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瀋陽的列車，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漸漸從冬末蕭瑟的平原，變成了覆蓋著皚皚白雪的丘陵與林海。空氣透過縫隙滲入車廂，帶著越來越明顯的、屬於北國深處的凜冽寒意。
陳昭一行人買的是前往哈爾濱的動車票。這個決定有些臨時起意，原本陳昭只是打算繼續在關內隨意走走，但在車站時，他忽然想起了這個季節哈爾濱那座聞名遐邇的冰雪王國，以及那片土地下更為厚重蒼涼的白山黑水氣息。去看看吧，或許對弟子們的“觀城悟道”又是一種不同的體驗。
王震球對此舉雙手雙腳贊成，他早就對冰燈雪雕和俄式風情垂涎三尺了。陸玲瓏和風星潼更是興奮不已，連沉穩的陸琳眼中也流露出期待。劉莽和柳青則是對北國風光充滿好奇。於是，行程就這麼定了下來。
動車在廣袤的東北平原上飛馳，傍晚時分，準時抵達了被譽為“東方莫斯科”的哈爾濱。
一下車，一股遠比瀋陽更刺骨、卻也更清冽乾爽的寒氣撲面而來，瞬間讓人精神一振。車站建築帶著明顯的俄式風格，穹頂高聳，在暮色和燈光下顯得別具異域風情。
“嚯！這溫度，夠勁！”王震球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在瀋陽臨時買的），撥出的白氣老長，“不過……空氣真好聞！”
陳昭感受著空氣中純淨的寒意與遠處松花江傳來的水汽，微微點頭。這座城市的氣息，與大連的海洋鹹溼、瀋陽的歷史厚重都不同，更添了幾分異域融合的浪漫與冰雪覆蓋下的堅韌生命力。
他們沒有麻煩高廉（雖然那張卡在黑龍江大機率也好使），而是自己找了家中央大街附近的特色酒店住下。安頓好後，王震球迫不及待地拉著眾人去逛中央大街，品嚐馬迭爾冰棒（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氣裡吃冰棒，別有一番風味）、大列巴、紅腸等地道美食。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遊覽了聖索菲亞大教堂的莊嚴，漫步松花江畔看冬泳者的豪邁，參觀了極地館的奇妙生物。但所有人心中最期待的，無疑是那個冰雪構築的夢幻世界——冰雪大世界。
第三天傍晚，華燈初上，正是觀賞冰燈雪雕的最佳時刻。一行人全副武裝（最厚的羽絨服、帽子、圍巾、手套、雪地靴），如同一個個臃腫的企鵝，乘車來到了位於松花江畔的冰雪大世界。
當那座完全由冰雪構建、在七彩燈光映照下晶瑩剔透、璀璨奪目、彷彿不屬於人間的巨大夢幻城堡映入眼簾時，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高達數十米的冰建築群巍峨聳立，巧奪天工的冰雕作品琳琅滿目，冰滑梯、冰迷宮、冰上腳踏車等娛樂設施遍佈其中，無數遊客在其間穿梭歡笑，呵出的白氣與冰雕的冷霧交織，構成一幅生機勃勃又美輪美奐的北國奇景。
“我的天……這也太……太酷了！”風星潼張大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
“好漂亮……像童話世界一樣！”陸玲瓏眼睛亮晶晶的，拿著手機不停地拍。
陸琳也讚歎不已：“鬼斧神工，人力與自然的完美結合。”
劉莽和柳青更是看得目眩神迷，這種規模的藝術與工程結合體，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連王震球都安靜了幾秒，才咂咂嘴：“這地方……不來虧一輩子！”
陳昭站在入口處，望著這片冰雕玉砌的璀璨世界，感受著其中凝聚的無數匠人的心血與智慧，以及冰雪本身所蘊含的“至寒”與“至純”的特質。寒極生暖，寂中有聲，這片冰雪構築的熱鬧天地，本身也暗含著某種天地至理。
“各自去玩吧，注意安全，別走散。兩小時後，在出口集合。”陳昭揮揮手，放這群早就按捺不住的年輕人自由活動。
“耶！”風星潼和陸玲瓏歡呼一聲，拉著王震球就衝向最近的一條巨型冰滑梯。陸琳搖搖頭，跟了上去。劉莽和柳青也好奇地走向那些精美的冰雕作品。
陳昭沒有跟著他們，而是選擇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徑，慢悠悠地走著，欣賞著兩側形態各異的冰燈和雪雕。晶瑩的冰在燈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彩，純淨的雪堆砌出憨態可掬的造型，空氣中瀰漫著冰雪特有的清冷甜香，以及遠處傳來的歡笑聲。
他走得很慢，很放鬆，彷彿與這片冰雪世界融為了一體。靈識自然舒展，感受著冰的堅固與脆弱，雪的鬆軟與冷冽，以及這片人工奇蹟下依舊湧動的、屬於北國大地的深沉地脈氣息。
與此同時，遠在瀋陽郊外白色小樓裡。
維生艙依舊安靜，資料螢幕依舊閃爍。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高廉如同往常一樣，下班後第一時間就來到這裡，坐在女兒身邊，隔著艙壁，低聲說著一些工作中的趣事、外面的新聞，或者說些小時候的回憶。這幾乎成了他每日的儀式。
突然，旁邊那套連線網路的裝置，主螢幕上的資料流出現了明顯的、有規律的“擾動”。緊接著，一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穩定、甚至帶著生動表情的虛擬少女頭像——高鈺珊——出現在了螢幕中央。
“爸。”一個清脆的、帶著明顯雀躍情緒的女聲，透過裝置的外放音響傳了出來！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真切的聲音！雖然帶著一點電子合成的質感，但語調起伏自然，充滿了感情。
高廉猛地一震，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難以置信地看向螢幕：“鈺……鈺珊？！你……你能說話了？！” 之前雖然能用文字高速交流，但直接語音輸出，而且是如此清晰穩定的語音，這還是第一次！
“嗯！感覺……今天特別好！”螢幕上的虛擬二壯用力點頭（畫素點構成的馬尾跟著晃動），臉上是燦爛的笑容，“爸，我跟你說，我感覺……身體裡，好舒服！”
“舒服？”高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是好的那種舒服，還是……
“就是……暖洋洋的！不是發燒那種熱，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一點點散開的暖！”高鈺珊的聲音充滿驚奇和欣喜，“就像……就像冬天曬太陽那種感覺，但是是從身體裡面曬出來的！而且，那種一直存在的、又冷又堵又疼的感覺，今天……輕了好多！好像……好像身體自己在慢慢‘化凍’一樣！”
她努力描述著自己的感受，詞語或許不夠準確，但那種發自內心的輕鬆和愉悅，卻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高廉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立刻看向維生艙旁邊的生命體徵監控螢幕。果然！代表核心體溫、基礎代謝率、神經活躍度等幾個關鍵指標的曲線，今天都出現了細微但持續的、向上抬升的跡象！雖然幅度不大，但趨勢明確！
是陳掌門留下的那縷“生機種子”開始起作用了！而且效果比預想的來得更快、更明顯！
“太好了！太好了！鈺珊！”高廉眼圈瞬間紅了，這個鋼鐵硬漢的聲音都有些哽咽，“陳掌門……陳掌門真是神人！他說那是‘生生造化之機’，是‘希望的火種’……真的！真的在起作用了！”
“陳掌門……”螢幕上的高鈺珊也安靜了一下，虛擬形象的臉上露出無比感激的神色，“爸，我能感覺到，身體裡那股暖暖的、一直在轉的東西，就是陳掌門留下的。它……它在幫我！我能感覺到它在一點點地……修東西，雖然很慢很慢，但是……真的在動！”
她忽然想起甚麼，語氣又變得活潑起來：“對了爸！陳掌門他們現在是不是在哈爾濱？在冰雪大世界玩？”
高廉一愣：“你怎麼知道？” 他記得自己沒跟女兒提過陳昭的具體行程。
“嘿嘿！”虛擬二壯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我‘看’到的呀！哈爾濱那邊的公共監控網路資料，還有景區售票系統、社交媒體上的照片定位……稍微整合分析一下就知道了！陳掌門他們一群人特徵挺明顯的，尤其是那個戴帽子的王震球和穿紅色羽絨服的陸玲瓏，很好認！”
高廉無奈又寵溺地搖搖頭，這丫頭，網路能力真是用得……無孔不入。不過他也知道，女兒能這麼有“閒心”去關注這些，本身也說明她精神狀態和“網路算力”都有了餘裕，這是大好事。
“爸，”高鈺珊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一點，帶著點撒嬌和懇求，“我……我能‘看看’冰雪大世界嗎？用那邊的攝像頭？我……我想看看陳掌門他們玩得開不開心，也……也想看看冰燈，我好久好久沒‘親眼’看過了……”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和淡淡的傷感。作為“網路幽靈”，她可以閱覽無數圖片影片，但那種透過實時攝像頭、彷彿親身“在場”的體驗，尤其是觀看如此壯麗的人間奇景，對她而言有著不同的意義。
高廉心中一酸，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點頭：“好！你看！隨便看！注意別干擾公共系統正常運轉就行。”
“謝謝爸！”虛擬二壯立刻開心起來，“我就看看，保證只讀不寫，做個安靜的圍觀群眾！”
下一秒，哈爾濱冰雪大世界內部及周邊數十個不同角度、不同清晰度的公共監控攝像頭畫面，被高鈺珊以高超的技術手段“借用”過來，經過整合處理，形成了一個近乎全景的、實時動態的“監控上帝視角”，呈現在她（以及高廉面前的部分輔助螢幕）面前。
她“看”到了璀璨奪目的冰雕城堡，看到了熙熙攘攘歡笑的人群，看到了在冰滑梯上尖叫滑下的風星潼和陸玲瓏，看到了在冰迷宮前研究路線的王震球和陸琳，看到了仰頭欣賞巨大冰柱的劉莽和柳青……
然後，她的“視線”定格在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冰燈小徑上。
那裡，陳昭正獨自一人，慢悠悠地走著。他穿著深色的羽絨服，圍巾隨意搭著，雙手插在口袋裡，腳步從容，目光平靜地欣賞著兩側的冰燈，彷彿周遭的喧囂與璀璨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卻又和諧地融為一體。
他偶爾會停下腳步，對著一盞造型別致的冰燈多看幾眼，或者伸手（戴著手套）輕輕拂去旁邊雪雕上的一點浮雪，動作自然隨意。
就在陳昭走到一處由冰磚砌成的、模仿古代樓閣的冰建築下方時，他似乎心有所感，腳步微微一頓，然後，抬起頭，目光彷彿穿越了空間與資料的阻隔，準確地“看”向了某個隱藏在高處的監控攝像頭。
他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溫和的笑意，對著攝像頭的方向，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彷彿在說：看到了，玩得開心嗎？
白色小樓的螢幕前，高鈺珊的虛擬形象愣住了，隨即，那張由畫素點構成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甚至帶著點羞赧和感動的笑容。
她知道，陳掌門肯定察覺到了她的“窺視”。但他沒有不悅，反而用這種方式，溫和地打了個招呼。
“爸……”高鈺珊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帶著濃濃的鼻音，但更多的是開心，“陳掌門……他對我點頭了！他知道了！”
高廉也看到了陳昭那個細微的動作，心中對這位年輕掌門的感激和敬佩，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不僅醫術通神，心思也如此細膩溫和。
“嗯，陳掌門是個真正的好人。”高廉感慨道。
高鈺珊用力點頭，虛擬形象的眼睛（畫素點）似乎都亮晶晶的：“爸，我感覺……更暖和了！我一定要快點好起來！等我好了，我也要去冰雪大世界玩！要去看真的冰燈！還要……當面向陳掌門道謝！”
“好！一定！”高廉重重點頭，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而冰雪大世界這邊，陳昭對著攝像頭點頭後，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嘴角的笑意卻加深了些許。
他能隱約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帶著欣喜和感激的“注視”，從那無處不在的網路中傳來，鎖定在自己身上。除了高家那個天賦異稟的丫頭，不會有別人了。
看來，那顆“生機種子”發芽的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一點。好事。
他繼續漫步在這冰雕玉砌的夢幻世界裡，心情越發舒暢。
北國的寒風，似乎也不那麼刺骨了。
（第三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