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根的傍晚來得比平原早。
當凪被允許離開醫療站時,天色已經染上了淡淡的暮紫。山間的霧氣比白天更濃,像一層薄薄的紗,纏繞在山林和建築之間。氣溫明顯下降了,空氣中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
金城幫他辦理了所有手續,此刻正推著一輛臨時借來的輪椅——凪的右臂打著石膏,左腿雖然能動但肌肉嚴重拉傷,醫療組建議暫時不要負重行走。
“其實我可以走。”凪坐在輪椅上,第三次說道。
“這是醫囑。”金城平靜地重複第三次回答,推著輪椅平穩地駛過醫療站門前的緩坡,“而且我們得抓緊時間,巴士在二十分鐘後出發。”
總北高中的後勤車和隊員大巴停在賽事指定的停車場,距離醫療站有大約五百米的上坡路。這段路平時走起來不過幾分鐘,但對現在的凪來說,確實是個挑戰。
輪椅的橡膠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發出規律的沙沙聲。金城推得很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凪坐在輪椅上,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
箱根登山賽的終點區域已經漸漸冷清下來。大部分參賽學校的隊伍已經離開,只剩下零星的工作人員在收拾器材和標誌牌。紅色的終點拱門還立在那裡,但上面的計時器和LED屏已經熄滅,像一隻完成了使命的巨獸,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
遠處,頒獎臺區域有工作人員正在拆卸臺架。亞軍的獎盃和獎牌已經被金城代領,此刻正安靜地放在凪腿上的運動揹包裡。凪沒有親眼看到頒獎儀式,但金城簡單描述過——箱根學園全員站在最高領獎臺上,福富壽一的表情平靜得像是在參加晨會,東堂盡八則笑得格外張揚;而總北的隊員們站在稍矮一階的臺子上,卷島一臉不耐煩,今泉面無表情,鳴子倒是笑得很燦爛,對著鏡頭比出勝利手勢。
“其他學校呢?”凪問。
“京都伏見只來了教練和經理領獎,御堂筋沒出現。”金城回答,“星光學園拿了季軍,他們的主將看起來不太甘心,一直盯著箱根的獎盃。”
這很正常。競技體育的世界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只看向最高處。
輪椅轉過一個彎道,前方出現了總北高中的藍色大巴。車身上“Sohoku High School Cycling Club”的字樣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暗淡,但車廂裡的燈光透出溫暖的橙黃色,在漸濃的霧氣中像一座移動的燈塔。
車旁已經聚集了幾個人影。
最先跑過來的是小野田。他應該是遠遠就看到了輪椅,幾乎是衝刺般跑下坡道,到跟前時差點剎不住車。
“凪!金城前輩!”小野田喘著氣,目光在凪身上來回掃視,確認他沒有大礙後才鬆了口氣,“那個……車已經準備好了,大家都在等……”
“辛苦了,小野田。”金城點點頭,推著輪椅繼續向前。
靠近大巴時,車門“嗤”地一聲開啟。
首先出現在車門處的是今泉俊輔。他已經換下了騎行服,穿著一身乾淨的休閒裝,頭髮還有些溼,像是剛簡單沖洗過。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凪身上,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側身讓開通道。
接著是鳴子章吉。這傢伙居然還保持著相當的精神頭,紅色的頭髮在車廂極其顯眼。他趴在車門邊,咧嘴笑道:“喲!傷員歸隊!需要幫忙抬上來嗎?”
“不用。”金城說,然後轉向凪,“能站起來嗎?我扶你上車。”
凪點點頭。他用左手抓住輪椅扶手,試圖借力站起——右臂的石膏讓平衡變得困難,左腿的肌肉在發力時傳來劇烈的痠痛。他咬緊牙關,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一隻結實的手臂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左肘。
是卷島裕介。
這位總北的王牌爬坡手不知何時已經下了車,站在輪椅旁。他也換了衣服,但沒戴他標誌性的頭巾,紅色的頭髮凌亂地翹著,臉上還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
“慢點。”卷島的聲音比平時低沉,手上的力道卻很穩,“別逞強。”
凪藉著他的支撐,終於站了起來。右臂的石膏沉甸甸地墜著,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但他還是穩穩地踏上了大巴的臺階。
車廂裡比想象中安靜。
總北的隊員們已經各自坐好。二年級的衫元照文、青八木一和手島純太坐在前排,看到凪上車時都投來關切的目光。古賀公貴——那位因傷缺席本次比賽的二年級主力——竟然也在車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蓋著毯子,看到凪時揮了揮手。
“古賀?你怎麼……”凪有些意外。
“聽說你們拿了亞軍,我怎麼坐得住。”古賀笑著說,雖然笑容裡帶著傷病未愈的蒼白,“教練特批我跟車來的,雖然只能在終點等你們。”
原來如此。即使無法參賽,也要以這種方式和團隊在一起。
金城扶著凪走到車廂中部。那裡有兩個並排的空座位,靠窗的位置已經放好了靠墊和毯子。
“坐這裡吧。”金城說,“路上可以休息。”
凪坐下時,全身的肌肉都在發出解脫般的嘆息。他把揹包放在身旁的空位上,目光掃過車廂。
卷島坐在他斜前方,已經戴上了耳機,閉著眼睛,但眉頭微皺著,顯然身體還在疼痛。今泉坐在過道另一側,正在用平板電腦檢視甚麼,螢幕的光映在他專注的臉上。鳴子坐在今泉後面,正興奮地和手島說著甚麼,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比賽中的某個瞬間。
小野田最後一個上車,坐在了凪後面一排。凪能感覺到那道關切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背上。
金城在確認所有人都上車後,走到車廂最前面,對司機點了點頭:“人齊了,可以出發了。”
引擎低吼著啟動。
大巴緩緩駛出停車場,轉入下山的主幹道。
車廂裡依然很安靜。不是因為沉重或沮喪,而是一種大戰之後的、疲憊而平和的寧靜。所有人都拼盡了全力,此刻終於可以放鬆下來,讓身體和心靈都得到片刻的休憩。
凪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流逝的景色。
箱根的山道在暮色中展現出與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白天的它是一條殘酷的競技場,每一米坡度都考驗著人類的極限;而此刻,它只是一條普通的山路,蜿蜒在寂靜的山林間,路旁偶爾閃過的民居燈火溫暖而遙遠。
車輪碾過路面,輕微的震動透過座椅傳來。右臂的石膏在每次顛簸時都會與窗框輕微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疼嗎?”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凪轉過頭,看見小野田從座椅間隙探出半個腦袋,圓眼鏡後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還好。”凪說,“你呢?今天在後勤車應該也很累。”
“我、我一點都不累!”小野田立刻搖頭,但隨即又不好意思地壓低聲音,“其實……是有點累。一直盯著螢幕,眼睛很酸,而且心裡特別緊張……但是和凪你們在賽場上比起來,根本不算甚麼。”
他的語氣裡有真誠的敬佩,也有一絲淡淡的失落——那種“我明明也是團隊一員,卻無法在最前線並肩作戰”的失落。
凪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看過棒球比賽嗎?”
“誒?棒球?”小野田愣了一下,“看、看過一點……”
“棒球隊裡,不是所有隊員都能上場。”凪平靜地說,“有先發,有替補,有專門代打的,有專門代跑的,也有隻能在休息區加油的。但一支球隊要贏,需要所有人——上場的球員要打好每一球,休息區的隊友要觀察對手、準備隨時上場、還要用聲音支援場上的同伴。”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流逝的夜色:
“你今天在後勤車的工作,就像是棒球隊裡在休息區觀察對手的隊員。你提供的情報很重要。沒有那個情報,我可能會在溼滑帶摔車。”
這是事實。雖然小野田沒有直接參與騎行,但他完成的輔助工作確實對比賽產生了實質性的影響。
小野田的眼睛微微睜大,然後用力點頭:“我、我明白了!我會繼續努力的!下次比賽,我要提供更多、更準確的情報!”
“嗯。”凪轉回頭,重新看向窗外。
大巴轉過一個急彎,車廂輕微傾斜。卷島忽然摘下一隻耳機,轉過頭來:
“喂,小子。”
凪看向他。
“你最後那段獨行,”卷島說,語氣裡沒有了平時的戲謔,“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這個問題讓附近幾個假裝閉目養神的人都悄悄豎起了耳朵。今泉雖然還在看平板,但滑動螢幕的手指停了下來。鳴子也停止了和手島的交談。
凪思考了幾秒。
怎麼堅持下來的?
是因為甲子園練就的王者心態?是因為【映象核心】提供的分析能力?還是因為單純的、不想輸的執念?
“不知道。”他最終誠實地說,“只是覺得……不能停。”
不能停,因為卷島前輩在身後燃燒生命地追趕。
不能停,因為田所前輩用身體為他擋下了衝撞。
不能停,因為金城前輩還在後方指揮。
不能停,因為今泉和鳴子還在努力向前。
不能停,因為小野田在後勤車裡緊張地注視著。
不能停,因為總北的旗幟,還沒有倒下。
這些理由,每一個都足夠重,但每一個又都太輕。真正驅動他前進的,或許是所有這些加起來,再乘以某種更深層的、屬於運動員本能的東西。
卷島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嗤笑一聲:“廢話。”
但他轉回頭去時,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
車廂裡重新陷入安靜。但這次的安靜與之前不同,多了一絲微妙的、溫暖的東西。
大巴繼續下山。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山路兩側的護欄上反光條在車燈照射下發出規律的光點,像一條指引歸途的星河。
不知過了多久,大巴駛出了山路,進入相對平坦的國道。周圍的景色從山林變成了田野和零星的民居,遠處的城鎮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總北高中所在的千葉縣,就在這片光海的另一端。
凪感到睏意逐漸湧上。身體的疲憊、藥物的殘留效果、加上車廂規律的低頻震動,讓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他即將睡著的邊緣,大巴忽然減速,然後緩緩停靠在路邊的休息站。
“休息二十分鐘。”金城從前排站起來,“要去洗手間或者買飲料的,抓緊時間。凪,你留在車上。”
隊員們陸續下車。卷島經過時看了凪一眼:“要帶甚麼嗎?”
凪搖了搖頭。
今泉下車前,把一瓶未開封的運動飲料放在凪身旁的座位上:“補充電解質。”
鳴子則咧嘴笑道:“我給你帶個冰淇淋!受傷的人需要甜食!”
“鳴子,受傷的人不能吃冰的。”今泉頭也不回地說。
“誒——?”
車廂裡很快只剩下凪一個人。他靠在窗邊,看著隊友們走進休息站明亮的便利店。金城和卷島站在門口說話,今泉在貨架前認真檢視成分表,鳴子則已經拿著一個甜筒在啃,小野田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好幾瓶水。
這些身影,這些日常的場景,忽然讓凪感到一種奇異的真實感。
在《鑽石王牌》的世界裡,他是青道的四棒,是甲子園的傳奇,是所有人都仰望的明星。但那樣的生活,總有一種懸浮感——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外來者”,知道有一天會離開。
而在這裡,在總北,他只是個一年級新人。會受傷,會失敗,需要前輩的指導,需要隊友的支援。但這種“普通”,反而讓他感到踏實。
或許這就是系統讓他穿越到不同運動世界的意義——不僅僅是贏得冠軍,更是體驗不同的人生,在不同的團隊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大巴的車門再次開啟。
第一個回來的是小野田。他手裡除了幾瓶水,還拿著一個小小的塑膠袋。
“凪,”小野田走到座位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塑膠袋遞過來,“那個……我在便利店看到的……覺得你可能需要……”
凪接過袋子,開啟一看。
裡面是一包獨立包裝的溼巾,一管消炎藥膏,還有一盒草莓牛奶。
“我看你臉上還有灰塵……”小野田解釋道,“藥膏是店員推薦的,說對擦傷有用……草莓牛奶……那個……我、我覺得受傷了喝點甜的可能心情會好一點……”
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臉也有些紅。
凪看著袋子裡這些東西。溼巾、藥膏、草莓牛奶——都不是甚麼貴重東西,但每一樣都是細心考慮過的。
“謝謝。”他說。
小野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不、不用謝!那、那我回座位了!”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但凪能感覺到,那道關切的視線依然在。
其他隊員也陸續回來了。鳴子果然給每個人都帶了零食,雖然被今泉說教“晚上吃這些不利於恢復”。卷島買了一罐黑咖啡,靠在座位上慢慢喝著。今泉則帶回了一袋全麥麵包和香蕉——“更合理的碳水化合物補充”。
金城最後上車,手裡拿著一份地圖和幾份檔案。他在凪前排坐下,開始整理那些東西。
大巴再次啟動。
夜色更深了。車廂裡的燈光調暗了一些,大部分隊員都選擇了閉目休息。凪也閉上了眼睛,但並沒有真的睡著。
他能聽到周圍的呼吸聲——卷島平穩但略深的呼吸,今泉幾乎無聲的呼吸,鳴子偶爾發出的小小鼾聲,小野田緊張時特有的、稍微急促的呼吸。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安眠曲。
不知過了多久,大巴開始減速。凪睜開眼,看到窗外熟悉的街景——他們回到了千葉縣,離總北高中不遠了。
車廂裡的氣氛也悄悄變化。隊員們陸續醒來,低聲交談著。
“終於回來了……”
“好累,但肚子好餓。”
“我想直接回家睡覺……”
金城再次站起來:“各位,聽我說。”
車廂裡安靜下來。
“今天大家辛苦了。”金城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關東大賽,我們拿到了亞軍。這是五年來最好的成績。每個人都拼盡了全力,我作為主將,為你們感到驕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但比賽已經結束了。從明天開始,我們要向前看。田所的傷需要時間恢復,卷島和凪也需要休養。離全國大賽還有三個月,這三個月,我們要變得更強。”
“具體訓練計劃,等大家休息兩天後,教練會公佈。現在,好好休息,好好恢復。”
他坐下了。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鳴子第一個舉起手:“主將!我有一個問題!”
“說。”
“慶功宴甚麼時候開?”
車廂裡響起低低的笑聲。連一向嚴肅的今泉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上揚。
金城也笑了:“等田所出院,等凪拆石膏。到時候,教練說他會請客。”
“好耶——!”
歡呼聲中,大巴緩緩駛入總北高中的校門。
校園裡一片寂靜,只有幾盞路燈在夜色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腳踏車競技部的活動室亮著燈,應該是經理或者助理教練在等他們。
大巴停在教學樓前。
隊員們陸續下車。凪在卷島和金城的攙扶下,也慢慢走下車。夜晚的空氣清涼,帶著校園裡草木特有的氣息。
活動室的門開了,一個身影跑出來——是二年級的經理,一個戴著眼鏡的女生。
“大家辛苦了!”她手裡抱著一個保溫箱,“我準備了熱湯和飯糰!”
“哦哦!經理最棒了!”
隊員們湧向活動室。金城對凪說:“你也來喝點熱湯再回去吧。已經通知你家裡了,說你會晚點回去。”
凪點點頭。
活動室裡,熱湯的香氣瀰漫開來。簡單的飯糰和味噌湯,在經歷了漫長而殘酷的比賽後,顯得格外美味。隊員們圍著長桌,安靜地吃著,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凪用左手不太熟練地拿著飯糰,小口吃著。熱湯下肚,確實讓冰冷的身體暖和了一些。
小野田坐在他旁邊,吃得很快,但不時偷瞄凪的右手,似乎在擔心他能不能自己吃飯。
“我沒事。”凪說。
“啊……嗯!”小野田用力點頭,然後繼續埋頭吃飯。
吃完簡單的宵夜,隊員們開始陸續離開。家近的步行回家,家遠的由金城安排順路的隊友一起走。
卷島是最後一個吃完的。他喝光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看向凪:
“喂,小子。”
凪抬頭。
卷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扔了過來。凪用左手接住——是一個小小的御守,紅色的布袋已經有些舊了,上面繡著“安全”兩個字。
“我奶奶給的。”卷島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多帶了一個,給你了。別又搞到骨折。”
說完,他擺擺手,拎起揹包走出了活動室。
凪看著手裡的御守。布料已經洗得發軟,邊緣有些毛邊,但很乾淨,帶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
他把御守放進外套口袋。
活動室裡只剩下金城、經理,以及幾個家比較遠的隊員。金城看了看時間:“凪,我送你回去。你的腳踏車和裝備先放在部裡,等你傷好了再來取。”
“麻煩前輩了。”
金城開車送凪回住處。夜晚的道路很安靜,車窗外的街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
“凪,”等紅燈時,金城忽然開口,“今天在醫療站,有記者來採訪。”
凪看向他。
“是關於你的。”金城目視前方,語氣平靜,“他們問了很多問題——你的來歷,你的訓練方式,你和卷島的配合,還有最後那段瘋狂的爬坡。”
“你怎麼回答?”
“我說,你是總北的一年級新人,很努力,很有天賦,僅此而已。”金城說,“但記者不會滿足於這種回答。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可能會有一些關注。學校的,媒體的,甚至其他學校的。”
凪明白了。關東大賽第三名的成績,加上他在比賽中的表現,必然會引來關注。這對一個一年級新生來說,是壓力,也是考驗。
“我明白了。”他說。
金城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太在意。專心養傷,專心訓練。其他的,有我在。”
這句話很簡單,但凪聽出了其中的分量。這是主將的承諾——他會擋在前面,處理好所有雜音,讓隊員可以專注於最重要的事。
車在凪的住處前停下。
這是一棟普通的公寓樓,不少窗戶還亮著燈。
“到了。”金城說,“好好休息。明天不用來學校,我已經幫你請了假。後天如果感覺好點了,可以來部裡看看,但禁止訓練。”
“是。”
凪下車,用左手關上車門。金城在車裡對他點了點頭,然後駕車離開。
凪站在公寓樓前,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夜風微涼。他抬頭看向自己房間的窗戶——燈是暗的,但他知道里面是他在這個世界暫時的棲身之所。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觸到那個小小的御守。
然後,他推開公寓樓的大門,走向電梯。
電梯緩緩上升,金屬牆壁映出他此刻的模樣:右臂打著石膏,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碘伏痕跡,騎行服外套下是傷痕累累的身體。
但那雙眼睛,依然平靜,依然堅定。
電梯門開啟。凪走到自己的房門前,用左手從揹包側袋摸出鑰匙,有些笨拙地開啟門。
房間裡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街燈微光。
他開啟燈。不大的房間乾淨整潔,書桌上還放著幾本腳踏車技術的書籍,牆上貼著總北高中腳踏車競技部的訓練日程表。
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生活。簡單,專注,全部圍繞著腳踏車運動展開。
凪放下揹包,走到窗邊。從這裡能看到總北高中的方向,此刻校園已經沉浸在夜色中,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
但明天,太陽昇起時,訓練場上又會響起車輪轉動的聲音。
三個月後,全國大賽。
箱根學園,福富壽一,東堂盡八。
京都伏見,御堂筋翔。
還有其他所有對手。
以及,正在變得更強的總北高中。
凪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關掉房間的燈,在黑暗中躺下。右臂的石膏在床單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全身的疼痛在安靜中變得更加清晰。
但他很快睡著了。
在夢中,他還在騎行。車輪碾過路面,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前方是綿延無盡的山道,身後是隊友們追逐的身影。
而更遠的前方,是等待著他們的,全國大賽的舞臺。
關東大賽結束了。
但總北的道路,還在繼續。
而他的道路,也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