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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226章 上海的早晨

2025-12-15 作者:等待我的叮叮貓

火車在第三天清晨抵達上海。

走出車站,一股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混雜著黃浦江的水汽和城市特有的味道。街上行人腳步匆匆,穿著比北京時髦不少,偶爾還能看見穿布拉吉的姑娘。

“林同志!賈同志!”

一個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輕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北京林飛”。

“我是市蔬菜公司的,姓周。鄭主任讓我來接你們。”年輕人很熱情,“車在那邊。”

車是一輛舊吉普,開起來哐當響。穿過外灘時,棒梗趴在車窗上,眼睛都不夠用了——那麼多高樓,那麼寬的江面,江上還有大輪船!

“那就是外灘。”周同志介紹,“這邊是萬國建築群,對面是浦東,主要是農田和工廠。”

吉普車拐進小馬路,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石庫門房子。晾衣竿從窗戶伸出來,掛滿了“萬國旗”。窄窄的弄堂裡,人們在生煤球爐,煙霧繚繞。

“我們就住這兒?”棒梗問。

“不,這是去公司的路。你們的住處安排在徐匯,條件好一些。”

蔬菜公司在一條弄堂深處,是一棟三層的老洋房。鄭同志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

“一路辛苦!”鄭同志起身握手,“住處安排好了,先休息半天。下午帶你們去看試點。”

住處是公司宿舍,兩人一間,有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這條件在北京算很不錯了。

簡單洗漱後,林飛說:“棒梗,咱們出去轉轉。”

“不休息?”

“看看上海老百姓真實的生活,比休息重要。”

兩人沒走遠,就在附近的弄堂裡轉。

早晨的弄堂很熱鬧。主婦們在公共水龍頭前排隊接水,男人們拎著馬桶去倒糞站,孩子們在狹窄的空間裡追逐嬉戲。

棒梗注意到,幾乎每個窗臺、每個牆角,都擺著盆盆罐罐,種著小蔥、大蒜、薄荷。

“看,上海人也在想辦法。”林飛低聲說。

轉到菜市場,兩人更是吃驚。攤位不多,每個攤位前都排著長隊。供應牌上寫著:青菜每人限購半斤,豆腐憑票,雞蛋每月一斤……

“比北京緊張。”林飛皺眉。

“同志,你們不是本地人吧?”旁邊一個排隊的大媽搭話。

“北京的,來出差。”

“北京的供應怎麼樣?”

“比這兒……稍微好點。”

大媽嘆氣:“我們這兒,買棵白菜都要半夜來排隊。家裡五口人,半斤青菜炒一炒,一人夾幾筷子就沒了。”

棒梗心裡沉甸甸的。

回到宿舍,兩人都沉默了。

下午,鄭同志帶他們去看試點——三個地方。

第一個是工人新村。一排排整齊的三層樓房,樓間距很窄。

“這裡是1958年建的工人新村,住了八百多戶。”鄭同志介紹,“樓頂是平的,但一直空著。我們想在樓頂搞種植試點。”

棒梗爬上樓頂。面積不小,但防水層老化嚴重。

“承重測試過嗎?”

“測過,每平米能承重一百五十公斤。”

“夠了。”棒梗心裡有數,“但防水得先修,不然種菜漏水,樓下要罵人的。”

第二個是舊式里弄。密密麻麻的石庫門房子,只有中間一個小天井。

“這裡空地更少,只能在窗臺、牆頭想辦法。”鄭同志說。

棒梗看了看:“可以做立體花架,向陽面種菜,背陰面種蘑菇。還有,這個天井可以搭個玻璃棚,搞無土栽培試驗。”

“無土栽培?”鄭同志眼睛一亮。

“農科院的新技術,用水和營養液,不用土。佔地小,產量高,但成本也高。”

“先試試!成本問題慢慢解決。”

第三個地方讓棒梗最感興趣——是一所中學的操場邊角地。

“這裡想建個‘學農基地’,讓學生參與勞動,也能補充學校食堂。”鄭同志說。

“這個好!”棒梗很興奮,“學生學農,既長知識,又改善伙食。北京有些學校也在搞。”

看完三個試點,回到公司開會。

參加會議的除了鄭同志,還有蔬菜公司的技術員、街道幹部、試點單位的代表,坐了滿滿一屋子。

“這兩位就是從北京來的林飛同志和賈梗同志。”鄭同志介紹,“他們在北京搞的屋頂種植和立體農業,很有成效。這次請他們來,就是指導我們的試點工作。”

眾人目光聚焦過來。棒梗手心出汗,但臉上保持鎮定。

“我先說說基本情況。”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發言,“上海的困難主要是地少人多。市區人口六百萬,人均綠地不到一平方米,能用來種菜的地更少。現有的幾個農場都在郊區,運輸成本高,損耗大。”

“居民自己種呢?”林飛問。

“零星種一點,不成規模。而且很多房子老舊,承重、防水都是問題。”

“還有,”一個街道幹部補充,“居民積極性不高。覺得種那一點,不夠吃,還麻煩。”

棒梗仔細聽著。情況比北京複雜,但核心問題一樣——如何在有限空間裡,儘可能多生產。

輪到他們發言了。

林飛先講大原則:“根據今天的考察,我建議分三類處理。第一類,像工人新村這種樓頂條件好的,可以規模化搞屋頂農場。第二類,里弄房子,主要搞家庭微農業。第三類,學校、機關單位,可以搞教育與生產結合的基地。”

棒梗接著講具體技術:“屋頂種植要注意幾個關鍵點:一是防水加固,二是輕質土壤配方,三是灌溉系統,四是防風防鳥……”

他講得很細,還畫了示意圖。下面的人認真記筆記。

“至於家庭微農業,我們北京的實踐表明,一平方米的窗臺,一年能產三十斤菜。關鍵是要選對品種——小番茄、辣椒、香菜、小蔥,這些佔地小、產出高的。”

“無土栽培成本多高?”有人問。

“初期投入大,一平米要五十元左右。但可以迴圈使用,長期算下來,比買菜便宜。而且乾淨衛生,適合室內。”

“五十元?!”下面一片驚呼。這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可以先小規模試驗。”林飛打圓場,“成功了再推廣。”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結束時,鄭同志很滿意:“思路清晰,辦法具體。這樣,從明天開始,林同志負責工人新村試點,賈同志負責里弄和學校試點。有甚麼困難,直接找我。”

---

晚飯在公司食堂吃。四菜一湯,有魚有肉,比北京招待所的標準高。

“上海待遇真好。”棒梗小聲說。

“不是待遇好,是重視。”林飛說,“鄭同志是真心想解決問題。”

正吃著,一箇中年技術員端著飯盒坐過來:“賈同志,你白天講的那個立體花架,能不能再詳細說說?”

“可以啊。”棒梗放下筷子,“您是哪兒的?”

“我是長寧區街道的,管著十幾條里弄。老百姓天天為買菜發愁,我們看著也著急。”

兩人越聊越投機。技術員姓吳,是農校畢業的,有理論基礎,但缺實踐經驗。

“賈同志,明天能不能先到我們那兒看看?有條里弄特別典型,住戶密集,空地幾乎為零。”

“行!”

吃完飯回到宿舍,棒梗興奮得睡不著。

“爸,你看見沒?他們真需要咱們的技術!”

“看見了。”林飛也很感慨,“但越是這樣,越要謹慎。上海不比北京,這裡人多嘴雜,一步走錯,影響就大了。”

“我知道。”棒梗冷靜下來,“我明天跟吳同志去,多看多聽少說。”

“對。還有,技術要因地制宜,不能生搬硬套。上海的氣候、土壤、建築特點都和北京不一樣,要調整。”

“嗯。”

窗外,上海的夜晚燈火璀璨。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

棒梗躺在床上,聽著陌生的城市聲音,心裡卻異常踏實。

因為他知道,自己帶來的東西,在這裡真的有用。

而有用,就是最大的價值。

---

第二天一早,吳同志就騎著腳踏車來接棒梗。

里弄在長寧區深處,典型的石庫門建築。住著七十二家房客,擁擠不堪。

“吳同志,你說的地方在哪兒?”棒梗看了半天,沒發現一點空地。

“跟我來。”

吳同志帶他走到里弄最深處,指著兩棟房子之間的一條窄縫——不到一米寬,三米長,還堆滿了破木板、爛筐子。

“就這兒?”

“就這兒。”吳同志苦笑,“這是整個里弄唯一的‘空地’。”

棒梗蹲下仔細看。縫隙雖然窄,但採光還可以,上午能曬到三小時太陽。

“能清理出來嗎?”

“能是能,但清理出來幹甚麼?這麼窄,甚麼都幹不了。”

“不一定。”棒梗站起來,目測高度,“可以做垂直種植。”

“垂直?”

“對,搭架子,一層一層往上種。最下面種喜陰的蘑菇,中間種葉菜,最上面種番茄、黃瓜這種需要陽光的。”

吳同志眼睛亮了:“能行嗎?”

“試試看。不過先得徵得住戶同意。”

“這個我來做工作!”

清理工作下午就開始了。里弄的居民聽說要在這裡種菜,反應不一。

“種菜?這麼點地方能種出甚麼?”

“試試看嘛,總比堆垃圾強。”

“誰負責?誰出力?種出來的菜歸誰?”

問題很實際。棒梗學著北京的做法:“咱們成立個小組,願意參加的報名。出力的記工分,收穫按工分分配。技術我教,材料街道想辦法。”

討論了半天,有八戶願意參加。

清理、搭架子、配土、播種……棒梗手把手教。上海人聰明,學得快。

三天後,一條綠色的“垂直菜園”出現在里弄的縫隙裡。雖然還是幼苗,但已經吸引了全里弄的目光。

“乖乖,真種出來了!”

“這小北京有兩下子。”

第五天,工人新村那邊傳來好訊息——林飛指導的屋頂農場,第一批菜苗成活率百分之九十。

鄭同志特意來看了兩個試點,非常滿意:“好!就要這樣,因地制宜,見縫插針!”

訊息傳開,其他區也來請人。

林飛和棒梗的日程排滿了。上午在這個區講課,下午去那個區指導,晚上還要整理技術資料。

累,但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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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鄭同志請兩人到他家吃飯。

鄭家住在一棟老洋房的一樓,有個小小的院子,已經種上了菜。

“跟著你們學的。”鄭同志愛人笑著說,“現在家裡蔥、蒜、香菜不用買了。”

飯桌上,鄭同志說了實話:“請你們來,其實我壓力很大。有人等著看笑話,說北京來的土辦法,在上海行不通。”

“現在呢?”林飛問。

“現在?”鄭同志舉杯,“現在那些人都閉嘴了。兩個試點成功,其他區搶著要人。下個月,市裡要開現場會,推廣你們的經驗。”

棒梗心裡一熱。

“但是,”鄭同志話鋒一轉,“樹大招風。你們在北京被人舉報過,在上海也可能遇到類似問題。我的建議是,低調做事,多留資料,少出風頭。”

“明白。”

“還有,技術要留在這裡。多帶徒弟,讓上海本地的技術員學會。你們不能永遠待在上海。”

這是要他們培養接班人。

“已經在做了。”林飛說,“吳同志那幾個年輕人,學得很用心。”

“好!”鄭同志再次舉杯,“為了上海老百姓能吃上更多的菜!”

杯子碰在一起。

窗外,上海華燈初上。

這座城市很大,很複雜,有高樓大廈,也有擁擠里弄;有先進的工廠,也有緊缺的供應。

但此刻,在這間小小的客廳裡,三個人因為一件簡單的事——讓老百姓多吃上一口菜——而坐在一起。

這或許就是技術的意義。

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論,不是深奧難懂的公式。

而是讓擁擠的里弄長出綠葉,讓空蕩的屋頂結出果實,讓排隊的主婦臉上多一分笑容。

吃完飯回去的路上,棒梗說:“爸,我想多待一陣。”

“為甚麼?”

“三個試點剛起步,需要人盯著。而且我想把無土栽培的技術也教會他們。”

“那就多待一個月。”林飛說,“北京那邊,寫信回去說明情況。”

“嗯。”

夜晚的上海,微風拂面。

棒梗抬頭看著天空。和北京不同,上海的夜空被燈光染成暗紅色,看不見幾顆星星。

但他心裡很亮。

因為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正在這座大城市的角落裡,悄悄生根、發芽。

而這片土壤,雖然擁擠,雖然貧瘠。

但只要有光,有水,有願意耕耘的手。

就一定能長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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