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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46章 爬坡點的暗流

2026-01-14 作者:風花月下

第一個爬坡點前五百米。

主集團的速度開始自然下降,從平路的四十二公里逐漸降到三十五公里。龐大的車群如潮水般湧向山腳,各色隊服交織成流動的綵帶。空氣中的氛圍變了——平路段的試探與剋制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繃緊的、銳利的氣息。

總北的陣型再次調整。金城真護退到第二排,將領騎位置讓給了卷島裕介。這是總北的標準爬坡陣型——王牌爬坡手在前開闢,主將在側翼排程,其餘隊員根據體力情況依次排列。

“聽著。”金城的呼吸已經開始加重,但聲音依然穩定,“一點五公里,平均坡度百分之七。箱根的東堂一定會在這裡進攻,星光學園可能會跟,京都伏見……不知道會耍甚麼花樣。我們的目標不是爭搶這個爬坡點的積分,而是——”

“——平穩透過,儲存體力。”凪誠士郎接過了話,目光掃過身邊的三位一年級隊友,“今泉,你的位置在卷島前輩右後方兩個車位,負責計算最佳跟車距離。鳴子,你跟在我後面,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要冒進。小野田,你在隊尾,保持你自己的節奏,如果感覺跟不上就及時說,不要硬撐。”

簡短的指令,清晰明確。

今泉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快速掃過碼錶:“坡度變化資料已同步。最佳跟車距離一點二米,風速側向三到四級,建議身體重心向左微調百分之五以抵消風阻。”

“收到。”凪點頭,同時調整了一下握把姿勢。

鳴子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卷島的背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懼,而是那種面對挑戰時本能的興奮。全國大賽的第一個爬坡點,王牌對王牌的對決舞臺……他多麼想衝出去,去和那些傳說中的名字一較高下。

但金城前輩說了“穩”,凪說了“不要冒進”。

他咬咬牙,將那股衝動壓回心底。

小野田坂道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一些。他的呼吸已經調整到爬坡模式——更深,更緩,試圖用最經濟的耗氧量維持輸出。左小腿的舊傷處傳來隱隱的刺痛,但他沒說話,只是將發力點從腳掌前部稍微後移,就像凪教他的那樣。

山道,就在眼前。

---

坡度從百分之三跳升到百分之六。

主集團如一條巨蟒,開始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攀升。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變得沉悶,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呼吸聲和變速器頻繁換擋的“咔嗒”聲。

卷島裕介在總北陣型的最前端。他沒有立刻加速,而是維持著與主集團基本一致的速度,紅色的戰車如一塊磁石,牢牢吸附在山道上。但他的姿勢已經變了——身體前傾,手臂微屈,整個人的重心完全壓在踏板上。

那是獵豹伏低身體,準備撲擊前的姿態。

而在總北左前方約二十米處,箱根學園的白色陣型如一道移動的城牆。東堂盡八的位置在城牆的最前端,他沒有回頭,但凪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等。

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訊號,等一個……足以撕開整條山道的突破口。

“坡度百分之七,長度八百米段。”今泉的聲音在通訊器裡響起,伴隨著明顯的喘氣聲,“前方三百米有連續兩個右彎,彎心路面有修補痕跡,抓地力可能下降。建議提前變線。”

“收到。”卷島回應,同時向左移動了半個車位。

幾乎在同一時間,箱根的白色陣型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移動——東堂盡八選擇了完全相同的內線路線。

又一次。

兩支隊伍,對路況的判斷再次重合。

“巧合嗎?”金城低聲自語。

“不是巧合。”凪盯著東堂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他在讀路。而且讀的方式……和我很像。”

不是靠資料計算,不是靠經驗直覺,而是一種更本能的、對路面紋理、坡度變化、空氣流動的綜合感知。東堂盡八被稱作“山神”,不僅僅因為他爬坡快,更因為他在山道上那種近乎預知般的掌控力。

而現在,凪正在以同樣的方式,“閱讀”著這條山道,以及山道上那個白色身影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坡度升至百分之八。

主集團開始出現第一次分化。

幾支實力稍弱的隊伍有選手開始掉隊,他們咬著牙,臉色漲紅,試圖跟上大集團的車輪,但逐漸拉開的距離如無情的刻度尺,丈量著實力與極限的差距。

星光學園的王牌突然加速!

他從集團中段殺出,以驚人的爆發力向前猛衝,試圖搶佔爬坡點積分。這一舉動如投石入湖,瞬間激起漣漪——五六名其他隊伍的王牌下意識地跟進,整個集團的前半段速度驟升。

“要亂。”金城立刻判斷,“卷島,穩住,別跟!”

“知道!”卷島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加速者帶來的氣流擾動,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呼吸,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腎上腺素飆升的氣味。

但他沒有動。

總北的藍色陣型如中流砥柱,維持著原有的節奏,任憑激流從兩側湧過。

加速的星光學園王牌很快衝到了最前方,與他一起的還有另外四名選手。他們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領先集團,與主集團拉開了約五十米的距離。

而箱根,也沒有動。

白色的城牆依然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彷彿那些衝出去的人與他們無關。東堂盡八甚至回頭看了一眼總北的方向,嘴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那笑意裡沒有嘲諷,沒有挑釁,而是一種……瞭然。

他也在等。

等那些冒進者,自己耗盡力氣。

---

坡度百分之九,長度四百米段。

星光學園領先集團的五名選手,速度開始明顯下降。爆發式加速帶來的腎上腺素紅利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乳酸瘋狂堆積的灼痛感和肺部缺氧的窒息感。

其中兩人已經出現了踏頻紊亂,身體在車座上不自然地扭動,試圖尋找更省力的姿勢。

而就在這時,京都伏見的紫色,動了。

不是從主集團中殺出,而是從——側面的山道護欄外!

誰也沒想到,御堂筋翔竟然選擇瞭如此瘋狂的方式:在爬坡段最陡的部分,從護欄與山壁之間那道不到半米寬的縫隙中切入!他的車輪幾乎擦著護欄邊緣,車身以誇張的角度傾斜,整個人如一道紫色的閃電,從主集團的視覺盲區斜刺裡殺出!

目標,直指已經開始疲軟的星光學園領先集團!

“他想收割!”今泉失聲道。

“不止。”凪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的目標不是積分,是人。”

話音未落,御堂筋已經貼近了領先集團中最後方的那名選手。不是超車,而是貼近——車輪幾乎貼上對方的車輪,身體前傾,用一種壓迫性的姿態擠壓著對方的行駛空間。

那名選手本來就已瀕臨極限,被這樣貼身壓迫,慌亂中車把一晃,車身向外側偏去。而外側,是陡峭的山坡。

“小心!”有人驚呼。

但已經晚了。

車輪碾上了路肩的碎石,打滑,失控。那名選手試圖挽救,但過度疲勞的肌肉無法做出精確反應,整個人連人帶車向山坡下歪倒。

沒有嚴重摔傷——山坡的坡度還不至於致命,但足以讓他滾出賽道,退出爬坡點的爭奪。

而御堂筋,看都沒看那個摔倒的選手,已經如鬼魅般貼上了下一個目標。

“這個瘋子……”鳴子咬著牙,握著車把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別分心!”金城低喝,“保持自己的節奏!他不敢對我們這樣,我們的陣型太緊!”

的確,總北的六人陣型依然緊湊如一塊磐石。卷島在前,金城和凪分居左右,三名一年級生在後方被牢牢護住。這種陣型下,御堂筋那種貼身高危壓迫很難找到切入點。

但箱根呢?

凪的視線轉向左前方。白色的城牆依然穩定,但凪注意到,箱根陣型最右側的一名隊員——那是荒北靖友,箱根的“清道夫”——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了陣型的右翼邊緣,位置恰好卡在了京都伏見可能切入的路徑上。

他在防。

防著御堂筋可能對箱根發起的偷襲。

東堂盡八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混亂,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眼前的坡道,以及……總北的方向。

他在等總北的反應。

等卷島裕介的反應。

---

最後三百米,坡度百分之十。

星光學園領先集團的五人,已經被御堂筋翔“清理”掉了兩個。剩下的三人勉強維持著領先,但速度已經大不如前。主集團與他們的距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

而就在這時,東堂盡八終於動了。

不是爆發式加速,而是一種……流暢的、彷彿山道本身在推動他前行的加速。他的身體沒有大幅擺動,踏頻也沒有急劇飆升,但速度就是那樣平穩而堅決地提了上來。

箱根的白色陣型隨之而動。不是全員跟進,而是——裂開。

如同精密的機械,白色城牆從中間分開一道縫隙,東堂如一道純白的箭矢從縫隙中射出,荒北靖友和另一名隊員緊隨其後,形成一個尖銳的三角箭頭。而剩下的箱根隊員則維持原速,繼續護著主將福富壽一。

“箱根分兵了!”今泉快速報告,“東堂率領兩人突擊,福富留在主集團。他們的目標不是爬坡點積分,是……測試?”

“測試所有人的反應。”凪接話,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白色的三角箭頭,“測試星光學園還有沒有餘力,測試京都伏見敢不敢攔,測試我們——”

他頓了頓。

“——敢不敢跟。”

東堂的三角箭頭輕鬆超越了已經強弩之末的星光學園三人,直撲爬坡點積分線。御堂筋翔試圖阻攔,但荒北靖友如一道鐵閘,死死卡在了他與東堂之間。兩輛車在狹窄的山道上展開短暫而激烈的纏鬥,車輪間距一度小於十厘米,但最終,御堂筋沒能突破荒北的防守。

東堂,第一個衝過了爬坡點積分線。

他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回頭看積分牌,而是繼續向上,速度不減反增。

他在衝坡。

衝過積分線後,還有約兩百米的上坡才會到達坡頂。大多數選手在拿到積分後會自然減速,調整呼吸,為接下來的下坡和平路做準備。

但東堂沒有。

他在加速。

目標,是坡頂。

以及,坡頂之後可能建立的、哪怕只有十秒、二十秒的領先優勢。

“他想在第一天就建立優勢?”金城難以置信,“這才第一個爬坡點!”

“不。”凪的腦中快速閃過全國大賽三天的賽程圖,“他想建立的是‘心理優勢’。讓所有人從第一天就知道,在這條山道上,他依然是王。這樣到了第二天的‘魔之七公里’,所有人面對他時,心裡都會先矮一截。”

心理戰。

東堂盡八,這個被稱作“山神”的男人,在用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他對山道的統治。

而此刻,總北面臨選擇。

跟,還是不跟?

跟,意味著提前消耗卷島的體力,打亂全隊的節奏安排,甚至可能讓一年級生們過早進入極限。

不跟,意味著眼睜睜看著東堂建立心理優勢,意味著在第一個真正的交鋒中示弱。

卷島裕介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是興奮,是壓抑到極致的戰意。他的脈衝踩踏節奏已經開始出現不穩的徵兆,那是身體本能想要爆發的前奏。

“卷島。”金城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猶豫。

卷島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個越來越遠的白色身影,握著車把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凪的聲音插了進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卷島前輩,看東堂的左肩。”

卷島愣了一下,本能地照做。

東堂盡八的背影在兩百米外,細節很難看清。但凪的“映象核心”捕捉到了——在衝過積分線後,東堂左肩有過一次極其微小的下沉,持續時間不超過零點五秒,隨即恢復正常。

“那是舊傷。”凪快速說道,“關東大賽後我研究過他的所有錄影。去年全國大賽第二天,他在‘魔之七公里’中段有過一次輕微摔車,左肩著地。雖然不影響騎行,但在極限輸出時,會無意識地出現代償動作。”

“所以?”卷島的聲音沙啞。

“所以他現在的加速,不是真正的極限。”凪的語速加快,“他在用大約百分之九十的力,營造百分之百的效果。他想誘你出去,卷島前輩。如果你現在全力跟上去,他會在坡頂之前突然二次加速,把你徹底拉爆。那樣到了第二天的‘魔之七公里’,你將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一陣沉默。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和粗重呼吸的聲音。

“你確定?”卷島問。

“我確定。”凪回答,“因為如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卷島裕介忽然笑了。那笑聲起初很低,然後逐漸變大,最後變成一種暢快的、近乎瘋狂的大笑。

“好小子!”他一邊笑,一邊搖頭,“居然連東堂那傢伙的心思都看穿了!”

笑聲中,他原本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脈衝踩踏的節奏重新恢復穩定。他沒有加速去追,而是維持著總北陣型原有的速度,繼續向上。

不跟。

這是總北的選擇。

東堂盡八率先衝上了坡頂,白色的身影在山脊線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消失在另一側的下坡中。他建立的領先優勢大約十五秒——不多,但足以讓主集團中所有選手都清楚地看到:山神,依然在山巔。

總北的藍色陣型在二十秒後抵達坡頂。

卷島裕介站在坡頂,望著東堂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

“他說得對。”卷島忽然開口,沒頭沒尾。

“甚麼?”金城問。

“凪說得對。”卷島看向身後的凪,眼神複雜,“東堂那傢伙,剛才確實在釣魚。我如果咬鉤了,現在估計已經半廢了。”

凪沒有接話,只是調整著呼吸,為接下來的下坡做準備。

他的“映象核心”仍在全速運轉,覆盤著剛才爬坡段的所有細節:東堂的微動作,御堂筋的偷襲路線,荒北的防守卡位,星光學園的冒進,以及其他幾支強隊的反應模式……

大量資訊被分析、歸類、儲存。

全國大賽的第一天,第一個真正的交鋒點,總北沒有選擇硬碰硬。

但這並不意味著退縮。

這意味著一—觀察,學習,蟄伏。

卷島裕介拍了拍凪的肩膀,力道很大:“幹得不錯。今天你救了老子的腿。”

然後他轉向其他隊員,臉上重新露出那種狂野的笑:“都看到了吧?全國大賽就是這樣。有瘋狗亂咬,有老狐狸釣魚,有城牆鐵壁。但沒關係——”

他握緊車把,身體前傾,準備迎接坡頂之後的長下坡。

“——我們有的是時間,陪他們慢慢玩。”

坡頂的風很大,吹動著每個人的頭髮和衣角。

下方,是蜿蜒的下坡道,以及更遠處、延伸向天際的平路賽段。

第一天的一百公里,才過去了不到三分之一。

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但總北的六個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們,已經站在了這個全國最高舞臺的中央。

而這場漫長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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