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石花離開了那座讓她心境起伏不定的山間小院,坐回車上,一路無話。兩名隨從更是大氣不敢出,他們跟隨關婆婆多年,從未見過她對一個人如此鄭重其事,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車子沒有返回關石花常住的城市宅邸,而是直接開往了位於長白山支脈深處的一處古老堂口。這裡才是關家出馬仙一脈真正的核心之地,香火繚繞,氣氛莊嚴肅穆。
得到訊息的另外四大仙家老祖——剛剛獲釋、驚魂未定的柳坤生,代表黃仙一脈、面色灰敗的黃二太爺,以及早已在此等候的白老太太、胡三太奶和灰八爺,已然齊聚在堂口那間最大的、供奉著歷代祖師和眾多仙家牌位的議事廳內。
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柳坤生坐在角落,臉色依舊蒼白,眼神躲閃,全然沒了往日的陰鷙高傲,彷彿還沒從被陳昭支配的恐懼中徹底恢復過來。黃二太爺則是坐立不安,時不時伸長脖子望向門口,既期盼關石花帶回好訊息,又害怕聽到更壞的訊息。
當關石花的身影出現在議事廳門口時,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黃二太爺第一個忍不住衝上前,急切地問道:“關婆婆!怎麼樣?陳掌門他……他答應放了我三弟嗎?”
關石花沒有立刻回答,她先是走到主位前,對著祖師牌位恭敬地上了炷香,然後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位“仙家”。她的眼神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原本有些騷動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黃三,已經放了。”關石花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放了?!太好了!”黃二太爺先是一喜,但看到關石花臉上並無喜色,反而異常凝重,他的心又提了起來,“關婆婆,那……陳掌門可還有別的說法?賠禮他收下了嗎?”
柳坤生也抬起頭,緊張地看向關石花。
關石花點了點頭:“賠禮,陳掌門收下了。”
眾人聞言,剛鬆了半口氣,卻聽關石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起來:“但是,陳掌門放人,並非因為賠禮,也並非完全看在老身的面子上。”
她將陳昭在那小院中說的一番話,幾乎原封不動地複述了出來。從斥責它們“囂張跋扈、不問青紅皂白、害人性命、只知索取不知回報”,到直斥為“垃圾”,再到最後提出的“約法三章”……
隨著關石花的講述,議事廳內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凝重,越來越壓抑!
黃二太爺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那是羞憤、恐懼兼而有之。柳坤生則是深深低下了頭,陳昭的話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靈魂上。白老太太不住地嘆息,灰八爺縮著脖子,眼神閃爍。就連一向嫵媚淡定的胡三太奶,此刻也是面色肅然,玉手微微握緊。
陳昭的話,太直接,太刻薄,卻又……太真實了!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它們華麗外表下,那延續了數百甚至上千年的、基於力量為尊的生存邏輯和諸多不堪。
“陳掌門言明,”關石花最後總結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三條規矩,非是商量,而是告知!是爾等今後在遼東生存的底線!第一條,不得侵害無辜,由老身監督,若有違反,陳掌門唯我是問,屆時,休怪老身無情!”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黃二太爺和柳坤生,重點警告的意味十足。
“第二條,受供奉需有回報,建立公平之規。”
“第三條,守護山林,積德行善。”
“爾等,可聽明白了?”關石花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凜然之勢!
撲通!
黃二太爺第一個承受不住這股壓力,直接跪了下來,顫聲道:“明白!明白!我黃仙一脈,定當嚴格遵守陳掌門法旨!絕不敢違!”
有了帶頭的,柳坤生也掙扎著起身,對著關石花,也是對著虛空(彷彿陳昭就在眼前)深深一揖,聲音沙啞:“柳坤生……遵命!”
白老太太、胡三太奶、灰八爺也紛紛起身,肅然應諾:“謹遵陳掌門法旨!謹遵關婆婆諭令!”
這一刻,五大仙家,這些平日裡在各自地盤上稱王稱霸、逍遙自在的存在,在絕對的實力和直指本心的訓誡面前,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接受了這份來自陳昭的“枷鎖”。
關石花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萬千。她經營東北異人界多年,與這些仙家打交道,深知其桀驁難馴。沒想到,陳昭僅憑一人之力,一次出手,一番言語,便做到了她多年來想做卻難以徹底做到的事情。
“既如此,”關石花語氣緩和下來,“便以此三條為基,共同擬個細化的章程出來,日後共同遵守。望爾等好自為之,莫要自誤!”
“是!”眾仙家齊聲應道。
一場可能席捲遼東的風波,就以這樣一種方式平息了。陳昭的兇名與那“約法三章”,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每一位遼東仙家的心中,成為了它們未來行事不可逾越的紅線。
而始作俑者陳昭,此刻正坐在金猛家的小院裡,吃著柳擎煙剛炒好的山野菜,聽著徐四插科打諢,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盤算著下一站該去哪裡。
遼東之事,於他而言,不過是雲遊路上的一段插曲,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第二百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