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別墅二樓主臥,陳昭雙手枕在腦後,平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卻沒有絲毫睡意。月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海面上鋪出一條碎銀般的光帶,也將清輝悄無聲息地灑滿房間,勾勒出傢俱簡潔的輪廓。
窗外,是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規律的海浪拍岸聲,如同大地沉穩的呼吸。
馮寶寶、張楚嵐和夏禾都已各自回房休息。別墅徹底安靜下來,白日的熱鬧與溫馨沉澱下去,留給陳昭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可供思緒沉澱的空間。
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一種久違的、深徹骨髓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緩緩漫上心頭。
這不是身體上的勞累。以他築基期的修為,肉身早已超凡脫俗,便是連續激戰數日也不會感到疲乏。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倦怠,一種源於“扮演”和“揹負”的消耗。
“真累啊……”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只在空寂的房間裡留下一點點微不可聞的漣漪。
這種累,和他身穿之前,在原本那個平凡世界裡,為了柴米油鹽奔波、為了生活瑣事煩惱的累,完全不同。
那時的累,是實實在在的,是加班後腰酸背痛的累,是算計著工資能否撐到月底的累,是看著房價望洋興嘆的累。但那種累裡,有一種純粹的簡單。他不用偽裝,不用時刻端著甚麼架子,可以和朋友插科打諢,可以因為一點小事開心,也可以因為一點不順心罵娘。他是鮮活的,真實的,哪怕那份真實帶著點底層小人物的無奈和嘴欠。
而如今呢?
他擁有近乎無敵的力量,坐擁千萬資產,住著濱海別墅,門下弟子個個是人中龍鳳,連哪都通公司、天師府這樣的龐然大物都對他忌憚三分。看似逍遙自在,風光無限。
可這兩年的經歷,如同電影膠片般,一幀一幀在他腦海中清晰地回放:
從初臨貴地,在碼頭扛包偽裝,小心翼翼熟悉這個世界;
到點化寶寶,驚動哪都通,初次展露冰山一角;
龍虎山上,收徒破敵,救治田晉中,與老天師切磋,燕山派之名初顯;
北京風波,遙控指揮,化解王也危機,震懾曜星;
正式立派,因材施教,十位弟子齊聚門下;
西南之行,雷霆出手,淨化詛咒,了結陳朵因果,點撥肖自在……
每一件事,看似隨性而為,實則步步為營。他需要時刻把握分寸,既要維持那份世外高人的神秘與強大,又不能太過介入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他要教導弟子,要應對各方勢力的試探,要清理像曜星這樣的麻煩……
他看似豁達通透,淡泊隨性,但“燕山派掌門”這個身份,就像一副無形的鎧甲,將他原本那個有點懶散、有點嘴欠、喜歡看熱鬧、享受平凡生活的靈魂包裹了起來。
他需要“裝”,需要“端著”。
在弟子面前,他是師父,需要威嚴與隨和並存,賞罰分明,因材施教;
在馮寶寶面前,他是引導者和保護者,需要耐心和包容;
在徐三徐四面前,他是深不可測的合作者/上司,需要保持距離和神秘;
在老天師、風正豪、陸瑾這些人面前,他是平起平坐甚至隱隱超然的強者,需要不卑不亢,點到即止。
他甚至不能像以前在碼頭那樣,毫無負擔地和工友老李、大牛他們喝酒吹牛,因為彼此的世界已然不同。
“生存輔助系統……”陳昭的意識觸及到那個帶給他一切、卻又將他捲入這一切漩渦根源的存在。它的任務簡單到極致——生存。
“活著是活著了,而且活得挺‘精彩’。”陳昭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弧度,“可總覺得,有點偏離了初衷。”
他穿越的初衷是甚麼?不是為了稱王稱霸,不是為了開宗立派,最初僅僅是為了……活下去,並且能輕鬆一點地活下去。
現在,生存早已不是問題,甚至活得無比滋潤。但他卻感到了一種束縛,一種被身份、責任和力量無形中綁架的束縛。
“還是原來啥也沒有的時候輕鬆自在啊……”他再次感嘆。那時候,雖然一無所有,但靈魂是自由的,可以肆無忌憚地做自己。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辭工。
明天就去碼頭,辭掉那份裝卸工的工作。
那份工作,最初是偽裝,是融入這個世界的掩護。但現在,這層掩護早已可有可無,甚至某種程度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端著”——一個絕世高手,天天跑去扛包,何嘗不是一種刻意?
他要卸下這最後一層不必要的偽裝。
不再需要任何職業身份的掩飾。他就是陳昭,燕山派掌門是他,但剝去這個身份,他更應該是那個穿越而來的、靈魂本質裡帶著幾分豁達、幾分懶散、幾分嘴欠、喜歡曬太陽、看熱鬧的普通人。
“對,辭了。”陳昭下定了決心,感覺心頭彷彿有一塊無形的石頭被搬開了少許,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就從明天開始,做回自己。說話風趣點,幽默點,哪怕偶爾嘴欠也沒關係,豁達點,不拘小節點。”他對自己說,“反正現在有這實力兜底,只要不主動去掀翻這天,隨性一點,誰又能把我怎麼樣?”
想通了這一點,他感覺靈臺一陣清明,長久以來因為各種考量而微微繃緊的心神,驟然鬆弛了下來。
這種由內而外的、徹底的放鬆和解脫,彷彿觸動了某個玄妙的契機。
轟!
他體內那早已達到築基五層巔峰、卻因心境上些許滯礙而遲遲未曾鬆動的瓶頸,在這一刻,竟無聲無息地豁然貫通!
《上古練氣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運轉起來,海量的天地靈氣如同受到了無形巨力的牽引,瘋狂地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透過別墅,無視物理阻隔,湧入他的體內!
整個房間的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起來,靈光氤氳,將月光都渲染得朦朧了幾分。
陳昭並未驚慌,反而順勢而為,心神沉入體內,引導著這磅礴卻溫順的靈氣洪流,沖刷著經脈,淬鍊著臟腑,最終匯入丹田氣海之中。
過程水到渠成,毫無滯澀。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縷靈氣被完美吸納,他丹田內那原本如同湖泊般的真元,體積並未擴大多少,但色澤變得更加深邃內斂,密度提升了何止數倍!真元流轉間,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卻又掌控由心,圓融如意。
築基期,第七層!
突破了!
陳昭緩緩睜開眼睛,眸中神光一閃而逝,隨即恢復成平常那副清澈深邃的模樣。他感受著體內澎湃卻又如臂指使的強大力量,以及靈覺更加敏銳、對天地能量感知越發清晰的變化,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次突破,並非苦修所得,而是心境蛻變帶來的饋贈。
放下包袱,做回真我,念頭通達,道行自增。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帶著鹹味的海風立刻湧入,吹動了他的髮梢。望著遠處月光下波光粼粼的無垠大海,以及夜空中的璀璨星河,他只覺胸中塊壘盡去,豁然開朗。
“就這樣吧。”他輕聲自語,“明天開始,換個活法。”
身後的房間內,靈氣漸漸平復,只剩下月光依舊安靜地流淌。
這一夜,對陳昭而言,是一次重要的回歸與新生。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