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晚宴,氣氛與昨日截然不同。
依舊是那座富麗堂皇的主宴會廳,長桌上擺滿了絲毫不遜於前兩日的珍饈美饌,酒香馥郁,燈光璀璨。然而,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不言而喻的離愁別緒。
明日,這場匯聚了異人界半壁江山、堪稱傳奇的“燕山派家宴”,便要落下帷幕。賓客們將各自踏上歸途,回到屬於自己的天地,繼續各自的人生與博弈。
今夜,是最後的相聚。
陳昭依舊坐在主位,手邊是清茶。老天師、陸瑾、風正豪、柳如風、諸葛栱、王衛國等長輩,任菲、高廉、華風、郝意等公司負責人,以及燕山派眾弟子、趙麗、臨時工們,悉數在座。
與昨日正式家宴的莊重,前日篝火晚會的歡脫不同,今晚的宴席,更多了幾分溫情與珍重。人們互相敬酒(或茶),交談的語氣也柔和了許多,回憶著這三日的點滴,感慨著時光匆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陳昭再次端著茶杯,站了起來。
這一次,無需他敲擊,全場便自動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敬意與不捨,投向他。
陳昭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從老天師慈和的臉,到陸瑾豪邁的笑,從風正豪精明的眼,到柳如風欣慰的神情,從任菲等人矜持的頷首,到自家弟子們或激動、或依戀、或期待的臉龐……
他微微一笑,開口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開場第一句,便道出了此刻所有人的心聲,也定下了今晚話別的基調。
“三天時間,不長,但足以讓我們相識、相聚,把酒言歡,論道談天。”陳昭的聲音平和而清晰,“我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把大家請到這裡,像一家人一樣,吃吃飯,聊聊天,看看這群孩子們鬧騰。”
他看向金猛、諸葛青、張楚嵐等弟子,眼中帶著長輩的慈和:“看到他們,從各處走到一起,成為同門,相互扶持,打打鬧鬧,又各自成長,我這當師父(先生)的,心裡,很踏實。”
弟子們聞言,心中暖流湧動,紛紛坐直了身體。
“我也很高興,能借此機會,認識在座的各位前輩、朋友。”陳昭轉向老天師等人,“與諸位論道閒談,受益匪淺。更感謝諸位,對我門下這些不成器孩子的關照與包容。”
老天師微笑頷首,陸瑾等人也紛紛舉杯示意。
“這三日,大家也看到了,我陳昭是個甚麼樣的人,燕山派,是個甚麼樣的地方。”陳昭的語氣變得鄭重了一些,“或許隨性,或許散漫,或許……還有點不靠譜。”
眾人發出善意的輕笑。
“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陳昭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燕山派,永遠會是門下弟子可以依靠的‘家’。而我陳昭,對於認可的朋友、家人,也必當以誠相待。”
這話是說給弟子們聽的,也是說給在座所有賓客聽的。是一個承諾,也是一種宣告。
“明日,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陳昭舉起了茶杯,“臨別之際,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三杯。”
“第一杯,”他面向老天師、陸瑾、風正豪、柳如風、諸葛栱等前輩家主,“敬諸位前輩,願諸位身體康健,道途精進,福澤綿長。”
說罷,一飲而盡。前輩們紛紛舉杯回敬,老天師溫聲道:“陳掌門,亦望珍重。”
“第二杯,”陳昭轉向任菲、高廉、華風、郝意等公司負責人,“敬諸位負責人,願公司諸事順遂,異人界秩序井然,天下太平。”
任菲等人神色嚴肅,舉杯飲盡。任菲開口道:“陳先生深明大義,公司銘記。願日後,合作愉快。”
“第三杯,”陳昭的目光最後落在自己的弟子們,以及趙麗、王震球、臨時工等“自家人”身上,“敬我燕山派的家人,以及諸位好友。願你們,前路坦蕩,不忘初心。遇難不餒,得志不狂。守住本心,方得自在。”
這一杯,他喝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張年輕的臉龐上停留。弟子們紛紛起身,端起酒杯或茶杯,齊聲道:“謝師父(先生)!謹記教誨!”
三杯敬罷,陳昭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看著眾人,緩緩說道:“臨別,有幾句話,想對在座的年輕人們說說,也算是我這個過來人,一點微不足道的經驗。”
所有人都凝神靜聽。
“修行之路,漫長而孤獨。會迷茫,會困頓,會遭遇難以想象的艱險與誘惑。”陳昭的聲音在寂靜的宴會廳裡迴盪,“記住,力量從來不是修行的目的,它只是工具,是護道的手段,是明心見性的途徑。切勿本末倒置,為了追求力量而迷失自我。”
諸葛青、張楚嵐等人神色凜然。
“與人相處,貴在真誠,但也需智慧。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世間並非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灰色的地帶。如何在其中保持自己的底線與原則,需要你們自己去體會、去把握。”
風莎燕、陸琳等年長些的弟子若有所思。
“無論你們未來走到多高,走得多遠,”陳昭的目光變得格外溫和,“都別忘了,燕山派是你們的根,這裡的同門是你們的兄弟姐妹。可以競爭,可以打鬧,但絕不可同室操戈,背棄情義。若在外受了委屈,遇到難處,記得,家裡,永遠有人等你們回來。”
金猛、柳擎煙、夏禾等弟子眼眶微微發紅。
“最後,”陳昭頓了頓,“無論你們選擇甚麼樣的道路,成為甚麼樣的人,只要問心無愧,不負自己,不負真心待你們之人,便足夠了。我陳昭的弟子,不需要活在別人的眼光和期望裡。活出你們自己的精彩,便是對師父,對門派,最好的報答。”
這番話,語重心長,既有長輩的殷切期望,又有師者的開明豁達,更包含著一位強大守護者深沉的愛護。不少年輕弟子聽得心潮澎湃,又覺肩上責任沉甸甸的。
“好了,大道理就說到這兒。”陳昭語氣一轉,輕鬆起來,“再說下去,你們該嫌我囉嗦了。今晚,大家放開了吃,放開了聊。明日一別,山高水長,再聚不知何時。珍惜此刻吧。”
他坐了下來,宴會廳裡凝重的氣氛也隨之舒緩。背景音樂變得輕柔,侍者們繼續穿梭服務。
接下來,是更私人化的告別時間。
柳如風帶著柳擎煙、金猛來到陳昭面前,再次鄭重道謝,並邀請陳昭日後務必到遼東柳家做客。枚素夫人也對陳昭深深一福,眼中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諸葛栱領著諸葛青、百琳夫人和興奮的諸葛白,向陳昭辭行,並懇切希望陳昭日後能到諸葛村指導。陳昭笑著應允。
風正豪與風莎燕、風星潼姐弟一起,與陳昭話別。風正豪言語間已將陳昭視為平等的盟友與值得尊敬的長輩,約定日後加強天下會與燕山派的合作往來。
王衛國夫婦更是感激涕零,拉著王也,再三感謝陳昭對兒子的教導和贈送的靈丹,熱情邀請陳昭一定要去北京王家做客。
陸瑾倒是灑脫,拍了拍陳昭的肩膀:“陳小子,話不多說,你這朋友,老夫交定了!以後常來陸家走動!玲瓏、陸琳,就拜託你了!”
陳昭微笑回應:“老爺子放心。”
公司幾位負責人也分別上前,與陳昭做了簡短而正式的告別。任菲的話依舊簡潔有力:“陳先生,保持聯絡。碧遊村後續及曜星社事宜,公司會及時通報。” 高廉、華風、郝意也各自表達了謝意和保持溝通的意願。
老天師是最後過來的。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看著陳昭,眼中帶著複雜難明的意味,最終化作一聲溫和的嘆息:“陳掌門,前途莫測,多加保重。龍虎山,隨時歡迎你來論道。”
“多謝老天師,晚輩會的。”陳昭恭敬回應。
弟子們也各自圍攏過來,向師父(先生)告別,與同門互道珍重。張楚嵐插科打諢中藏著不捨,諸葛青恭敬行禮,王也懶散揮手,金猛憨厚撓頭,夏禾輕聲細語,風莎燕冷豔點頭,陸玲瓏眼眶發紅,風星潼咋咋呼呼……場面溫馨又帶著淡淡的傷感。
馮寶寶走到陳昭面前,手裡還拿著根雞腿,看了看陳昭,又看了看周圍有些傷感的氣氛,歪了歪頭:“先生,要走了嗎?”
“嗯,大家明天都要走了。”陳昭摸了摸她的頭。
“哦。”馮寶寶點點頭,把雞腿遞到陳昭面前,“先生吃。”
陳昭笑了,接過雞腿,咬了一口:“好吃。寶寶也要照顧好自己,聽楚嵐的話,但別全聽。”
馮寶寶認真點頭:“曉得了。”
王震球、肖自在、黑管、老孟等“編外人員”也來告別。王震球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但眼神認真了許多:“陳先生,以後有啥好玩的事兒,記得叫我啊!隨叫隨到!”
陳昭笑道:“少不了你的麻煩。”
肖自在雙手合十:“先生點化之恩,自在永誌不忘。他日若有所成,必來拜謝。”
黑管點點頭:“陳先生,保重。山莊安保漏洞我已經跟趙長老說過了。”
老孟推了推眼鏡:“陳先生,多謝。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陳昭一一回應。
趙麗作為外事長老,更是忙前忙後,安排著明日送行的一切事宜,同時也不忘與各位重要賓客確認後續聯絡渠道。
宴會,在依依惜別的氛圍中,接近尾聲。
夜色已深,明月高懸。
陳昭站在宴會廳外的露臺上,憑欄遠眺。山莊燈火闌珊,遠山如黛,夜風微涼。
張楚嵐悄悄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師父,您是不是……也有點捨不得?”
陳昭沒有回頭,淡淡道:“聚散離合,本是常態。捨得,捨不得,都會過去。”
“可是……以後大家天各一方,再想像這樣聚在一起,恐怕很難了。”張楚嵐有些惆悵。
陳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心在一起,天涯若比鄰。更何況,你們的路還長,未來的風雲際會,誰能說得準呢?或許下次相聚,會是另一番景象,另一群人了。”
張楚嵐似懂非懂。
“回去吧,早點休息。明天還要送大家。”陳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楚嵐點點頭,轉身離開。
陳昭獨自一人,又站了很久。看著這承載了三天歡笑與傳奇的山莊,看著夜空中的繁星。
他知道,這場聚會的影響,才剛剛開始發酵。那些贈出的傳承,那些播下的火種,那些建立的聯絡,那些引發的思考……將在未來的歲月裡,慢慢顯現出它們的能量。
而燕山派,和他陳昭,也將正式登上異人界更廣闊的舞臺,迎接未知的挑戰與機遇。
“該來的,總會來。”
他輕聲自語,轉身,走回了燈火通明的室內。
宴席將散,但故事,遠未結束。
(第二百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