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開始攀升。
第一個真正的爬坡段——箱根山路七曲,全長3.2公里,平均坡度7.2%,最大坡度12%,連續七個急彎如同巨蛇盤繞山體。這裡是爬坡手們的絕對領域,也是比賽第一次真正的篩選。
當總北的車輪碾過坡道起點那面標誌性的黃色旗幟時,空氣的質感都變了。
風不再是從前方水平襲來,而是帶著傾斜的角度,混雜著山林蒸騰出的溼氣與寒意。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更加清晰,鏈條帶動飛輪轉動的機械音在寂靜的山道中被放大。每個人的呼吸聲開始變得粗重——除了極少數人。
金城真護依然在領騎。他的踩踏節奏沒有因為坡度增加而明顯改變,依然保持著那種沉穩厚重的力量感。但凪能透過【映象核心】感知到,金城的呼吸深度增加了15%,心率正穩步上升至有氧耐力區的上限。
“坡度7%,當前時速31公里。”今泉的聲音在通訊器中響起,冷靜如機械,“預計透過本段耗時6分20秒至6分50秒。卷島前輩,你的最佳功率輸出區間在——”
“我知道!”卷島的聲音打斷了他,喘息中帶著興奮,“我已經準備好了!”
退後恢復的短短兩公里平路,卷島裕介已經調整好了呼吸。他的體力恢復到了85%左右,心率下降回152bpm。更重要的是——那股狂野的戰意,重新在他眼中燃燒起來。
爬坡,才是他的主場。
而就在總北準備在爬坡段發力時,後方集團中,一股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壓迫感,如同甦醒的火山般爆發了。
那是笑聲。
清脆,響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張揚與快樂,在山谷間迴盪。
“哈哈哈——!終於等到爬坡了!山啊山啊,我來了——!!!”
所有人同時回頭。
一道白色的閃電,正從後方集團的中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上竄升。
不是直線加速,而是一種華麗的、近乎舞蹈般的攀爬。
東堂盡八。
箱根學園的王牌爬坡手,被譽為“山神”的男人,終於入場了。
他騎行的姿態與任何人都不同——身體直立,雙手輕握車把上部,肩膀隨著踩踏有節奏地晃動,每一次提拉都帶著某種韻律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表情: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笑得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但那速度,快得恐怖。
“東堂前輩動了!”箱根後勤車上,眼鏡隊員激動地喊道。
“當然啦~”東堂自己當然聽不到,但他彷彿能感應到隊友的期待,笑聲更加張揚,“這麼好的天氣,這麼棒的山道,不跳舞怎麼行呢!嘿咻——!”
他的白色戰車如同有了生命,在坡道上劃出一道道流暢的弧線。明明是在爬坡,卻給人一種“滑行”的錯覺——那是將體重轉移、踩踏時機、呼吸節奏完美融合後達到的、近乎藝術的爬坡法。
更可怕的是他的加速度。
短短兩百米,東堂已經從集團中部衝到了前列。他輕鬆超越了一個又一個咬牙硬撐的選手,那些選手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一道白色的幻影從身側掠過。
“那傢伙……”鳴子章吉瞪大了眼睛,“爬坡還能笑得出來?!”
“東堂盡八。”今泉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凝重,“去年關東大賽爬坡段積分第一,箱根山路賽段紀錄保持者。他的爬坡資料最異常的一點是——心率上升曲線與功率輸出曲線的相關性只有,遠低於正常選手的以上。這意味著……”
“意味著他的爬坡效率高得異常。”凪接過了話頭,目光死死鎖定那道白色身影,“他的身體對坡度的適應能力,已經超出了常規資料模型。”
【映象核心】正在瘋狂採集東堂的資料:
踏頻:穩定在每分鐘88次(爬坡段的黃金踏頻)
踩踏圓潤度:預估97%以上(頂級)
身體晃動幅度:髖部±,肩部±(有節奏的主動晃動,非失控)
呼吸頻率:每分鐘28次(低於絕大多數選手)
最異常資料:左右腿功率輸出偏差小於3%(近乎完美的平衡)
這是一個將爬坡這項苦役,變成了某種“享受”的怪物。
“金城前輩。”凪的聲音響起,“東堂的目標是卷島前輩。他會在一分鐘內追上來。”
“我知道。”金城的聲音沉穩依舊,“卷島,準備。”
“早就等不及了!”卷島裕介的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山神?嘿……我倒要看看,是甚麼神!”
話音未落,白色的幻影已經追到了總北陣型的尾部。
東堂盡八沒有選擇從外側超越,而是精準地插入了總北陣型與另一所學校隊伍之間的空隙——那個空隙原本只有不到一米寬,但他就是鑽進去了,流暢得如同早已計算好軌跡。
下一秒,他已經與卷島裕介並行了。
兩輛戰車,一白一紅,在坡度8%的山道上並行攀升。
“喲~小卷卷!”東堂側過頭,笑容燦爛得刺眼,“好久不見~今年看起來更精神了嘛!”
卷島咬緊牙關,沒有回話——他正在全力維持自己的爬坡節奏。東堂的出現,無形中帶來了一股巨大的壓力,那不僅僅是速度上的壓迫,更是一種氣場上的碾壓。
“不過啊~”東堂繼續說著,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你還是老樣子呢,爬坡的時候咬牙切齒的,多累啊。像我這樣,放鬆一點,享受山風,享受踩踏的節奏,多好~”
他說著,身體真的更加放鬆了,甚至抬起右手,對著路旁一棵造型奇特的松樹揮了揮:“喲~松樹先生,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這一幕,透過沿途的直播攝像頭傳到了所有觀賽者眼中。
“東堂選手在爬坡時……在和樹打招呼?!”解說員的聲音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就是東堂盡八的風格。”另一個解說員苦笑道,“他總是這樣,把最艱苦的爬坡變成自己的遊樂場。但可怕的是——他的速度一點都沒有慢下來!”
確實。
即使在做著這些看似分心的動作,東堂的爬坡速度依然穩穩壓過卷島一線。他的白色戰車,正在以一個緩慢但堅定的速度,一點點超越卷島的紅色戰車。
“可惡……”卷島的呼吸開始紊亂。
不是體力問題,是節奏被打亂了。
東堂那種輕鬆寫意的爬坡法,與卷島拼盡全力的狂野風格形成了鮮明對比。這種對比本身,就會對全力奮戰的一方造成心理上的動搖——為甚麼我這麼拼命,他卻如此輕鬆?
“卷島前輩。”凪的聲音突然插入通訊器,“不要看東堂。看路。”
簡短的一句話,如同冰水澆頭。
卷島猛地回過神。
對,不能看東堂。那傢伙的爬坡法本身就是一種心理戰——用輕鬆碾壓你的拼命,讓你自我懷疑。
卷島強迫自己將視線從東堂身上移開,重新聚焦在前方的路面上。他咬緊牙關,重新找回自己那狂野的節奏:壓低身體,弓起背部,將全部力量灌注到每一次踩踏中。
紅色戰車的速度,重新穩住了。
“哦呀?”東堂挑了挑眉,笑容更燦爛了,“有進步嘛小卷卷~不過——”
他的話音未落,身體姿態忽然變了。
原本直立放鬆的上半身,緩緩向前俯下。雙手從車把上部移到了下把位。笑容沒有消失,但眼神裡多了某種銳利的東西。
“熱身差不多該結束了~”東堂輕聲說著,聲音裡依然帶著笑意,但所有人都能聽出那笑意下的認真,“讓我看看,今年的小卷卷,能跟到哪個彎道吧~”
“東堂認真了!”箱根後勤車上,眼鏡隊員屏住呼吸。
山道上,白色的戰車開始真正加速。
不是突然的爆衝,而是一種平滑的、如同水流般自然的提速。東堂的踏頻依然保持在88,但每一次踩踏傳遞到後輪的力量,似乎增加了。他的身體與戰車融為一體,在坡道上劃出的弧線更加完美。
速度表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卷島怒吼著跟上,紅色的戰車瘋狂加速,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差距在拉大。
東堂盡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開與卷島裕介的距離。
“這就是……山神的真正實力嗎?”總北後勤車上,手島純太握緊了拳頭。
青八木一飛快記錄著資料:“東堂的功率輸出提升了22%,但心率只上升了4bpm……他的有氧能力深不見底。”
衫元照文和小野田坂道死死盯著螢幕,說不出話。
而前方,凪的目光始終鎖定著東堂。
【映象核心】的分析結果正在瘋狂重新整理:
東堂盡八·當前爬坡模式:“山神之舞·初階”
特徵:高踏頻、高圓潤度、極致呼吸控制、主動重心轉移
弱點分析(初步):暫無明顯技術弱點。心理層面可能存在的突破口——過度自信導致的戰術選擇單一化(習慣性以絕對實力碾壓)。
應對建議:不與其進行純爬坡能力對抗。利用彎道密集的特點,在過彎線路上進行干擾,迫使其改變節奏。
凪的視線快速掃過前方道路。
七個急彎,他們已經透過了三個。第四個彎道就在前方一百米處——一個向左的急彎,彎心處有一塊突出的岩石,路面略有破損。
機會。
“金城前輩,”凪的聲音在通訊器中響起,“第四個彎道,卷島前輩需要搶佔內側線路。東堂習慣從外側切彎,我們可以壓縮他的過彎空間。”
金城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也鎖定了那個彎道。
兩秒後,指令下達:“卷島,下一個左彎,搶內線。凪,你護住卷島外側,防止東堂強行擠入。今泉、鳴子,控制後方,別讓其他人攪局。”
“瞭解!”整齊的回應。
戰術瞬間佈置完畢。
而此時,東堂已經領先卷島兩個車身,即將進入彎道。
正如凪所預判的,東堂習慣性地選擇了外側線路——那是更平滑、更安全的過彎路線,雖然會多走一點距離,但對於他這種級別的選手來說,那點距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沒想到,總北會在這個彎道主動出擊。
“就是現在——!!”卷島怒吼一聲,紅色戰車猛地向左壓去,以近乎貼地的方式切入彎道內側。他的輪胎幾乎擦著路沿石碾過,濺起細碎的石屑。
幾乎同時,凪的暗藍色戰車精準地卡在了卷島右側一個身位處——那是東堂原本打算切入的線路。
東堂的白色戰車,被壓縮到了彎道最外側。
“哦?”東堂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笑容不減,“有意思~”
他沒有強行擠入——那樣風險太大。而是順應著被壓縮的線路,在彎道外側劃出一道更急的弧線。他的身體傾斜角度加大,膝蓋幾乎要碰到路面,但戰車依然穩定得可怕。
出彎瞬間,東堂的速度幾乎沒有損失。
但卷島,因為搶到了更短的內線,在出彎時,與東堂的差距從兩個車身縮短到了一個半!
“成功了!”鳴子在後方喊道。
“不。”今泉冷靜的聲音潑了冷水,“東堂的速度沒有受影響。他只是多走了0.8米距離。卷島前輩的這次冒險,收益很低,但風險很高——剛才那種壓彎角度,一旦失控就是摔車。”
確實,卷島的呼吸明顯更加急促了。剛才那次極限壓彎,消耗了他大量體力和注意力。
而東堂,甚至還有餘裕回頭看了一眼卷島,笑著揮了揮手:“不錯的嘗試~不過小卷卷,這種小花招,對我沒用的哦~”
他說的是實話。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戰術小伎倆的效果極其有限。
但凪要的,本來就不是靠一次彎道攻防就逆轉局勢。
他要的是資訊。
透過這次交鋒,【映象核心】已經採集到了關鍵資料:
東堂盡八·彎道應對模式:優先選擇安全路線,不輕易冒險。反應速度極快(從被壓縮線路到調整姿態耗時0.3秒)。控車能力頂級(在極限傾角下依然保持穩定)。
初步結論:東堂並非無敵。他有自己的習慣和偏好。而這些習慣和偏好,在特定環境下,可能成為突破口。
比如——在連續彎道中,如果每一個彎道都迫使他改變習慣線路,會如何?
比如——在他以為已經掌控全域性時,突然出現意料之外的變數,會如何?
凪的目光,投向了更前方的山道。
第五個彎道,右彎。
第六個彎道,左彎。
第七個彎道,右急彎後接一段短暫下坡。
而在這段爬坡的終點,等待著他們的將是——箱根學園的另一位王牌,福富壽一。
東堂與福富的接力。
那是箱根最經典的戰術之一:東堂在爬坡段拉開差距,福富在坡頂接管,以絕對實力帶領集團衝刺。
要打破這個迴圈,就必須在東堂這段,製造足夠多的麻煩。
“卷島前輩,”凪的聲音再次響起,“下一個右彎,繼續搶內線。但這次,不要全力壓彎,保留三成餘力。”
“為甚麼?”卷島喘息著問。
“東堂已經預料到我們會繼續搶線。他這次可能會提前向外側移動,預留空間。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假裝搶內線,實際走中線,迫使他再次調整。”
卷島沉默了一秒,然後低笑:“你小子……夠陰的。我喜歡!”
戰術變更,在電光石火間完成。
第五個右彎,就在眼前。
東堂果然提前向外側移動了半個車身——他預判卷島會繼續搶內線。
但這一次,卷島沒有全力壓向內側。
紅色戰車走了中線。
而凪的暗藍色戰車,則卡在了內側。
東堂的白色戰車,被夾在了中間。
“甚麼?”東堂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僵硬。
他必須立刻做出選擇:向外側讓出更多空間?還是冒險從凪和卷島之間狹窄的縫隙穿過去?
東堂選擇了前者——他不喜歡冒險。
白色戰車再次被擠到了外側。
而這一次,因為東堂提前向外移動,導致他實際走的線路比預想的更靠外。出彎時,他與卷島的差距,從一點五個車身,縮短到了一個車身!
“有效!”總北後勤車上,青八木一激動地喊道,“東堂的節奏被打亂了!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確實有效!”
“凪那傢伙……”手島純太看著螢幕上那個暗藍色的身影,眼神複雜,“他看穿了東堂的習慣。”
山道上,東堂盡八重新調整好姿態,回頭看向凪。
這一次,他的目光裡不再是那種玩味的笑意,而是真正的審視。
“你……”東堂盯著凪,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但溫度低了一些,“就是總北的那個一年級吧?叫凪誠士郎?”
凪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回視。
“有意思~真有意思~”東堂笑出了聲,“小卷卷今年帶來了一個很有趣的玩具呢。不過啊——”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雖然笑容依舊:
“玩具,終究是玩具。”
“山神要開始認真跳舞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東堂盡八的身體,爆發出迄今為止最恐怖的速度。
不是突然的爆衝。
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厚重、更加不容置疑的加速。
彷彿整座箱根山的重量,都壓在了他那輛白色戰車上,然後被他用雙腿,一寸一寸地,向上推去。
第六個彎道,左彎。
東堂沒有給總北任何機會。他提前佔據了內側線路,以完美的弧線切過彎心,出彎的瞬間加速,將卷島死死壓在身後。
差距重新拉大到兩個車身。
第七個彎道,右急彎。
東堂的過彎線路精準到毫米,出彎接那段短暫下坡時,他利用下坡慣性再次加速。
三個車身。
當爬坡段終點那面紅色旗幟出現在眼前時,東堂盡八已經領先卷島裕介整整四個車身。
而坡頂處,福富壽一那沉穩如山的白色身影,已經等在那裡。
箱根的王牌接力,即將完成。
東堂笑著回頭,對艱難追趕的卷島揮了揮手:“拜拜啦小卷卷~下次再玩哦~”
然後他轉向凪,眨了眨眼:“還有你,有趣的玩具~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白色幻影掠過坡頂,與福富壽一併肩,消失在下一個路段。
卷島裕介咬著牙衝過坡頂,呼吸粗重如風箱。他的體力已經消耗到了65%,而比賽,才剛剛開始。
凪緊隨其後衝過,呼吸依然平穩。
他的目光,沒有看遠去的東堂,也沒有看坡頂的福富。
而是看向了更後方——那裡,紫色的毒蛇,正在悄然逼近。
御堂筋翔,不知何時已經追到了爬坡集團的中部。
他仰著頭,盯著坡頂的總北眾人,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
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冰冷而興奮的光。
彷彿在說:
下一個,輪到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