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蘇府派人送信來了。”
薛華拱手稟報:“蘇越今晚在鏡湖酒樓擺宴,請您過去。”
蕭武道點點頭,“行,知道了。”
有人請客,他自然不會錯過。
鏡湖酒樓在金陵城裡是頂好的地方,聽說那兒的大廚曾是宮裡的御廚。
最出名的招牌菜每月只做幾份,有錢也不一定吃得上。
“喲,還當值呢就想著去喝酒了?蕭百戶這算不算擅離職守啊?”
忽然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插了進來,打斷了蕭武道和薛華的談話。
蕭武道回頭一看,是個年輕百戶朝他走來,身後還跟著兩名總旗。
那年輕百戶揚著下巴,一臉傲氣,看蕭武道的眼神裡透著不善。
“大人,他是百戶楊振杰。”
薛華湊近低聲說,“聽說他是千戶李麟那邊的人,不好招惹。”
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
千戶李麟,蕭武道當然知道。
他是首輔李文博的長孫,出身顯赫。
靠著家世,雖然只有先天境界,卻已經坐上了千戶之位。
照錦衣衛的規矩,想當千戶至少得有宗師實力。
就算世襲,如果子嗣沒到宗師,也只能接任百戶。
但李麟不一樣——誰讓他是首輔的孫子呢?
“有事?”
蕭武道看著楊振杰,臉上沒甚麼表情。
見他這副態度,楊振杰臉色一沉:“本官只是提醒蕭大人,現在還是當值的時候,蕭大人最好守點規矩。”
“別以為當上百戶就能隨心所欲,你還差得遠。”
“你跑來就為說這些廢話?”
蕭武道看著楊振杰道:“要是說完了,就讓開點,別擋著我。”
“還有,本官如今也是百戶,想教訓我,你還沒那個資格。”
管他是不是李麟的人,蕭武道可不打算慣著。
別人怕李麟,蕭武道卻沒把他放在眼裡。
想教訓人?先拿出本事再說。
“你……”
楊振杰徹底惱了。
“蕭武道,你果然狂妄無知,不知天高地厚!”
“本官看你年輕,好心提點你,你這是甚麼態度?”
“甚麼態度?我跟你很熟嗎?要你來提點?”
五十八
“豬鼻子插蔥,裝哪門子象?”
蕭武道嗤笑一聲,語帶譏諷,那陰陽怪氣的勁兒比楊振杰更勝一籌。
論鬥嘴,他還沒輸過誰。
“等你真當上千戶,再來指點我吧。”
“狗捉老鼠,閒事管得倒寬,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臉皮打腫了,就能充胖子麼?”
話音落下,身後的薛華與宋立民都笑了。
四周圍觀的也忍不住笑出聲。
誰都沒料到,蕭武道的嘴竟這麼不饒人。
再說,楊振杰那番話,連狗都不信。
說甚麼看你年輕有意提點,分明是上門找茬的,稍有點腦子的人都瞧得明白。
楊振杰氣得牙關緊咬,胸口都快炸開。
他身後跟著的狗腿子按捺不住,跳出來罵道:“蕭武道,你進錦衣衛才一個月,不過是運氣好逮了個採花賊才升上百戶,憑甚麼跟楊百戶比?”
“你別太囂張!”
蕭武道瞥他一眼,冷聲道:“本官好歹是個百戶,你區區一個總旗,也敢在我面前亂吠?”
“是想以下犯上不成?”
蕭武道語氣驟寒,目光凌厲如刀。
那總旗被他一眼瞪得渾身一抖,縮回頭去,再不敢吭聲。
楊振杰臉色黑沉,幾乎能擰出水來,壓低聲音狠狠道:“蕭武道,我勸你收斂些。”
“年輕人別太氣盛,太過張狂,不會有好結果。”
蕭武道冷笑:“不氣盛還叫年輕人?只有廢物才沒好下場,比如你。”
後半句他說得極輕,只有對面的楊振杰能聽見。
楊振杰一聽,怒火直衝腦門,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他滿臉通紅,活像只屁股著了火的猴子。
這時候,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藏經閣裡外,不少錦衣衛聽見動靜都圍了過來。
兩個百戶當眾對峙,這戲可不多見。
眼見楊振杰被蕭武道堵得啞口無言,眾人都興致勃勃地盯著他,臉上帶著玩味的笑。
大家都想看看,楊振杰接下來怎麼收場。
他主動挑事,眾人心裡明鏡似的。如今被蕭武道當眾打臉,要是應付不好,這臉可就丟大了,往後在鎮撫司再也難抬頭。
兩位百戶,對比鮮明。
找事的楊振杰個子矮小,面紅耳赤,狼狽不堪。
反觀蕭武道,身姿挺拔,相貌俊朗,氣度從容,始終握著主動。
一比較,差距就出來了。
人群裡站著兩位女官,其中一個悄聲說:“那就是新上任的蕭百戶吧?真是英氣逼人。聽說他才十八歲,不知有沒有中意的姑娘?”
另一個接話:“對面那位楊百戶可老多了,聽說都三十好幾了。”
“啊?三十多?可瞧他那模樣,說四十也不過分……”
兩人低聲交談,偏偏這些話全讓楊振杰聽了去,頓時點燃了他滿心的怒火。
他再也壓不住那股勁,渾身真氣轟然爆發。
“蕭!無!極!”
楊振杰咬緊牙關,一字一頓吼出這個名字,隨即揮掌直撲蕭武道。
他周身真氣翻湧,帶著森森寒意,四周溫度驟降。
“來得好!”
蕭武道心中冷笑,就等著對方先動手。
他運起內力,反手便是一招“見龍在田”。
雙掌相擊,隱約傳出龍吟之聲,一道金龍氣勁直衝楊振杰胸口。
楊振杰身形一滯,整個人倒飛出去,口鼻鮮血狂噴。
一陣咔嚓亂響,他的右臂扭曲變形,白骨刺破皮肉,模樣駭人。
他重重撞上石燈柱,燈柱應聲倒塌。落地之後,他又吐出一大口血。
轉眼間,楊振杰面白如紙,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一招就分出了勝負。
四周先是一片死寂,隨即響起陣陣抽氣聲。
圍觀的人都瞪大眼睛,張著嘴,全愣住了。
楊振杰再怎麼不濟,也是個百戶,踏入先天境界已有數年。
可在蕭武道面前,竟連一招都接不住。
蕭武道擺擺手,一臉無奈地說:“大家都看見了,是他先挑事,也是他先動手,我只是自衛還手。”
“哪知道他這麼不禁打,一招都扛不住。”
“我看他怕是來碰瓷的。有事找他,可別賴我。”
說完,蕭武道帶著薛華和宋立民轉身離去。
楊振杰手下的兩個總旗一聲沒吭,老老實實退到一旁讓路。
等蕭武道走遠了,他倆才敢上前扶起楊振杰。見他手臂折斷、滿臉是血,兩人嚇得心驚膽戰,趕忙背起他去找大夫。
他們哪裡知道,蕭武道已經是再三留情了。若換個地方,不在鎮撫司衙門裡,楊振杰早被他一掌打得屍骨無存。
人散了,四周圍觀的才低聲議論起來。
“掌力真夠霸道的,蕭百戶本事不簡單啊。”
“原以為他剛入先天,根基還淺,看來是小瞧他了。”
“能逮住採花賊,靠的不是運氣,是真功夫。”
方才說話的那位女官又開口:“蕭百戶生得俊,武功還這麼高,不知有沒有心上人?”
旁邊有人接話:“要是有呢?”
女官道:“有也無妨,想來他也不會嫌多一個。”
見她一副痴迷模樣,周圍幾個男子紛紛白眼,心裡一陣無奈。同時也不由地對蕭武道生出幾分嫉妒——長得俊就算了,偏還武功高強;武功高強也罷了,偏偏又這般年輕。照這樣下去,鎮撫司裡的女官怕不是都要被他一個人吸引去了。
……
路上,薛華猶豫著說:“大人,這樣動手……不要緊嗎?楊振杰畢竟是個百戶,而且聽說他是千戶李麟的人。那李麟……可是首輔李文博的孫子。”
“我知道。”蕭武道神色平靜,“不必顧慮。李麟背景再大,也管不到我們頭上——咱們上面是袁千戶。再說了,今日這事與李麟無關,多半是楊振杰自己尋釁。”
蕭武道心裡清楚,這場衝突的起因,恐怕還是採花賊那樁案子。這案子是塊肥肉,楊振杰大概是不甘心被他獨吞,才氣不過來找麻煩。
李麟雖然後臺硬,但那個千戶之位全靠家世得來。論地位、論實權,他都比不過袁雄。袁雄在北鎮撫司十六位千戶裡,可是排第一的。
就算袁雄頂不住,他背後還有錦衣衛指揮使夏雲軒。據蕭武道所知,夏雲軒向來與首輔李文博不和,兩人是死對頭。袁雄是夏雲軒的人,而自己是袁雄的人,自然也屬於夏雲軒這一派。
比背景?誰又怕誰。就算背景不如,蕭武道還有一身實力可倚仗。
真要論本事,李麟算甚麼東西,蕭武道動動手指就能收拾他!
宋立民這時候插了句嘴:“把同僚打傷了也是個事兒啊,楊振杰之後會不會來找麻煩?”
“那就更不用放心上了。”
蕭武道根本沒當回事,“是他先動的手,我只是還手自衛罷了。”
“要是這樣他還敢來糾纏,臉面還要不要了?”
“再說了,他又沒死,躺上一兩個月也就好了。”
錦衣衛裡頭多是狠角色,真守規矩的沒幾個。
雖說有規定同僚之間不能下死手,也不準隨意傷人,
但衝突動手的事還是偶爾會有。
只要沒鬧出人命或殘疾,都不算大事,上頭一般懶得管。
訊息一下子傳開了,北鎮撫司里人人都聽說,新來的百戶上任第一天,就把一個老百戶一掌打趴下了,真夠猛的。
這一天,鎮撫司各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傳著傳著,事情的起因也越來越玄乎。
起初還好,親眼見到的人大概能猜到,楊振杰是眼紅蕭武道“撿了便宜”。
可傳著傳著就變味了。
有人說楊振杰是嫉妒蕭武道長得俊,想教訓他,結果自己反被收拾。
有人說楊振杰看蕭武道年輕,想擺老資格指點他武功,沒想到自己功夫不行,被蕭武道一掌放倒,還厚著臉皮說自己沒準備好。
還有人說楊振杰看上一位女百戶,可人家心儀蕭武道,楊振杰不服氣就想動手,結果反倒吃了虧。
最後蕭武道抱得**歸,楊振杰卻斷了手臂,臉都丟光了。
總之各種說法都有,還一個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蕭武道本來沒再理會這事,可聽到這些傳言,還是忍不住搖頭。
三人成虎,沒想到鎮撫司的人也這麼能傳閒話。
“蕭武道!我絕不會放過你!”
鎮撫司的藥房裡,楊振杰躺在床上,恨聲大叫。
“鎮撫司裡不準動手,蕭武道竟敢把大人傷成這樣,分明是壞了規矩。看他怎麼向千戶大人交代!”
另一名總旗也憤憤附和。
楊振杰咬緊牙關,臉色忽青忽白,恨聲道:“好,扶我起來,這就去見千戶大人。”
“蕭武道,你等著,這回你死定了。”
想到自己背後的靠山,楊振杰心裡頓時有了底。
再想到蕭武道馬上要倒大黴,他更是覺得痛快。
可兩個總旗剛把他架起來,就聽“咔嚓”一聲——楊振杰才接好的骨頭又斷了。
楊振杰當場慘叫:“你們不能輕點嗎?沒看見老子傷著啊!”
兩名總旗慌忙低頭認錯。這時藥房大夫走了進來。
他瞧著楊振杰,無奈搖頭:“老夫不是說了嗎?傷筋動骨一百天,沒好之前別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