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的哨聲如同赦令，將市政廳FC的球員從一種逐漸蔓延的無力感中暫時解救出來。他們沉默地走向更衣室，不少人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恍惚。那個白髮小子，上半場最後時刻那兩次舉重若輕的進球，像兩記精準的重拳，打垮了他們的戰術佈置，更動搖了他們的信心。
Esperion B隊這邊則氣氛熱烈。2比0的領先優勢，尤其是進球方式帶來的震撼，讓年輕隊員們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他們圍著凪，七嘴八舌地表達著讚歎，儘管當事人只是坐在長椅上，小口喝著運動飲料，眼神放空，彷彿周圍的一切與他無關。
“安靜。”伊達副教練冷硬的聲音壓下了嘈雜。他站在戰術板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凪身上，停留了兩秒。
“上半場，我們抓住了機會，取得了領先。”伊達的語氣沒有太多喜悅，“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們做得足夠好。青井，你在對方加強逼搶後，出球太猶豫，錯過了至少兩次提前發動攻擊的機會。”
青井葦人慚愧地低下頭：“是，教練。”
“其他人，”伊達的目光掃過其他隊員，“在凪被重點盯防，進攻一度停滯的時候，你們在哪裡？為甚麼沒有人能站出來，分擔壓力，利用他們防守重心傾斜後留下的空當？”
隊員們面面相覷，興奮之情冷卻了不少。
“至於你，凪。”伊達看向那個彷彿神遊天外的少年，“進球很漂亮。但是，足球是90分鐘的遊戲。對方下半場一定會做出調整，對你的防守只會更加兇狠，甚至是不惜犯規的絞殺。你做好準備了嗎？”
凪眨了眨眼，似乎在處理這條資訊。更兇狠的防守？意味著更多的對抗，更多的“麻煩”。他微微皺了皺眉，吐出三個字：“……知道了。”
他的反應平淡得讓伊達有些無力，但也知道這是他的常態。富田主教練在一旁笑了笑，補充道：“下半場，試著‘看’得更廣一些。不僅僅是進攻，也包括……防守。”
“防守？”這次連青井葦人都有些意外。讓幾乎不參與回防的凪去關注防守？
凪也露出了些許疑惑的表情。防守？那意味著大量的跑動和身體對抗，是“節能”主義絕對排斥的領域。
富田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意味深長地說：“有時候，最有效的‘節能’，是避免陷入需要全力防守的被動局面。而預判，是避免被動的最好方式。”
下半場比賽開始。
正如伊達所料，市政廳FC做出了瘋狂的調整。他們撤下了一名技術型中場，換上了一名作風更加彪悍的工兵型球員，唯一任務就是像牛皮糖一樣黏住凪，不惜體力地進行騷擾和犯規戰術。同時，他們的陣型整體前壓，試圖用高位逼搶來壓制B隊的出球，強行創造反擊機會。
一時間，B隊的後場風聲鶴唳。在對方不要命般的逼搶下，傳球失誤頻頻，球權屢屢易主。市政廳FC憑藉一股血性，連續獲得了兩次有威脅的射門機會，雖然未能破門，卻也讓B隊的門前一片混亂。
凪在前場，被那個新上場的“牛皮糖”死死纏住，連線球都變得極其困難。對方小動作不斷，拉拽、推搡、隱蔽的踢腳跟，裁判的哨聲時響時不響。這種持續的、低強度的騷擾，比一次性的兇狠犯規更讓人煩躁，極大地消耗著凪的精力和耐心。
“真是……煩死了。”凪感覺自己的“節能”狀態受到了嚴重干擾。他試圖擺脫，但對方像狗皮膏藥一樣貼著，復刻的擺脫技巧在對方不計代價的糾纏下，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這時，市政廳FC再次斷球成功，發動快速反擊。他們的前鋒利用速度強行突破了B隊略顯慌張的邊路防守，內切衝向禁區！
危險！
B隊的後衛們倉促回防，陣型有些散亂。青井葦人也全力回追，但他的位置離得較遠。
就在對方前鋒即將起腳射門的瞬間，一道白色的身影，以一種並非全力衝刺，但路徑極其精準的跑動，出現在了最關鍵的協防位置上！
是凪！
他不是從後場回追，而是從前場，沿著一條預判的、最短的攔截線路，斜刺裡殺出！他的啟動並不爆炸，但每一步都踩在對方帶球隊員可能的變向路線上，恰好封堵了對方直接射門的角度，也延緩了其進一步推進的速度！
對方前鋒顯然沒料到這個幾乎不防守的傢伙會出現在這裡，節奏被打亂，倉促之下只能選擇強行傳中，但球質量不高，被B隊後衛解圍。
危機暫時解除。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個纏著凪的“牛皮糖”。他剛才只是感覺身邊一空，那個白髮小子就不見了，再一看，竟然出現在了本方禁區前沿參與防守？！
“凪……他回防了？”有B隊隊員喃喃道。
“我不是在做夢吧？”
場邊，伊達副教練的墨鏡微微反著光，看不清眼神。富田教練則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青井葦人氣喘吁吁地跑回來，看著一臉平靜，彷彿剛才只是散了個步的凪，忍不住問道：“凪，你怎麼……？”
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因為追防而有些氣喘的對方前鋒，平淡地解釋：“他那樣衝過來……如果進球了，後面會更麻煩。”他指了指本方球門，“防守……比丟球后再追，省力。”
他的邏輯簡單直接，卻讓青井葦人瞬間啞口無言。原來他不是有了防守意識，而是透過計算，得出“提前預判攔截”的能耗，遠低於“丟球后被迫全員回防甚至可能丟分”所帶來的更大麻煩！富田教練那句“看得更廣一些”，竟然是以這種方式被他理解了！
這次成功的（雖然是出於節能目的的）協防，彷彿開啟了某個開關。接下來的比賽中，市政廳FC的球員們驚恐地發現，那個白髮“怪物”的獠牙，不僅僅體現在進攻端那令人絕望的效率上。
他依舊不參與常規的落位防守，大部分時間在前場踱步。但每當市政廳FC試圖發動有威脅的快速反擊時，他總能在對方出球或者推進的關鍵節點，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傳球線路上，或者進行一次恰到好處的戰術犯規（當然，是以他最省力的方式），打斷對方的進攻節奏。
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進行“風險預判與成本控制”！他將對方的進攻，也納入了自己那套“節能演算法”的評估體系。阻止一次有威脅的進攻，所避免的後續防守消耗，遠大於他進行那次預判性攔截或戰術犯規所付出的能量。
這種基於“節能”邏輯的、充滿前瞻性的“防守”，比積極的回追更讓對手頭疼。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在哪裡出現，他的行為無法用常理揣度。
市政廳FC的攻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會移動的牆，一次次被扼殺在搖籃裡。他們計程車氣在一次次無功而返中逐漸消磨。
比賽進行到第七十五分鐘，大局已定。市政廳FC的球員體力下降，逼搶強度減弱。B隊重新掌控了局面。
一次後場斷球后，球經過幾次傳遞，再次來到青井腳下。他抬頭觀察，發現凪雖然依舊被“牛皮糖”貼著，但對方整體的防守陣型因為久攻不下而顯得有些鬆散。
他的“俯瞰”視野瞬間捕捉到了一條縫隙。他沒有猶豫，一腳貼地直塞，試圖打穿對方肋部的空當。
這球傳得很快，但線路稍正，直奔對方一名補防後衛而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次進攻將以被攔截告終時，那個白色的身影再次動了。
他沒有去追球，而是提前啟動，跑向了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位置——那名補防後衛的身後空當！
與此同時，那名後衛正好上前一步，試圖攔截青井的直塞球。他的腳尖堪堪碰到足球，改變了球的線路，但並未能完全控制住。足球變向後，歪歪扭扭地滾向的，恰好就是凪提前跑向的那個點！
彷彿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凪輕鬆地拿到球，面前只剩下倉促出擊的門將。他甚至沒有做任何假動作，只是冷靜地推了一個遠角。
3：0！
帽子戲法！
這一次，連進球后的慶祝都顯得平淡。凪只是默默走回中圈，彷彿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全場所有人，包括對手，看向他的眼神，都已經徹底改變。
那不再是對“天才”的欣賞，而是對“怪物”的敬畏，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比賽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3比0的比分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橫亙在市政廳FC球員的心中。他們的鬥志在凪那無法理解的、全方位的壓制下，逐漸消磨殆盡。進攻變得零星而缺乏威脅，防守也多了幾分麻木和慣性。
Esperion B隊則越踢越從容。雖然凪在完成帽子戲法後，再次進入了熟悉的“節能巡航”模式，但整個球隊的信心已經被徹底建立起來。青井葦人的排程更加自信，其他隊員也開始敢於做動作，敢於前插，整個團隊的運轉顯得流暢而有力。
第四官員在場邊舉起了電子指示牌，顯示傷停補時3分鐘。
這最後的幾分鐘，幾乎變成了半場攻防演練。B隊控制著球權，在後場和中場之間耐心倒腳，消耗著所剩無幾的時間。市政廳FC的球員雖然還在奔跑，但眼神中已經失去了光彩，只是機械地完成著防守動作。
凪站在中圈附近，看著隊友們在後場傳導，內心計算著時間。“快結束了……總算。”他感覺今天消耗的能量有點超標，急需回去補充睡眠。
終於，當時針走向第九十三分鐘時，市政廳FC最後一次漫無目的的長傳衝吊被B隊中後衛輕鬆頂出邊線。主裁判低頭看了看錶，隨即含住了口中的哨子。
“嗶——嗶——嗶——！”
清脆而悠長的三聲哨響，劃破了訓練場上空的悶熱空氣，正式宣告了比賽結束！
“比賽結束！全場比賽結束！Esperion FC U-18 B隊，以3比0戰勝市政廳FC青年隊！”現場廣播響起。
“贏了！”
“我們贏了！”
B隊的替補席瞬間沸騰，球員和工作人員歡呼著衝入場內，與場上的隊友們擁抱慶祝。這是他們許多人職業生涯中第一場真正有分量的對外勝利，尤其是以這樣一種壓倒性的、並且擁有一位現象級球員的方式獲勝，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青井葦人長舒一口氣，汗水已經徹底浸透了他的球衣，臉上卻帶著無比滿足和興奮的笑容。他看向那個正在慢悠悠走向場邊，似乎想第一時間逃離現場的白髮少年，快步追了上去。
“凪！我們贏了！”青井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凪被拍得晃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青井興奮的臉，又看了看周圍歡呼的隊友，點了點頭：“嗯。結束了。”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似乎並沒有排斥青井的接觸。
雙方隊員列隊，互相致意。市政廳FC的隊員們垂頭喪氣，與B隊隊員握手時目光躲閃，尤其是面對凪時，眼神中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挫敗，有不解，甚至還有一絲殘留的驚懼。那個在他們禁區前閒庭信步，用最“省力”的方式摧毀他們整條防線的身影，註定會成為他們許久都無法忘卻的夢魘。
凪依舊是那副對周遭漠不關心的樣子，機械地完成著握手的流程，心裡只想著快點回更衣室沖涼。
場邊，富田教練和伊達副教練站起身，與對方教練禮節性地握手。
“你們那個10號……”市政廳FC的教練忍不住開口，語氣苦澀，“他真的是B隊球員？”
富田達也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道：“一場精彩的比賽，感謝指教。”
伊達副教練則已經將目光投向了正在散場的人群中，那個格外顯眼的白色身影，墨鏡後的眼神銳利如初。他在記錄板本場比賽的總結處，用力寫下了四個字：
【驗證透過。】
海棠杏裡合上筆記本，小心地收好攝像機，臉上帶著完成重大課題般的滿足感。她知道，今天記錄下的資料，足以支撐她寫出一份震驚整個俱樂部技術部門的分析報告。
看臺上的球探們則紛紛起身，一邊快速打著電話，一邊用目光追尋著凪的身影，顯然急於將今天的發現彙報給各自所屬的機構。
喧囂漸漸散去。夕陽的餘暉將球員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青井葦人和幾個隊友還在興奮地討論著比賽的細節，而這場比賽的絕對主角——凪誠士郎，已經獨自一人，揹著包，踏上了返回更衣室的路。
他的步伐依舊不疾不徐，彷彿剛才那場驚豔的首秀，只是一次稍微麻煩點的日常訓練。但所有目睹了這場比賽的人都明白，Esperion的青訓營，乃至更廣闊的足球世界，一顆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詭異的新星，已經悄然升起。
而在訓練基地的另一端，A隊的訓練剛剛結束。阿久津渚聽著遠處B隊場地隱約傳來的歡呼聲，又看了一眼手機上剛剛彈出的、關於B隊3比0大勝的簡短戰報，眼神冰冷地哼了一聲，將毛巾甩在肩上，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