著記錄。
“……暫記汝‘待察’之身。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汝身上印記,乃‘泰山府君祭’逆咒所生,牽連府君威嚴,非尋常手段可解。需汝戴罪立功,徹查並瓦解拜陰教‘幽冥道’之陰謀,彌補其褻瀆府君、擾亂陰陽之過,方可真正消弭印記,了卻因果。”
戴罪立功!徹查拜陰教“幽冥道”!
江辰心中猛地鬆了一口氣,賭對了!雖然依舊被標記為“待察”,身上枷鎖未除,但至少贏得了喘息之機,並且獲得了一個明確的、可以努力的方向!這比他預想中最壞的結果要好得多!
“晚輩……明白。定當……竭盡全力。”江辰聲音沙啞,艱難地回應。
巡遊判官微微頷首,似乎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他抬起判官筆,對著江辰凌空一點。
一道溫和卻蘊含著精純秩序力量的幽冥氣息,如同甘霖般湧入江辰體內。這股力量並非治療他的肉身傷勢,而是精準地撫平了他靈魂因之前“判官查緝”和方才邪能衝擊帶來的震盪與灼痛感,並暫時壓制住了那“逆咒印記”的活性,讓其不再散發明顯的幽冥波動。
【受到巡遊判官‘安魂鎮印’,靈魂創傷加速恢復,‘逆咒印記’活性被暫時壓制(效果持續未知)。】
“此‘安魂鎮印’可助你穩固魂體,暫掩印記。好自為之。”巡遊判官說完,不再多看江辰一眼,調轉馬頭,手中判官筆一揮,“收隊!”
殘餘的拜陰教徒已被清剿殆盡,那些昏迷的村民也被陰兵以特殊手段保護起來。隨著判官令下,整支陰兵隊伍連同那位巡遊判官,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般,緩緩變得透明,最終徹底消失在山谷之中,只留下滿地的戰鬥痕跡和依舊瀰漫的淡淡幽冥氣息。
山谷重歸寂靜,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陰陽大戰只是一場幻夢。
江辰躺在地上,感受著體內那道“安魂鎮印”帶來的清涼與靈魂的舒緩,心中百感交集。危機暫解,前路卻更加清晰而艱鉅。徹查拜陰教“幽冥道”,這絕非易事,但這也是他唯一能擺脫地府追緝、化解自身危機的道路。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卻牽動了傷勢,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江顧問!江顧問你在哪?”
是林驍的聲音!特事局的支援,終於趕到了。
江辰鬆了口氣,徹底放鬆下來,意識逐漸沉入黑暗。在徹底昏迷前,他唯一的念頭是:必須儘快好起來,拜陰教“幽冥道”的秘密,還有那位神秘的“影”……很多事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