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農曆七月二十七,星期六,午時。
薊州雲水謠山莊主宴會廳,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巨大的圓形宴會桌足以容納數十人,此刻座無虛席。主位自然是陳昭,左手邊依次是老天師張之維、陸瑾、風正豪、柳如風、諸葛栱、王衛國等前輩及家主;右手邊則是任菲、高廉、華風、郝意等公司負責人。燕山派弟子們、趙麗、臨時工們以及各位家屬則按照親疏和輩分穿插而坐。
長桌中央是盛開的鮮花和精美的冰雕,四周擺滿了珍饈美味,香氣撲鼻。侍者們無聲地穿梭侍立。與昨晚自助餐的隨意不同,今日是正式的家宴,氣氛莊重中透著期待。
陳昭手裡端著一杯清茶,緩緩站起身。
他今天換上了一身深灰色、質地考究卻樣式簡潔的掌門練功服,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度沉凝。沒有刻意的威勢外放,但當他站起時,整個宴會廳自然而然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沒有用話筒,聲音不高,卻清晰平和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天是農曆七月二十七,”他環視全場,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好像沒甚麼特別的節日。”
一句話,先讓氣氛輕鬆了些許。
“就是想請大家聚一下。”他語氣隨意,彷彿只是招呼鄰居來家裡吃飯,“都是一家人,相互認識一下。”
“我叫陳昭。”他自我介紹,簡單直接,“在座的各位家人,有見過我的,也有聽過我名字沒見過面的。今天把親人們聚在一起,就是認識一下。”
他頓了頓,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不然,那天在大街上碰面不認識,可就是——尷尬他媽給尷尬開門,尷尬到家了。”
“噗——”不知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即引來一片壓抑的低笑和輕鬆的氣氛。連老天師都微微莞爾,陸瑾更是直接笑罵:“這小子,沒個正形!”
陳昭等笑聲稍歇,繼續道,語氣多了幾分平淡的敘述感:
“我陳昭,地地道道的農村人,老家是河北燕山那塊的。二十五歲時父母離世,之後……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
眾人聽得入神,尤其是王衛國等世俗中人,覺得這話很對胃口。
“這一看,就開啟了十八年流浪生涯。”陳昭的語氣帶著一絲追憶的飄渺,“四十三歲時,來到天津,在天津碼頭做起扛包工人。”
碼頭扛包……聽到這個早已不是秘密的“偽裝”,在場知情者會心一笑,不知情者(如部分家屬)則露出驚訝之色。
“期間,修理過地痞,教育過流氓。”陳昭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緣,妙不可言。”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安靜坐在張楚嵐身邊、正盯著面前一隻大龍蝦的馮寶寶,“遇見了馮寶寶。”
馮寶寶察覺到目光,抬起頭,眨了眨眼。
“之後,參加羅天大醮。”陳昭的講述節奏不快,卻將眾人的心神牢牢抓住,“收了第一個徒弟,金猛,外號‘遼東野人’。”
被點名的金猛憨厚地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這外號還是諸葛白起的,”陳昭看向坐在諸葛青旁邊、正興奮地豎著耳朵聽的諸葛白,“不怪小白,誰讓猛子把人家嚇哭了。”
諸葛白臉一紅,嘿嘿傻笑。諸葛青無奈地拍了拍弟弟的腦袋。
“與猛子對戰時,我發現,猛子雖然外表粗獷,但心性溫良,敦厚。”陳昭看著金猛,眼中帶著讚許,“於是,嘴欠,裝高人,指點了一下,然後收徒。”
“哈哈!”這次笑出聲的人更多了,“嘴欠裝高人”,這自我評價可太實在了!
“猛子問起門戶,”陳昭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我老家是燕山的,就隨口一說——‘燕山派’。”
他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絲調侃:“就這麼建立了。如此的隨性而為,隨意的,如同我這個人一樣,隨意。”
全場響起善意的笑聲和掌聲。這番開場白,坦誠得近乎可愛,將燕山派草創的“兒戲”和掌門本人的“隨意”展現得淋漓盡致,卻奇異地消弭了那種高高在上的門派威嚴感,更符合“家宴”的溫馨與真實。
笑聲中,陳昭端著茶杯,開始沿著長桌,正式介紹他的“家人”和“幫手”。
他先走到徐三面前,拍了拍徐三的肩膀:“徐三,燕山派的常務副掌門,負責門派日常管理。兢兢業業,勞苦功高。大家有事找不到我,找他就行。”
徐三推了推眼鏡,站起身,對眾人微微鞠躬,面無表情但眼神堅定。
接著是徐四。陳昭走到他跟前,徐四立刻嬉皮笑臉地站起來。“徐四,副掌門,協助徐三,”陳昭看著他,眼中帶著笑意,“主要負責……弟子們的心理健康,和組織門派活動。”
“心理健康”這四個字一出,徐四臉皮再厚也有點繃不住,乾咳兩聲,眾人又是鬨笑。張楚嵐更是笑得捶桌。
來到趙麗面前,陳昭神色鄭重了些:“趙麗,外事長老,協助徐三,主要負責與外部溝通,處理俗世。這次聚會,多虧麗姐費心。”
趙麗起身,優雅行禮:“掌門過獎,分內之事。”
走到張靈玉面前時,氣氛微妙了一下。陳昭看著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張靈玉,嘴角一勾:“張靈玉,客卿長老,”他頓了頓,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確保全桌都能聽清,“主要負責——與我六弟子夏禾,搞物件。”
“噗——!”“咳咳咳!”這下不止是鬨笑,直接有人噴茶了!張靈玉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手足無措。夏禾也羞得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揚起。老天師垂目,似笑非笑。陸瑾先是一愣,隨即拍桌大笑:“哈哈哈哈!好!這個負責專案好!直接!省得老夫操心!”
氣氛瞬間被推向一個小高潮。
陳昭來到馮寶寶面前。馮寶寶正研究怎麼剝龍蝦,看到陳昭,抬起頭。“馮寶寶,大師姐,”陳昭的聲音柔和下來,“負責吃。宗門吉祥物。”
“嗯,我負責吃。”馮寶寶認真點頭,表示認可這個職責。眾人看著她純真的樣子,笑聲中多了幾分暖意。
然後,他走到了金猛面前。金猛立刻緊張地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金猛,”陳昭看著他,聲音沉穩有力,“我大弟子,大師兄。”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後面幾個字:“燕山派,掌門繼承人。”
轟!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連一直淡定的老天師都抬眼看了過來!陸瑾、風正豪、柳如風等大佬神色各異!任菲等人目光一凝!所有弟子更是震驚地看向憨厚的金猛!
掌門繼承人!這意味著,只要陳昭退位或出現意外,金猛就是下一任燕山派掌門!這個看似憨直、修為並非頂尖(相對諸葛青等人而言)的大弟子,竟然被賦予瞭如此重責!
金猛自己也懵了,張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柳擎煙在他身邊,激動地捂住了嘴。
陳昭卻像是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拍了拍金猛的肩膀:“坐下吧,猛子。”
他接著走到諸葛青面前。諸葛青深吸一口氣,起身。“諸葛青,我二弟子,”陳昭看著他,眼中帶著欣賞,“是我奇門術數的,衣缽傳人。”
又一個重磅頭銜!奇門術數衣缽傳人!這意味著在奇門一道上,陳昭將傾囊相授,諸葛青將是他在這一領域的正統繼承者!
諸葛青心中激盪,深深鞠躬。
陳昭說完,卻忽然“哎喲”一聲,伸手往後摸了一下,臉上露出懊惱的表情:“歲數大了,記性不太好了,揹包忘拿了。”
這轉折讓眾人一愣。
只見陳昭轉頭,望向宴會廳門口,提高聲音,帶著點調侃:“哎,門口那位美女,你好!”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門口侍立的一名年輕女服務員,正有些緊張地站著。
“美女不要東張西望,對,就說你呢。”陳昭笑眯眯地,“麻煩一下,把門口桌上那個藍色的揹包幫我拿過來,好嗎?”
那女服務員臉一下子紅了,連忙點頭,小跑著到門口旁邊的桌子,拿起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藍色雙肩揹包,又小跑著送到陳昭面前,低著頭雙手遞上。
陳昭接過來,笑道:“謝謝你啊,美女。你臉紅啥?”
那服務員臉更紅了,低著頭快步退開。眾人發出善意的輕笑,被陳昭這插科打諢弄得氣氛又鬆弛下來。
陳昭拉開揹包拉鍊,從裡面掏出一本看起來極其古舊、封面是某種不知名皮革、邊緣已經磨損、散發著淡淡歲月氣息的線裝書。書封上沒有字跡,只有一些玄奧的紋路。
他拿著這本古書,重新走到諸葛青面前。
“阿青,”陳昭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我將《奇門聖典》,傳給你。”
《奇門聖典》!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懂行的人心頭!尤其是諸葛栱,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著那本古書,呼吸都急促了!傳說中,集奇門遁甲之大成,早已失傳的無上寶典?!陳先生竟然有?還要傳給青兒?!
諸葛青渾身劇震,看著那本古書,又看向陳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極致的激動。他毫不猶豫,直接雙膝跪地,以最隆重的禮節,雙手高舉過頭,聲音微顫:“弟子諸葛青,叩謝師父傳法大恩!”
陳昭將《奇門聖典》輕輕放在他手中:“起來吧。”
諸葛青珍而重之地捧著書,緩緩起身,感覺手中之物重若千鈞。他知道,這不只是一本書,是傳承,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諸葛栱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對著陳昭的方向,深深一揖。百琳夫人也是眼含熱淚。
陳昭卻像沒事人一樣,繼續他的介紹和“發獎”環節。
他來到柳擎煙面前,溫聲道:“柳擎煙,我三徒弟。老三,好好養身體,與猛子努努力,爭取明年,給我生個徒孫玩。” 這話說得柳擎煙羞紅了臉,金猛嘿嘿傻笑。
然後,陳昭補充了一句,聲音清晰:“師父保證,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他,就是燕山派,第三任掌門。”
又是一個深水炸彈!連第二任(金猛)還沒影子呢,第三任繼承人都定了?還是“徒孫”輩?這傳遞的資訊太驚人了——燕山派的傳承序列,已經被陳昭規劃到了三代以後!這是一種何等的自信和遠見!也意味著,金猛這一支,將是燕山派未來的正統核心!
柳如風激動得鬍子都在抖,枚素夫人連連唸佛。
來到張楚嵐跟前:“張楚嵐,我四徒弟,我一擊必殺格鬥術的衣缽傳人。” 張楚嵐嘿嘿笑著站起來。
陳昭又從揹包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暗紅色硬殼的書,書脊上燙金古字:《華夏終極格鬥術》。
“老四,《華夏終極格鬥術》全本,傳給你了。”
張楚嵐收斂笑容,鄭重跪下,雙手接過:“謝師父!”
走到王也面前:“王也,我五弟子。老五,主要負責……懶就行了。” 王也懶洋洋地站起來,拱了拱手:“得令,師父。” 眾人莞爾。
來到夏禾這裡,陳昭語氣溫和:“夏禾,我六徒弟。老六,主要負責美,還有就是……搞定張靈玉。” 他頓了頓,笑道:“爭取年前把婚結了。”
張靈玉和夏禾的臉又紅了,但這次,兩人眼中都閃著光。
走到風莎燕面前:“風莎燕,我七徒弟。要勞逸結合,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
風莎燕冷豔的臉上露出一絲動容,起身:“是,師父。”
來到陸琳跟前:“陸琳,我八徒弟。” 陸琳起身,恭敬行禮。
然後,在所有人注視下,陳昭再次把手伸進那個彷彿無所不能的揹包,掏出了另一本看起來同樣古舊、封面呈暗青色、透著玄奧氣息的線裝書。
書封上,是四個古樸的篆字——《逆生三重總綱》。
看到這本書的瞬間,陸瑾“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滾圓,渾身氣息不受控制地波動了一下!老天師也猛然抬頭,眼中精光爆射!
逆生三重總綱?!三一門失傳已久的根本傳承總綱?!據說早在幾十年前,隨著三一門鉅變,連同大部分核心傳承一起湮滅了!陳昭怎麼會有?!
陸琳也看到了書名,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明白過來,毫不猶豫,“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頭深深埋下,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陳昭拿著書,看著跪地的陸琳,又抬眼看了看激動得說不出話的陸瑾,平靜地說道:
“你拜我之前,修煉的可是三一門絕學逆生三重?修為,應該到逆生二重了吧?”
陸琳伏地,聲音哽咽:“是……弟子慚愧。”
“你是你太爺爺之下,唯一的傳人了。”陳昭的語氣帶著一絲感慨,“今天,我將偶然間得到的這本《逆生三重總綱》,交給你。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他將書,輕輕放在陸琳高舉的雙手中。
陸琳感覺入手沉重冰涼,彷彿捧著一座山,一座承載了陸家、承載了三一門無數希望與遺憾的山。他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弟子陸琳……謝師父……天恩!”
陳昭卻微微俯身,用只有附近幾人能聽清的聲音,對陸琳低語了一句:
“記住了,這本書,不要給你太爺爺看。”
陸琳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到陳昭眼中一閃而過的、難以形容的深邃光芒。他瞬間明白了甚麼,重重點頭:“弟子……明白!”
陳昭直起身,對依舊站著、神情激動複雜的陸瑾笑道:“陸老爺子,物歸原主,可喜可賀啊。”
陸瑾嘴唇哆嗦著,看著那本夢寐以求的總綱就在曾孫手中,老眼竟有些溼潤。他對著陳昭,深深一揖,聲音沙啞:“陳小子……不,陳掌門……大恩不言謝!陸家、三一門,承情了!”
老天師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又看看陳昭那個普通的揹包,忽然撫須笑了起來,對陸瑾道:“陸老弟,看來你這曾孫,拜了個了不得的師父啊。連你三一門的根本法都‘偶然’撿到了,這運氣,嘖嘖。”
語氣調侃,卻讓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意識到陳昭這隨手掏出的兩本傳承,是何等驚世駭俗!
陳昭笑了笑,沒接話,繼續介紹剩下的弟子:陸玲瓏(九弟子)、風星潼(十弟子),連劉莽、柳青兩個記名弟子,甚至王震球這個編外弟子,都一一介紹到,言辭親切,給予鼓勵。
那個藍色的揹包,彷彿一個無底洞,之後雖然沒有再掏出《奇門聖典》那個級別的重寶,但也拿出了一些適合其他弟子的功法心得或小禮物,人人有份,絕不落空。
整個介紹和傳法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期間,震驚、激動、歡笑、淚水、感慨……各種情緒在宴會廳裡交織。
當陳昭最後回到主位,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時,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見證的,不僅僅是一場家宴的介紹環節。
他們見證了一個門派的底蘊和氣魄,一位掌門的胸襟與手段,以及……一段註定要載入異人界史冊的傳承佳話的開始。
陳昭舉起茶杯,對著全場,微微一笑:
“好了,家人們都認識了,傳承也發了。現在,開飯!”
家宴,正式開始。
但所有人的心,都還沉浸在剛才那波瀾壯闊的一個小時裡,久久無法平靜。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