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副教練的臨時指令如同一道道變幻莫測的謎題,讓B隊的訓練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術實驗室。而凪誠士郎,則是這個實驗室裡最特殊、也最讓研究員(教練們)頭疼的觀測樣本。
他的“節能演算法”在面對這些抽象指令時,展現出了驚人的適應性與……鑽營取巧性。
“白隊!接下來五分鐘,所有射門必須在禁區外完成!”伊達吹哨喊道。
凪接到青井的傳球,原本已經突入禁區,形成準單刀。聽到指令後,他幾乎沒有猶豫,腳下輕輕一扣,看似要變向,卻用腳後跟將球回敲給了跟進的青井葦人,自己則慢悠悠地撤出了禁區線。
青井愣了一下,瞬間明白過來,在禁區外拔腳怒射,球劃門而出。
這次進攻,從結果看,凪確實沒有在禁區內射門,他完美地“遵守”了指令。但他利用規則的漏洞,將射門機會轉移給了隊友,自己則避免了在對抗更激烈的禁區裡完成射門這個“麻煩”,同時也規避了可能因在禁區內處理球而導致的更復雜局面。
伊達副教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表示甚麼,但在記錄板上凪的名字旁邊,畫上了一個小小的“△”(表示投機)。
“紅隊!採用全場緊逼,重點掐斷青井與凪的聯絡!”
這一次,紅隊隊員如同餓狼般撲向每一個持球的白隊隊員,傳球線路被切割得支離破碎。青井葦人更是陷入了重圍,連轉身都變得極其困難。
凪看著在包圍圈中掙扎的青井,又看了看遠處因為緊逼戰術而露出的、無人看守的邊路空當。他並沒有像傳統核心那樣回撤接應,幫助破解緊逼,而是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彷彿無意識的步伐,向著那個邊路空當“飄”去。
他的移動沒有目的性,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場地內的隨機漫步。然而,當白隊一名後衛在逼搶下,不得已一個大腳將球開向前場時,那個球卻像是長了眼睛一樣,恰好飛向凪正在“漫步”的邊路區域!
這絕非巧合。是凪的“節能演算法”在伊達指令下達後,瞬間計算出了在全面緊逼下,球最有可能被解圍到的安全區域,然後他以最小的能耗,提前移動到了那個機率最高的位置。
球落下,周圍五米內沒有一名紅隊球員。凪輕鬆地將球停下,然後……他沒有選擇帶球突破或者傳中,而是等紅隊防守球員瘋狂回追、陣型被打亂的瞬間,用一腳超過四十米的長距離橫傳,將球轉移到了另一側完全空白的弱側!
一次看似被動、實則精準利用對方戰術副作用(陣型鬆散)的轉移,瞬間瓦解了紅隊的全場緊逼。
“這傢伙……”場邊的富田主教練忍不住笑出聲,“他是在用最低的能耗,執行著最高階的戰術破壞。”
海棠杏裡飛快地記錄:“目標展現出對戰術鏈副作用的敏銳感知與利用能力。其行為模式並非單純規避指令,而是在指令框架下,尋找系統能耗最低的‘納什均衡點’。”
幾次三番下來,伊達副教練發現自己下達的指令,往往被凪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極其“省油”的方式“完成”了。他像是在和一臺擁有頂級運算能力,卻毫無榮譽感和常規勝負心的超級計算機下棋,對方每一步都落在規則允許的、最讓你難受的位置。
這種感覺,讓一向強調紀律和戰術執行力的伊達,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同時,也有一股更強的、想要“馴服”或者說“引導”這頭珍稀怪物的衝動。
訓練間隙,隊員們三三兩兩地坐在場邊休息。凪照例找了個遠離人群的角落,靠著廣告牌閉目養神。
幾個A隊的隊員剛好從旁邊的訓練場走過,準備返回更衣室。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U-18國家隊的常客,以強悍防守和暴躁脾氣著稱的中後衛——阿久津渚。
他們也聽說了B隊最近風頭正勁的“不跑動天才”,此刻看到那個靠在廣告牌上,彷彿睡著了一般的白髮少年,幾人都露出了玩味的神情。
“喂,看到了嗎?那個就是B隊傳說的‘天才’。”一個A隊前鋒用下巴指了指凪的方向,語氣帶著調侃。
“就是他?看起來也沒甚麼特別的嘛,瘦得像根竹竿,還在訓練時間睡覺?”另一人附和道。
阿久津渚雙手插在口袋裡,冷漠的目光掃過凪,如同打量一件物品。他沒有像同伴那樣出聲嘲諷,但那眼神中的輕蔑和不屑,卻比言語更加刺人。
“聽說他幾乎不跑動,真不知道伊達教練和富田教練看中他甚麼。”
“大概是某種噱頭吧,吸引眼球而已。真正的比賽裡,這種懶鬼一分鐘都生存不下去。”
他們的議論聲並沒有刻意壓低,清晰地傳到了B隊隊員的耳中。青井葦人皺起了眉頭,其他幾個B隊隊員也面露不忿,但礙於對方是A隊精英,敢怒不敢言。
凪似乎被吵醒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沒睡著。他緩緩睜開眼,那雙慵懶的眸子淡淡地掃過那幾個A隊隊員,最後在阿久津渚身上停留了一瞬。
沒有憤怒,沒有爭辯,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是在看路邊的幾塊石頭,或者幾棵無關緊要的樹。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抬起手,不是豎中指,也不是做任何侮辱性的手勢,而是用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一下,兩下。
動作很輕,很隨意,配合著他那空洞的眼神,彷彿只是在無意識地撓癢癢。
但在這個情境下,這個動作卻充滿了無盡的意味。
他是在說“動動腦子”?還是在暗示“光靠肌肉沒用”?或者,僅僅是在表達“你們吵到我休息了”?
沒有人知道凪的真正意圖,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想那麼多,只是下意識的一個動作。
然而,這個無聲的、含義模糊的動作,在阿久津渚等人看來,卻無異於最直接的挑釁!
“混蛋!你那是甚麼意思?!”那個A隊前鋒脾氣火爆,當即就要衝過來。
阿久津渚伸手攔住了他,他的臉色陰沉了下來,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鋒,死死地釘在凪的身上。
凪卻已經收回了目光,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再次進入了“節能待機”模式。將阿久津渚那幾乎要實質化的怒火,完全無視。
“我們走。”阿久津渚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深深地看了凪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我記住你了。”
A隊一行人帶著怒氣離開。B隊這邊,氣氛卻有些微妙。
“凪……你剛才……”青井葦人有些擔憂地走過來。他怕凪惹上麻煩,尤其是惹上阿久津渚這種在俱樂部青年隊裡勢力不小的狠角色。
凪連眼睛都沒睜,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好吵。”
青井葦人看著他這副樣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他感覺凪就像一塊磁鐵,不僅吸引著足球,也吸引著各種各樣的麻煩,而他自己卻渾然不覺,或者根本不在乎。
場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富田教練,非但沒有擔心,反而露出了更加濃厚的興趣。
“有意思。連挑釁都這麼……節能。”他低聲對伊達說,“看來,不需要我們刻意安排,來自A隊的‘壓力測試’,很快就會自動上門了。”
伊達副教練推了推墨鏡,沉聲道:“阿久津可不是好惹的。他的防守,是真正職業級的強度和兇悍。凪的那套‘效率’哲學,在絕對的力量和侵略性面前,還能奏效嗎?”
“這正是接下來,最值得期待的部分,不是嗎?”富田笑道,“看看我們的‘效率怪物’,在面對真正的‘高牆’時,是會選擇繞路,還是會……試著把牆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