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的隊伍在村口停下。霍三率先下車,他約莫四十許歲,麵皮白淨,三縷長鬚,一副精明商賈模樣,只是眼神深處偶有精光閃過,顯示出其農宗中期的修為。
他身後跟著七八人,有管家模樣的老者,有手持羅盤、氣息沉穩的農師(顯然是精通勘探者),也有兩位身著樸素但眼神銳利的隨從(護衛),其餘則是車伕僕役。
“哈哈哈,這位想必就是?石錘?盟主吧?久仰久仰!鄙人霍三,奉家主之命,特來拜會。
貴盟於荒丘之上點石成金,化荒蕪為膏腴,此等壯舉,早已傳遍四方,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霍三笑容滿面,拱手上前,言辭熱情,姿態放得頗低。
?石錘面帶沉穩笑容,不卑不亢地回禮:“霍三管事過譽了。
窮鄉僻壤,些許微末成績,不過是為求鄉親們有口飯吃,當不起如此誇讚。霍管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快請村內歇息。”
雙方主事人寒暄之際,於桂花、?大山等人也在暗暗觀察霍家使團其他人。
那手持羅盤的農師,目光看似隨意,實則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地勢、植被乃至空氣間流動的微薄靈氣。
兩名護衛看似放鬆,站位卻隱隱護住霍三左右,氣息含而不露,修為至少是農師後期。
簡單的迎接儀式後,眾人來到修繕一新的迎賓堂落座。茶水點心奉上,氣氛看似融洽。
霍三呷了口茶,再次開口,直奔主題:“?盟主,實不相瞞,我霍家以礦業立足,但也深知農為本業之理。
聽聞貴盟掌握了一種高效改良貧瘠土地之術,成效卓著,心中既是敬佩,更是好奇。不知此術,是貴盟先賢所傳,還是近來有所奇遇?”
問題看似平常,卻暗藏機鋒,意在打探技術來源。
?石錘早有準備,慨然嘆道:“哪裡有甚麼奇遇,不過是老輩傳下的一些土法子,結合這些年摸索的經驗,再加上鄉親們肯下死力氣,一點一點改良罷了。
這‘潤土養元陣’,說白了就是彙集眾人微薄靈元,引動地氣,慢慢滋養土地,耗時耗力,見效也慢,不值一提。”
他將技術歸為“土法”與“苦功”,既模糊了來源,又降低了其顯眼度。
霍三眼中閃過一絲不信,但面上笑容不變:“盟主過謙了。
若是尋常土法苦功,豈能在這短短時日內,讓數百畝荒丘改顏?不知這‘潤土養元陣’,可否讓我家這位略通地脈的許農師觀摩一二?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他指了指身旁那位手持羅盤的農師。
來了!對方果然想近距離接觸核心技術。
?石錘面露難色:“這個……霍管事,非是我等小家子氣。
只是這陣法佈置,涉及各村靈氣節點配合,頗為繁瑣,且正處於持續運轉的關鍵期,貿然讓外人接近,恐擾亂了地氣流轉,前功盡棄啊。
不如,我引諸位去已改良完成的區域看看效果,更為直觀。”
霍三眼底掠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過去,哈哈一笑:“是在下唐突了,盟主考慮得是。那就去看看成果,開開眼界。”
參觀路線按計劃進行。一行人首先來到荒丘一期外圍。
放眼望去,原本灰白板結的土地,此刻已變成了深淺不一的灰褐色,雖然還談不上肥沃,但已有稀疏的耐貧瘠靈草紮根,一些區域甚至能看到剛剛移栽的“固沙藤”嫩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幾條新修的簡易溝渠和滴灌設施,顯示著精心的管理。
霍家的許農師不動聲色地取出一面更小巧精緻的銅鏡(比上次探子用的高階),藉著整理衣袍的掩護,對著地面悄悄照了照。鏡面微光一閃而過。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地氣確實比尋常荒丘活躍、有序,但那種奇特的、帶有“破殼”與“生髮”雙重意韻的強烈波動源頭,並未在此區域感知到。顯然,對方展示的是“成果區”,而非“核心作用區”。
他悄悄對霍三搖了搖頭。
霍三心中冷笑,面上卻讚歎連連:“果然化腐朽為神奇!?盟主,貴盟上下,真是用心了。”
接下來參觀農械工坊。工坊內熱火朝天,一些經過?宇最初圖紙啟發、又經聯盟工匠多次改良的農具正在生產組裝。
雖然談不上多高深,但設計合理,用料紮實,尤其一些針對板結土地的特製犁頭、深松鏟等,讓霍三等人也微微側目。
許農師再次暗中探查,重點感知工坊內是否有特殊的能量波動或高品階材料氣息,結果依然失望。這裡就是普通的、稍顯興旺的鄉村工坊。
最後來到學堂。正值課間,孩子們在院子裡活動,書聲琅琅。
霍三等人被引至一間普通教室外,隔著窗戶可以看到裡面正在講授基礎的靈雨術原理和手勢練習。
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充滿朝氣,但也僅此而已。
整個參觀過程,?石錘等人始終陪同,介紹不卑不亢,該展示的展示,該回避的(如學堂的進階班教室、工坊的核心研發區、以及通往荒丘核心和子印埋設點的道路)則巧妙地帶過或岔開話題。
霍三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更深入的技術細節或提出前往某些未開放區域“看看”,都被?石錘或於桂花以合情合理的理由婉拒。
霍家使團眾人,尤其是許農師和兩名護衛,暗中施展了數種探測小術法,甚至動用了一件能微弱干擾心神、引導話題的輔助法器,但收效甚微。
對方似乎早有防備,核心人員心神穩固,路線規劃滴水不漏,整個聯盟給人一種“團結、有序、有一定底蘊但又不露鋒芒”的印象。
更讓霍三暗自心驚的是,他隱隱感覺,自踏入?家村範圍以來,似乎有一種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注視感”。
並非來自某個人,而像是整個環境本身在沉默地觀察著他們。
他曾暗中運轉靈識仔細探查,卻一無所獲,彷彿只是錯覺。但以他農宗境的靈覺,出現這種“錯覺”本身就很不尋常。
他當然不知道,這正是已初步啟用的“鏡影”網路在發揮作用。
在於桂花執掌的主鏡中,霍三一行人清晰可見,他們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暗中施展的小術法波動、乃至低聲交談的唇語(於桂花已開始學習鏡影的進階用法),只要在一定範圍內,都逃不過鏡影的捕捉。
許農師探查時銅鏡的微光、護衛暗中戒備的姿態、霍三眼底的情緒變化……盡在掌握。
參觀完畢,回到迎賓堂,氣氛稍顯微妙。霍三知道,今天想直接窺探到核心技術或找到那傳聞中的“寶物”,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調整策略,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開始丟擲“合作”提議。
“?盟主,貴盟志存高遠,令人欽佩。我霍家久居灰巖城,在礦產、商貿渠道方面略有積累。今日一見,更覺與貴盟有諸多互補之處。
比如,貴盟改良土地,未來必定需要大量特定礦物肥料或土壤調節劑,我霍家礦場種類齊全,價格絕對公道。
又比如,貴盟改良出的土地,將來出產的高價值靈植、藥材,我霍家也有成熟的銷售網路,可以幫貴盟賣到更遠的州府,價錢至少能比尉於鎮高出三成!”
他頓了頓,觀察著?石錘等人的反應,繼續道:“甚至,如果貴盟願意,我霍家可以投資入股荒丘後續開發。
我們出資金、出部分稀缺資源,貴盟出技術和人力,利潤按比例分成。這樣貴盟可以更快擴大規模,鄉親們也能早日獲益,豈不兩全其美?”
條件聽起來頗為誘人,尤其是銷售渠道和資金支援,正是目前聯盟所欠缺的。
但?石錘等人心中雪亮。一旦接受霍家的“投資”或深度“合作”,技術秘密、土地控制權、乃至聯盟的自主性,恐怕都會逐步被侵蝕、掌控。所謂的銷售渠道,也可能變成掐住聯盟咽喉的手。
?石錘沉吟片刻,露出誠懇而略帶遺憾的表情:“霍管事的美意,我等心領了。
只是聯盟初創,根基尚淺,這改良之法也還在摸索完善,實在不敢貿然與貴家這樣的大勢力進行深度合作,怕耽誤了貴家的大事。
至於礦物肥料和銷售渠道,若將來確有需要,定會優先考慮與貴家接洽。
目前,我們還是想腳踏實地,先把眼前這攤子事情做好。”
軟釘子, (禮貌但堅定)的拒絕。
霍三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底寒意凝聚。他沒想到,這群泥腿子竟然如此油鹽不進,警惕性這麼高。
“既如此,那真是遺憾。” 霍三語氣微冷,“不過,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荒州邊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不少。
貴盟掌握如此利在千秋的技術,懷璧其罪,若無強援,恐難長久啊。我霍家是誠心結交,還望?盟主三思。”
話語中,已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
?石錘神色不變,腰桿卻挺得更直:“多謝霍管事提醒。聯盟上下,但求無愧於心,勤懇做事。至於外事,自有帝國律法和官府主持公道。
前幾日,天玉城農政司的王農學士才來考察過,對我聯盟勉勵有加,並言明會關注此地農墾之事。
想必,不會有甚麼不長眼的,敢公然破壞帝國重視的農墾大業吧?”
輕輕一句,點出了官方的關注,既是回應,也是警告。
霍三瞳孔微縮,深深看了?石錘一眼,忽然又哈哈大笑起來:“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是在下多慮了。
既然如此,今日叨擾已久,就此告辭。期待日後能有合作機會。”
他知道,今天只能到此為止了。對方既有防備,又有官方隱約背書,再用強或施壓,恐怕得不償失。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
雙方在看似融洽、實則各懷心思的氣氛中道別。霍家車隊緩緩駛離?家村。
送走霍家眾人,?石錘等人回到議事廳,臉色都沉了下來。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於桂花輕聲道,“他們沒達到目的,絕不會善罷甘休。尤其是最後那句話,威脅之意很明顯。”
“嗯。” ?石錘點頭,“加強戒備不能鬆懈。另外,鏡影天符一定要用好。我總覺得,霍三走的時候,眼神不太對勁。”
鏡影主鏡在於桂花手中微微發熱,顯示著霍家車隊遠離的軌跡。
於桂花凝神感應,忽然臉色微變:“鏡影顯示,他們離開村子約五里後,車隊裡分出了兩個極淡的靈力標記,脫離了隊伍,朝著……荒丘西側的野林子方向去了!速度很快,而且用了某種隱匿身法!”
“果然賊心不死!” ?大山怒道。
“鐵柱!” ?石錘立刻下令,“帶一隊好手,暗中跟上去,不要打草驚蛇,看他們想幹甚麼!注意安全,隨時用傳訊符聯絡!桂花,你用鏡影隨時提供那兩人的方位!”
“是!”
危機並未隨著霍家使團的離開而解除,反而以另一種更隱蔽的方式,悄然蔓延。而這一次,有了鏡影天符的“眼睛”,聯盟不再是盲目防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