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呂良給的記憶後,張楚嵐沒有立刻去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記憶裡,有爺爺的一生,有田老的一生,有甲申之亂的真相,有他一直在找的答案。一旦看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他需要先做一些準備,找一些能幫他驗證這些記憶的人。
陸瑾,是第一個。
陸家老宅在北京西郊,是一棟很老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有兩棵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陸瑾喜歡這裡,說住不慣高樓,接地氣才踏實。
張楚嵐到的時候,陸瑾正在院子裡打太極。老人家穿著一身白色的練功服,動作很慢,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道。陸玲瓏在旁邊坐著喝茶,看到張楚嵐,站起來招手:“楚嵐師兄,這邊!”
陸瑾收了勢,轉過身看著張楚嵐,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點點頭:“來了?進屋說。”
三人進了堂屋。陸瑾在主位坐下,陸玲瓏給張楚嵐倒了一杯茶,然後坐在旁邊。張楚嵐沒有拐彎抹角,從揹包裡拿出那個盒子,放在桌上。
“陸老爺子,這是呂良給我的。裡面是我爺爺的全部記憶,還有田老的。”
陸瑾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那個盒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呂良那小子,把東西給你了?”
張楚嵐點頭:“他被呂家抓走了,之前刪了自己大部分記憶。這是他用命換來的。”
陸瑾嘆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張楚嵐繼續說:“陸老爺子,我今天來,是想跟您求證一些事。關於八奇技,關於無根生,關於甲申之亂。您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您知道的,比呂良多。”
陸瑾放下茶杯,看著張楚嵐,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回憶,像是感慨,又像是心疼。“你爺爺當年也來找過我。就在這間屋子裡。”
張楚嵐愣住了。
陸瑾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他坐的就是你現在坐的位置。他問我,八奇技到底是甚麼,無根生到底是甚麼人,甲申之亂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當時年輕氣盛,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的,都告訴他了。”
他頓了頓,看著張楚嵐的眼睛:“你想知道甚麼?”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八奇技的完整名單,和領悟者。”
陸瑾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炁體源流,你爺爺張懷義。拘靈遣將,風天養。通天籙,鄭子布。風后奇門,周聖。神機百鍊,馬本在。六庫仙賊,阮豐。大羅洞觀,谷畸亭。雙全手,端木英。”
八個名字,八個奇技。張楚嵐在心裡默默記下。風天養,風正豪的爺爺。鄭子布,陸瑾的好友,通天籙的真正主人。周聖,武當派的,風后奇門的創始人。馬本在,馬仙洪的爺爺,神機百鍊的源頭。阮豐,不知所蹤。谷畸亭,大羅洞觀,神秘莫測。端木英,呂家的媳婦,雙全手的源頭,明魂術的真正來源。
陸瑾睜開眼睛,看著張楚嵐:“這八個人,當年都是三十六賊的一員。他們結義之後,各自領悟了奇技。但奇技不是他們結義的目的,是結果。”
張楚嵐問:“那結義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陸瑾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為了找一個人。”
“無根生?”
陸瑾點頭:“無根生。全性掌門,三十六賊結義的領袖。他沒有八奇技,但他有一種能力,叫神明靈。能化解一切異術,讓任何功法在他面前都像水一樣流走。天下公認第一。”
張楚嵐的心跳加速了。神明靈,化解一切異術。那不就是寶兒姐的能力嗎?不,寶兒姐不是化解,是讓炁變得純淨。不一樣,但很像。
陸瑾繼續說:“無根生這個人,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他突然出現在全性,很快當了掌門。他當掌門不是為了權勢,是為了找東西。找甚麼,沒人知道。後來他遇到了一批人,就是你爺爺他們。他覺得這些人能幫他,就拉著他們結義了。”
張楚嵐說:“結義之後呢?”
陸瑾搖頭:“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們結義之後不久,八奇技就出現了。然後就是追殺。各門各派,異人界的所有勢力,都在追殺他們。因為他們掌握了不該掌握的力量。”
張楚嵐想起無根生筆記本里寫的那些話——“守門人追殺我們,不是因為我們是賊,是因為我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陸老爺子,您知道守門人嗎?”
陸瑾皺眉:“守門人?沒聽過。甚麼人?”
張楚嵐沒有解釋。如果陸瑾不知道,那守門人比他想象的要隱秘得多。
陸瑾看著張楚嵐,忽然說:“你問完了,該我問你了。”
張楚嵐點頭。
陸瑾說:“你一直在查甲申之亂,查八奇技,查無根生。你到底想找甚麼?”
張楚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想找一個人。那個人殺了我全家,害死了我爺爺,也害死了田老。他藏了很久,藏得很深。我要找到他。”
陸瑾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擔憂。“你找到了嗎?”
張楚嵐說:“還沒有。但我有線索了。”
陸瑾沒有再問。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開啟一個櫃子,從裡面拿出一個布包。布包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他走回來,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
裡面是一沓照片,泛黃的黑白照,邊角有些捲曲。照片上的人,穿著舊式的衣服,站在一些張楚嵐不認識的地方。有一張合影,十幾個人站在一起,表情嚴肅,像是在為甚麼事做準備。
陸瑾指著照片上一個人:“這是你爺爺。年輕的時候。”
張楚嵐看著那張照片,手在發抖。爺爺。年輕的爺爺。穿著灰色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神很亮,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他從來沒見過爺爺年輕時的樣子。
陸瑾又指著另一個人:“這是鄭子布。我的好友。通天籙的領悟者。他被追殺的時候,我幫不了他。他死之前,把通天籙傳給了我。”
張楚嵐看著鄭子布的照片,一個清瘦的年輕人,眼神很銳利。他想起陸瑾在羅天大醮上用的通天籙,那是鄭子布用命換來的。
陸瑾繼續指:“這是風天養。風正豪的爺爺。拘靈遣將的領悟者。他後來投靠了王家,用拘靈遣將換了一條命。”
張楚嵐想起風星潼說過的那些事,風家的屈辱,王家對拘靈遣將的覬覦。風天養當年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心裡一定很苦。
“這是馬本在。馬仙洪的爺爺。神機百鍊的領悟者。馬家的煉器術,就是從他那來的。”
張楚嵐想起碧遊村的那些法器,修身爐,馬仙洪的那些神奇造物。神機百鍊,果然名不虛傳。
陸瑾指著最後一個人:“這是無根生。”
張楚嵐盯著那張照片。無根生長得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相沒有任何特點,是那種扔進人群就找不出來的型別。但那雙眼睛很特別,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這就是爺爺用命去保護的人。這就是活了一百多年、化名換姓藏在某處的人。
陸瑾說:“無根生這個人,我跟他不熟。但他對全性很重要。全性在他手裡,從一個烏合之眾的組織,變成了一個有目標、有紀律、有信仰的組織。他不在之後,全性又散了。”
張楚嵐問:“全性的核心成員有哪些?”
陸瑾想了想:“無根生之外,還有三個人。高艮,谷畸亭,還有金鳳婆婆。”
高艮,三十六賊之一,後來死了。谷畸亭,大羅洞觀的領悟者,失蹤了。金鳳婆婆,全性的元老,現在還在世。
張楚嵐把這些名字一一記在心裡。
陸瑾看著張楚嵐,忽然說:“楚嵐,你知道馬仙洪背後是誰嗎?”
張楚嵐愣了一下。馬仙洪,碧遊村的村長,神機百鍊的傳人。他的背後,一直有個神秘的人在支援他。
陸瑾說:“馬仙洪的爺爺馬本在,是無根生的結義兄弟。馬仙洪手裡的神機百鍊,是他爺爺傳下來的。但他背後那個人,不是他爺爺。是另一個人。那個人,跟無根生有關。”
張楚嵐的心跳加速了:“您是說,無根生還活著?”
陸瑾搖頭:“我不知道。但馬仙洪背後那個人,一定知道甲申之亂的很多內幕。也許他就是當年三十六賊的某個人,也許是無根生的後人,也許是無根生本人。”
張楚嵐沉默了。
無根生。又是無根生。這個人的影子,籠罩了甲申之亂,籠罩了八奇技,籠罩了爺爺的一生,也籠罩著他的現在。
“陸老爺子,謝謝您。”張楚嵐站起身,對著陸瑾深深鞠了一躬。
陸瑾擺擺手:“不用謝我。你爺爺當年救過我的命,你救過玲瓏的命。我這把老骨頭,能幫你的,也就這麼多了。”
陸玲瓏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站起來,走到張楚嵐面前,認真地看著他:“楚嵐師兄,不管你要找誰,我都會幫你。”
張楚嵐看著她,笑了:“好。”
———
離開陸家老宅,張楚嵐坐在車上,沒有立刻開車。
他拿出手機,給高鈺珊發了一條訊息:“二壯,幫我查幾個人。高艮,谷畸亭,金鳳婆婆。還有,無根生。”
高鈺珊秒回:“無根生?你不是說他死了嗎?”
張楚嵐說:“可能沒死。”
高鈺珊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覆:“好。我查。”
張楚嵐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爺爺的記憶還在那個盒子裡,他還沒有看。不是不敢,是時候未到。他要先把自己能查到的都查清楚,然後再去看那些記憶。帶著問題去看,比帶著空白去看,能看到的更多。
馮寶寶坐在後座,手裡拿著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吃著。
“寶兒姐。”
“嗯。”
“你說,無根生還活著嗎?”
馮寶寶想了想,把一片薯片塞進嘴裡,嚼了嚼,說:“活著。死了就沒意思了。”
張楚嵐笑了。寶兒姐總是能用最簡單的話,說出最深刻的道理。
他發動車子,駛入車流。
———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