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達副教練的命令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訓練課的內容果然如他所說，全面升級，而其中最核心的變化，全部圍繞著凪誠士郎展開。
首先發生變化的是訓練設施。在常規訓練場旁邊，伊達副教練讓人用標誌碟和彈性繩圈出了一塊塊大小不一的“接球限制區”。這些區域遠比正常接球位置要小，而且位置刁鑽，有的在模擬防守球員的身後，有的則需要急停變向才能進入。
“青井，”伊達指著那些區域，“從現在開始，你傳給凪的球，落點必須進入這些區域。誤差不能超過半米。”
青井葦人看著那些狹小的目標區，感到了巨大的壓力。這要求他的傳球精度必須達到毫米級，而且需要更強的預判，因為凪並不會主動跑向這些區域，他必須算準凪的移動習慣（或者說惰性）和球的軌跡，讓球“恰好”出現在那裡。
而針對凪的訓練則更加“殘酷”。
“凪，”伊達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從今天起，青井的傳球，不再保證絕對舒適。你需要移動，哪怕只是一步、兩步，進入接球區，才能處理球。如果球落在區域外，或者你因為沒有移動而漏過，視為訓練失敗，全隊加練一組折返跑。”
“全隊加練”這四個字如同緊箍咒，瞬間讓所有隊員，包括原本有些事不關己的白隊成員，都將目光聚焦在了凪身上。那目光裡充滿了壓力、懇求，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凪終於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名為“集體責任”的麻煩。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資料，可以不在乎比賽的勝負，但如果因為自己的“節能”而導致全隊受罰，那種被集體目光炙烤的感覺，比獨自跑動還要令人不適。
“真是……超級麻煩。”凪的內心在哀嘆。
第一次傳球配合訓練開始。
青井葦人深吸一口氣，俯瞰視野全開，計算著凪緩慢踱步的速度、風向，以及那個小小的目標區。他踢出一腳旋轉強烈的半高球，試圖讓球在落地後恰好彈入限制區。
球的線路很準，但落點稍微靠前了一些，需要凪向前移動大概一米半才能舒服地接球。
按照凪以往的習慣，他會任由球從自己身前滾過，或者最多伸腳夠一下，失誤了也無所謂。
但此刻，他眼角的餘光能感受到所有隊友屏息凝神的目光，以及伊達教練那冰冷的注視。
“移動……好麻煩……但是全隊加練更麻煩……”電光火石間，凪的“節能演算法”在巨大的外部壓力下，被迫加入了新的變數——“集體懲罰成本”。
【復刻：基礎啟動步（D）……解析完成……肌肉記憶載入……】
他的身體幾乎是下意識地，以一種看似依舊懶散，但效率極高的方式，向前躥了一小步！步幅不大，啟動也談不上爆炸性，但時機抓得極準，恰好在那顆彈地球落入限制區邊緣的瞬間，他的右腳腳內側已經等在了那裡。
“啪！”
一聲輕響，球被穩穩停下，控制在腳下。
整個過程，他依舊沒有表現出任何積極的姿態，那一步移動甚至帶著點不情不願的拖沓，但他確實移動了，並且完成了任務。
“成功了！”
“好險……”
“他居然動了？！”
場邊響起一片壓抑的低呼，夾雜著如釋重負的嘆息。
青井葦人眼睛一亮，用力握了握拳。他看到了可能性！
伊達副教練面無表情地在記錄板上劃了一下。富田教練則微微點頭，彷彿在說：“看，壓力之下，‘演算法’開始迭代了。”
海棠杏裡飛快地記錄著：“外部施加‘社會性成本’約束，成功引導目標進行低能耗模式下的位移補償。驗證‘環境壓力驅動最佳化’假說。”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接下來的訓練，難度不斷提升。青井的傳球開始加入更多的提前量，需要凪進行小幅度的橫向移動；落點也開始出現在他身體的非習慣側（例如需要他用不常用的左腳處理）；甚至模擬對抗也加入了，一名防守隊員會被允許在凪接球前進行輕微的、合理的衝撞。
凪的“麻煩”指數直線上升。
他不得不頻繁地啟動他那並不情願使用的【復刻】能力，去學習那些他以前根本不屑一顧的“低階”技巧——如何在小範圍內快速調整重心，如何在對抗下保持平衡並用非慣用腳處理球，如何利用身體卡位來彌補啟動速度的不足。
他的動作依舊談不上美觀，甚至有些時候因為“節能”過度而顯得彆扭，但效果卻出奇地好。他總是能用最小的動作幅度、最經濟的能量消耗，完成那次被強制要求的接球和後續處理。
隊員們從最初的緊張和埋怨，逐漸變成了驚訝和麻木。他們看著那個白髮少年，以一種近乎“夢遊”的姿態，在那些狹小的限制區裡飄來蕩去，總是能在最後關頭用各種匪夷所思的、看起來極度“省力”的方式，把球控制住。
“這傢伙……真的覺得移動很麻煩嗎？為甚麼他移動起來也這麼……高效？”
“感覺他不是在跑，而是在進行最小路徑的‘空間跳躍’……”
“他的平衡感是怪物級別的吧？那樣撞一下居然都不倒？”
青井葦人是感受最深刻的人。他發現自己傳球的容錯率在一點點提高。原本需要精確到厘米的傳球，現在即使有十幾厘米的偏差，凪似乎也能透過那種微妙的、最小化的移動和身體調整，將球“吸”到腳下。他正在逐漸理解如何與這種“非人”的接球習慣配合，他的“俯瞰”視野開始能更精準地捕捉到凪那種獨特的移動節奏和接球偏好。
這是一種奇特的磨合。一個是透過努力和天賦掌握全域性的努力派，一個是依靠外掛本能追求效率的懶散天才。兩種截然不同的足球哲學，在伊達教練強制設定的框架下，開始碰撞出詭異的火花。
在一次強度更高的二過一配合訓練中，青井葦人送出一腳直塞，需要凪斜向跑動幾米進入限制區接球，同時一名防守隊員緊貼著他進行干擾。
凪的視線瞬間鎖定了青井的傳球動作和防守隊員的位置。
【復刻：基礎斜向跑動中腳外側停球（C+）……解析完成……】
【復刻：基礎抗干擾卡位（C）……解析完成……】
在啟動的瞬間，他的肩膀看似無意地、輕微地靠了一下防守隊員，力道不大，卻恰好破壞了對方的重心，為自己贏得了半步的空間。同時，他的跑動路線選擇了一條微小的弧線，恰好避開了防守隊員最有力的衝撞點。
在球到的剎那，他沒有用常規的腳內側，而是用外腳背輕輕一蹭，足球聽話地變向，恰好從他與防守隊員之間那道狹小的縫隙中穿過，而他本人則順著跑動方向，輕鬆地擺脫了那名因為重心被破壞而踉蹌的防守者。
整個過程中，他的絕對速度並不快，動作幅度也很小，卻給人一種“閒庭信步”般的感覺，彷彿防守隊員的所有動作都在他的計算之內，他只是提前一步站在了最“省力”的位置上。
“漂亮！”這一次，連伊達副教練都忍不住低喝出聲。那不是對技術的讚美，而是對那種極致“計算”和“效率”的驚歎。凪正在將“移動”和“對抗”這種麻煩事，也納入他那套“節能演算法”之中，並開始找到最優解！
富田教練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他彷彿已經看到，一件原本只能在固定炮臺發射的武器，正在被改造成可以緩慢移動、並具備一定自衛能力的裝甲單位。
海棠杏裡更是激動得臉頰通紅，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頁：“驗證了！他確實在進行瞬時戰術模擬！不僅僅是處理球，連無球移動和對抗都在進行最佳化計算！他在建立一套屬於他自己的、以‘能耗最低’為核心準則的移動和對抗模型！這是革命性的！”
訓練結束時，凪罕見地出了些汗，氣息也比平時急促了一些。顯然，即使是最小化的移動和對抗，累積起來也消耗了他不少能量。
青井葦人走到他身邊，遞過一瓶水，由衷地說：“凪，你今天……很厲害。”
凪接過水，喝了一口，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完成了麻煩工作後的疲憊和解脫。
“移動……還是很麻煩。”他嘟囔了一句，但語氣中少了些以往的絕對排斥，多了一絲……認命？
伊達副教練看著兩人，宣佈了明天的訓練內容：“明天，全場對抗賽。規則照舊。紅隊，你們今天的防守強度，遠遠不夠！明天如果再讓凪這麼輕鬆地接球處理，全體加練到天黑！”
紅隊隊員們面面相覷，臉上露出了“這也太不公平了”的悲壯表情。
而白隊隊員們，看著雖然疲憊但似乎“進化”了的凪，以及眼神更加銳利的青井，心中第一次對明天的比賽，生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