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子”三個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巨石，不僅激起了徐翔心中滔天的情感巨浪，更在馮寶寶自己那被層層禁制封鎖的記憶深淵裡，鑿開了第一道致命的裂縫。
裂縫既開，其後便是天崩地裂，洪水滔天。
從醫院回到哪都通公司為她安排的住所後，馮寶寶一直很安靜。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城市，眼神卻不再聚焦於當下的景物，而是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過去。
徐三徐四不敢打擾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們知道，那一聲“狗娃子”的呼喚，必然在她甦醒的心靈中引發了難以想象的連鎖反應。
夜晚，萬籟俱寂。
馮寶寶躺在床上，卻沒有入睡。她閉上眼睛，試影象往常一樣放空自己，但這一次，腦海深處卻不再平靜。
起初是一些混亂的光影和聲音碎片：
· 連綿的、蒼翠的、霧氣繚繞的山林。
· 冰冷的雨水打在樹葉上的噼啪聲。
· 一個少年驚恐卻又帶著依賴的哭聲。
· 篝火跳動的火焰，映照著一張稚嫩、髒兮兮卻眼神明亮的男孩臉龐——狗娃子。
· 粗糙硌牙的黑麵饃饃的味道。
· 揹著一個人，在崎嶇山路上艱難前行的沉重感。
· 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孤獨和茫然。
這些碎片如同沸騰的開水，不斷從記憶的裂縫中湧出，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它們不再僅僅是模糊的感覺和意象，開始帶上色彩、聲音、氣味甚至觸感！
她的頭開始隱隱作痛，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扎。她蜷縮起身體，雙手無意識地抱住了頭。
但這僅僅是開始。
更多的畫面洶湧而至，如同決堤的黃河，勢不可擋！
她看到了更多關於狗娃子的畫面：
· 他笨拙地給她包紮傷口，雖然包得很難看。
· 他偷偷省下口糧，塞到她的手裡。
· 他圍著她嘰嘰喳喳地說著村裡的趣事，雖然她大多聽不懂。
· 他哭著拉著她的衣角，求她不要離開。
· 她轉身走入深山，身後是他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然後，畫面跳躍，時間似乎流逝。 她看到了不同年紀的狗娃子——少年、青年、中年……他一直在尋找她，眼神從期盼到焦慮，再到疲憊和絕望，最後沉澱為一種沉默的堅守。他成立了哪都通？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有更多的資源和力量去尋找她？
再往後，畫面變得支離破碎，充滿了混亂和血色。 她似乎在漫無目的地遊蕩，跨越了漫長的歲月。經歷了無數的戰亂、動盪、變遷。她看到過饑荒中餓殍遍野，看到過炮火連天的戰場，看到過人心最深的險惡和最卑微的善良。
她救過人，也殺過人。有時是本能的自衛，有時是……接受某些人的請求？或者只是單純地清除“障礙”？
她遇到過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對她好奇，有些人恐懼她，有些人想利用她，也有極少數人，像狗娃子一樣，對她流露出純粹的善意，但最終都湮滅在了時間長河中。
記憶的碎片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快！它們不再按照時間順序，而是瘋狂地交織、碰撞！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之上，周圍是沖天的火光和瀰漫的硝煙，而她面無表情，身上沾滿了血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她看到自己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幾個人圍著她，似乎在研究甚麼，在她身上刻畫著奇怪的符文，帶來撕裂般的痛苦……
她看到自己沉睡在一個冰冷的、類似水晶棺的容器裡，不知過了多少年……
她看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從沉睡或迷茫中醒來，忘記了過去，如同新生兒般重新開始，然後再次陷入迴圈……
無數的面孔、無數的場景、無數的聲音、無數的情緒——恐懼、悲傷、憤怒、茫然、極偶爾的一絲溫暖……所有這些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記憶，如同失控的洪水，瘋狂地衝擊著她剛剛甦醒、尚未完全堅固的心智堤壩！
“啊——！”
馮寶寶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呻吟！她猛地從床上坐起，雙手死死地捂住腦袋，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睡衣！
巨大的資訊流和情感衝擊幾乎要將她撕裂！她的眼神混亂不堪，清亮被痛苦和迷茫取代，瞳孔中彷彿有無數畫面在飛速閃動！
“好痛……頭好痛……”她無意識地呢喃著，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好多……好多東西……看不清……走開……都走開……”
她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蜷縮在床角，瑟瑟發抖。那些記憶對她而言，太多、太亂、太沉重！其中蘊含的孤獨、殺戮、背叛、遺忘的迴圈，對於一個心智剛剛萌芽、本質上依舊單純的存在來說，是難以承受之重！
住在隔壁的徐三徐四被驚動，慌忙衝進她的房間，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寶寶！”徐三驚呼上前。
“別過來！”馮寶寶猛地抬頭，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一種陌生的、屬於過往歷次甦醒初期的野獸般的兇狠！但那兇狠之下，是顯而易見的脆弱和痛苦。
徐四立刻拉住徐三，示意他不要刺激她。兩人心痛如絞，他們猜到喚醒記憶可能會帶來衝擊，卻沒想到是如此猛烈！
“寶寶，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這裡是公司，很安全，我是徐三，他是徐四，我們是狗娃子的兒子……”徐三儘量用最溫和的語氣，緩慢而清晰地說道，試圖將她拉回現實。
“狗娃子……”聽到這個名字，馮寶寶眼中的兇狠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痛苦，“狗娃子……老了……病了……我……我忘了那麼久……”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她眼中滾落下來。這不是以前那種無意識的生理淚水，而是真正源於情感悲傷的哭泣。
“我想起來了……又好像……沒全想起來……”她哽咽著，語無倫次，“好多事……好多人……都不在了……為甚麼……只有我……一直這樣……”
記憶的洪流決堤而來，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她終於觸碰到了那漫長而沉重的過去，但這真相的滋味，卻苦澀得讓她難以承受。
徐三徐四看著她痛苦無助的樣子，心如刀割，卻不知該如何安慰。這段塵封的歷史，終究需要她自己去面對和消化。
他們能做的，只有守在她身邊，確保她不會在這記憶的洪流中迷失甚至崩潰。
這一夜，對馮寶寶而言，註定是無眠的，是漫長而痛苦的蛻變之夜。意識的甦醒帶來了認知的快樂，而記憶的回歸，則帶來了成長的陣痛與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黃河決堤，勢不可擋。唯有歷經沖刷，方能沉澱出新的河床。
……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