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容屏良品率突破45%和校園渠道星星之火的訊息,如同在密閉的壓抑空間中投入了一顆石子,雖然未能徹底改變局面,卻激起了希望的漣漪,讓近乎凝固的絕望氛圍稍微鬆動。
然而,陳坤深知,技術的突破和市場細分的努力,都需要時間才能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出貨量和現金流。而公司賬面上那筆抵押貸款,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更嚴峻的是,連續數月的高壓、工作(為了節省開支,管理層已數月未發全額薪資,普通員工獎金工資標準也只是正常水平)和公司前途未卜的陰霾,對於員工來說這種持續的高壓工作環境工資待遇也沒有吸引力,員工大機率會撩挑子。
陳坤注意到,最近公司裡請病假的人數略有增加,食堂吃飯時大家的沉默多了,以往下班後實驗室和辦公室常亮的燈光,也偶爾會提前熄滅。一種無聲的疲憊和焦慮,像潮溼的空氣,瀰漫在公司的每一個角落。
這天深夜,陳坤獨自稽核著財務部提交的、為了應對危機而制定的下一季度“成本極致壓縮方案”,上面羅列著進一步削減辦公經費、取消團建、甚至可能需要進行一輪“最佳化”(裁員)的殘酷選項。
他的目光停留在“人員薪酬”這一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壓縮人力成本,是企業在危機中最本能的選擇,也是最立竿見影的手段。但……真的要走這一步嗎?
他想起了王建國在生產線旁那熬紅的雙眼,想起了趙工面對電容屏瓶頸時那不肯服輸的執拗,想起了林曉帶著團隊在大學校園裡啃著麵包做地推的辛苦,想起了無數個深夜裡,那些依舊堅守在崗位上的、默默無聞的工程師和工人們。
這些跟著他一路拼殺過來的人,才是菠蘿公司最寶貴的財富,是那簇在狂風中搖曳卻始終未曾熄滅的星火。如果連他們都動搖了,流失了,那麼就算電容屏最終成功,菠蘿公司也失去了靈魂。
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陳坤心中迅速成型,並變得無比堅定。
第二天,他召開了全體管理層會議。當與會者以為將要討論那份殘酷的成本壓縮方案時,陳坤卻將那份方案推到了一邊。
“今天叫大家來,不是討論如何省錢。”陳坤的聲音平靜,“我決定,從下個月起,全公司所有員工,基礎薪資上調15%。管理層停發的薪資和獎金,一次性補發。另外,設立‘技術攻堅’與‘市場開拓’專項獎金池,對在電容屏專案和渠道拓展中做出突出貢獻的團隊和個人,予以重獎!”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王建國張大了嘴,趙工扶了扶差點滑落的眼鏡,林曉更是難以置信地看著陳坤。
“陳總!您……您沒開玩笑吧?”王建國第一個反應過來,急聲道,“我們現在賬上的錢,可是抵押……是救命的錢!電容屏研發是個無底洞,渠道開拓也要錢,這時候全員加薪?這……這太冒險了!”
“是啊,陳總!”財務經理臉色發白,“按照這個方案,我們的現金流支撐時間會縮短至少三分之一!萬一……”
“沒有萬一!”陳坤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們,目光掃過每一張寫滿擔憂和不解的臉,“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我想問問大家,我們現在最缺的是甚麼?是錢嗎?是!但我們更缺的,是人心!是士氣!是背水一戰、同生共死的決心!”
他站起身,聲音提高,帶著一種灼熱的情緒:“兄弟們跟著我陳坤,從破產邊緣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現在公司到了最難的關口,如果我們還在想著剋扣大家那點養家餬口的薪水,還在想著怎麼‘最佳化’掉一起奮鬥的夥伴,那就算我們僥倖靠省錢撐過去了,菠蘿公司也完了!因為魂沒了!”
他指著窗外:“電容屏的突破,靠的是老吳他們沒日沒夜的鑽研!校園渠道那點希望,靠的是林曉她們風吹日曬的地推!生產線的穩定,靠的是王叔和工人們一滴汗一滴汗的堅守!是他們,在為我們菠蘿公司續命!現在,該是我們告訴他們,他們的付出,公司看得見!公司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為它拼命的人!”
陳坤的話語,像重錘一樣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王建國怔怔地看著陳坤,這個硬漢的眼圈再次紅了,他猛地低下頭,用力抹了把臉。趙工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明亮。林曉緊緊抿著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筆錢,不是開銷,是投資!”陳坤語氣沉凝,“投資的是人心,是士氣,是菠蘿公司能夠在每次絕境中活下去、並最終殺出重圍的最根本的保障!我相信,只要大家的心還在一起,勁還往一處使,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他看向財務經理:“照我說的做!資金的問題,我來想辦法!就算把我最後一條褲子當了,也要把這份心意,發到每一個菠蘿員工的手上!”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公司。
起初是難以置信的寂靜,隨即,各種複雜的情緒在員工中爆發開來。有震驚,有狂喜,有感動,更有一種被尊重、被認可的暖流在胸中激盪。
當第一筆帶著額外15%和補發獎金的新水,實實在在發放到員工手中時,那種衝擊力是巨大的。生產線上的老師傅捏著厚厚的信封,手有些發抖;年輕的工程師看著銀行卡簡訊提示,興奮地揮了揮拳頭;市場部的姑娘們相約著,要去吃一頓好久沒敢吃的大餐……
更重要的是,一種無聲的誓言,在每個人心中立下。公司沒有在困難時拋棄他們,反而給予了超出預期的回報。那麼,他們唯有更加拼命地工作,才能對得起這份信任和厚待!
實驗室的燈光,熄得更晚了;生產線的效率,在工人自發地最佳化操作下,竟然又提升了幾個百分點;市場部的員工,跑校區的勁頭更足了,甚至連後勤的同事,都開始主動想辦法節省每一分不必要的開支。
薪火相傳,此刻真正變成了眾志成城!
陳坤看著公司內部重新燃起的、比以往更加旺盛的鬥志,心中那塊最重的石頭,彷彿鬆動了一些。他知道,這只是精神上的強心劑,並不能解決根本的技術和市場難題。
但,人心齊,泰山移。有了這支擰成一股繩、甘願與企業共存亡的隊伍,他才有底氣,去面對前方那依舊深不可測的驚濤駭浪。
破釜沉舟,已無退路。但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後,是數百名與他一樣,決心用汗水和智慧,為菠蘿公司搏出一個未來的同行者!
黎明的曙光,似乎又靠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