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天津港區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海浪輕拍岸堤的舒緩節奏和陳昭小院裡飄出的淡淡飯菜香。
陳昭自江西回來後，不久就從王姐那裡搬了出來，在附近租個帶院子的房子，不是王姐哪裡不好，只是有時不太方便，懂得都懂，不懂就裝懂吧。
陳昭剛和王姐吃了晚飯回來，手裡還拎著半隻王姐硬塞過來的醬肘子。馮寶寶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她那寶貝泥碗，臉上帶著吃飽後的滿足與平靜。
小院安靜，與屋內暖黃的燈光形成對比的，是院外陰影裡幾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晦澀炁息——哪都通的監視人員又增加了。
陳昭對此心知肚明，卻也懶得點破，只要他們不進來打擾，他樂得把他們當空氣。
他開啟房門，招呼馮寶寶：“進屋，外面冷，肘子明天熱了吃。”
馮寶寶點點頭，剛要邁步，卻忽然停了下來，轉頭看向巷口的方向。
幾乎同時，陳昭也若有所覺，眉頭微挑，嘀咕了一句：“嘖，麻煩還是上門了。”
話音剛落，巷口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緊接著是略顯遲疑的腳步聲。不多時，三個身影出現在小院門口，正是風塵僕僕、臉色複雜的徐三、徐四，以及一臉無奈和好奇的張楚嵐。
徐三西裝革履，但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焦慮。
徐四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和緊張。
張楚嵐則縮在後面，眼神在陳昭、馮寶寶和兩位負責人之間來回瞟，一副“我就是個跟班別看我”的表情。
“陳…陳哥。”
徐四率先開口，臉上擠出笑容，語氣帶著明顯的討好，“吃了麼您？我們…過來看看您和寶寶。”
陳昭站在門口，沒讓他們進去的意思，只是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晃了晃手裡的醬肘子：“剛吃完。看也看了，好著呢，沒缺胳膊少腿，還有事？”
這毫不客氣的開場白讓徐三徐四臉上的笑容一僵。
徐三推了推眼鏡，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語氣盡可能誠懇地說道：“陳先生，我們知道這次貿然來訪很唐突。主要是…關於寶寶的事情。她離開公司已經一個多月了，很多工作…呃，很多情況需要她處理。我們這次來，是希望能接寶寶回去。”
他說得比較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陳昭還沒說話，屋裡的馮寶寶聽到動靜，也走到了門口，站在陳昭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外面的三人，手裡還緊緊抱著她的泥碗。
徐四看到馮寶寶，眼睛一亮，趕緊說道：“寶寶！跟我們回去吧？公司給你準備了好多新裝備！還有…還有好多新任務可刺激了！”
他試圖用馮寶寶可能感興趣的東西誘惑她。
馮寶寶只是看著他，沒反應。
張楚嵐也小聲幫腔：“寶兒姐，三哥四哥他們挺想你的…”
陳昭看著他們仨這架勢，嗤笑一聲，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打發推銷的：“行了行了，別整這些沒用的。寶寶回不回去，我不管。”
他側過身，指了指身後的馮寶寶，對徐三徐四說道：“你們問她。她自個兒樂意跟你們走，我絕不攔著，她要是樂意留這兒，那你們也別擱這兒磨嘰。”
他把皮球輕飄飄地踢給了馮寶寶本人。
徐三徐四聞言，立刻把期待的目光投向馮寶寶。
他們瞭解以前的馮寶寶，雖然懵懂，但對於公司的指令和“任務”通常是不會拒絕的。
徐三放緩聲音，像哄小孩一樣：“寶寶，跟我們回公司好不好？那裡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徐四也連連點頭：“對啊寶寶，外面多危險，回公司多安全！還有張楚嵐這小子陪你玩呢！”（張楚嵐：？？？）
在三人期待的目光中，馮寶寶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陳昭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一臉急切的徐三徐四，似乎思考了一下。
然後，她用她那特有的、平鋪直敘的語調，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我不回去。”
徐三徐四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
馮寶寶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非常認真地補充了一句，這句話讓徐三徐四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也讓旁邊的張楚嵐目瞪口呆：
“打死，”她強調了一下，然後修正道，“打不死，都不會去。”
院子裡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海港傳來的汽笛聲隱約可聞。
徐三徐四徹底石化在原地，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這還是那個對公司和任務幾乎言聽計從的馮寶寶嗎？！她不僅拒絕了，還用了“打死”、“打不死都不去”這種帶有強烈情緒色彩（雖然她語氣沒情緒）的表述？！
這一個月到底發生了甚麼？！陳昭給她灌了甚麼迷魂湯？！
張楚嵐也是目瞪口呆，看著一臉平靜說出如此“狠話”的寶兒姐，感覺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陳昭倒是樂了，回頭衝馮寶寶豎了個大拇指：“說得好！邏輯嚴謹，態度明確！”
他轉回頭，對著已經傻掉的徐三徐四，攤了攤手，一臉“你看我也沒辦法”的表情：“喏，聽見了吧？當事人明確表態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不…不是…陳哥！這…”
徐四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急得語無倫次，“寶寶她…她這…她不懂事！您不能由著她性子來啊！她得回公司！她…”
陳昭臉上的懶散笑容微微收斂，眼神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淡然：“徐四，你是在教我做事？”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沒甚麼情緒波動，但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壓力瞬間瀰漫開來，讓徐四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旁邊的徐三也感到一陣心悸，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們這才猛地驚醒，眼前這個穿著舊工裝、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男人，是能在龍虎山上隨手廢掉苑陶、拍翻四張狂、擊退全性攻山，甚至可能與老天師平分秋色的恐怖存在！跟他來硬的？那是找死！
徐三連忙拉住還要說話的徐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焦躁和無力感，語氣變得更加恭敬：“陳先生，您別誤會，我們絕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寶寶的身份特殊，她對公司來說非常重要。她長期在外面，我們實在是不放心，而且公司那邊…我們也很難交代。”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幾乎是在懇求了。
陳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一臉緊張的徐四和縮著脖子的張楚嵐，身上的壓力稍稍一緩，語氣也緩和了些：“有甚麼不放心的？在我這兒，她缺吃還是少穿了？還是有人能傷到她？”
徐三徐四一時語塞。
確實，論安全，恐怕全世界沒有比待在陳昭身邊更安全的地方了。論生活，看馮寶寶剛才那紅潤了些的臉色和抱著的醬肘子，顯然過得比在公司滋潤。
“至於公司難交代…”
陳昭嗤笑一聲，“那是你們的事，跟我有甚麼關係？跟寶寶又有甚麼關係？”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她不是你們的工具，更不是公司的財產。她是個活生生的人。以前她沒得選，現在，她選了留在這兒。”
“這件事，到此為止。”
陳昭最後下了結論，語氣不容置疑，“以後別再為這個來找我。除非哪天寶寶自己跟我說她想走了，我親自給她送回去。否則，誰再來囉嗦…”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淡淡地瞥了徐三徐四一眼。
那一眼，讓兩位華北地區的負責人如墜冰窟，渾身發冷，再也生不出半點反駁或堅持的勇氣。
他們明白了，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陳昭的態度，就是最終的態度。馮寶寶的選擇，就是最終的選擇。
繼續糾纏下去，只會徹底激怒這位深不可測的存在，後果絕不是他們能承擔的。
徐三臉色灰敗，最終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我們明白了，陳先生。打擾了…我們這就走。”
徐四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耷拉著腦袋，不敢再看陳昭，也不敢再看馮寶寶。
張楚嵐更是大氣不敢出，生怕引起陳昭的注意。
三人來的時候還帶著一絲希望，走的時候卻只剩下滿滿的挫敗、無奈和深深的敬畏。
他們轉身，步履沉重地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那幾道隱藏在周圍的炁息，也隨著他們的離開，悄無聲息地退去了大半，只留下最基本的警戒哨。
小院門口，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昭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冷空氣和那些煩心的事。
他轉過身，看到馮寶寶還站在原地看著他，手裡緊緊抱著她的泥碗。
“搞定。”
陳昭衝她笑了笑，“以後他們應該不會再來煩你了。”
馮寶寶點了點頭，似乎並不太在意這個結果，反而舉起她的泥碗，對陳昭說：“這個，放哪裡？”
她的關注點永遠那麼清奇。
陳昭失笑，指了指客廳的博古架（空蕩蕩的，只有王阿姨放的一盆塑膠花）：“那兒，C位，必須C位！鎮宅之寶！”
馮寶寶認真地點點頭，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歪歪扭扭的泥碗放在了博古架最中間最顯眼的位置，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似乎很滿意。
陳昭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搖了搖頭，心裡卻是一片輕鬆。
麻煩暫時解決了，醬肘子也還在，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碼頭的包也照樣得扛。
這日子，挺好。
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進廚房去燒水，準備泡茶。
馮寶寶安置好了她的“鎮宅之寶”，也跟了進來，安靜地坐在小馬紮上，看著陳昭忙碌。
窗外，北方冬夜的寒風呼嘯而過。
窗內，燈光溫暖，水壺發出嗚嗚的聲響，茶香漸漸瀰漫開來。
一切彷彿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靜。只是這一次，某些人的命運軌跡，似乎已經悄然偏轉，駛向了一條未知的、卻或許更接近“人”的道路。
（第七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