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能感覺到,對方在適應。
三個面具人的配合越來越流暢,進攻的節奏在加快。
楚子航身上的傷在增加,左肩被手刀劈中,骨頭髮出危險的咯吱聲;腹部捱了一記膝撞,內臟翻江倒海;臉頰被拳風擦過,面板撕裂,血順著下頜線往下淌。
時間在流逝,楚子航瞥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從他開始三度爆血到現在,過去了兩分十七秒。
右邊的面具人突然變招,不再是直來直去的進攻,而是用上了關節技。
他抓住楚子航的手臂,身體下壓,想要將楚子航摔出去,楚子航順勢轉身,另一隻手肘砸向對方後頸。
但另外兩個抓住了這個機會,一個鎖住楚子航的另一條手臂,另一個從正面一拳轟向胸口。
楚子航掙開右側的束縛,但已經來不及躲開正面的攻擊,他只能繃緊胸肌硬抗。
拳頭命中,楚子航向後倒飛出去,撞碎了一排座椅,滾落在玻璃碎片堆裡。
他咳出一口血,暗金色的血沫濺在碎片上,映著燈光閃爍。
肋骨又斷了兩根,他撐起身體,黃金瞳裡的火焰開始不穩定地跳動。
視野邊緣出現重影,耳朵裡傳來尖銳的耳鳴,三度爆血在透支他的身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三個面具人如影隨形般再度圍了上來。
他們沒有立刻進攻,而是保持著距離,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等待楚子航自己倒下。
那種冷靜的、近乎機械的耐心,比狂暴的進攻更讓人心底發寒。
楚子航扶著牆壁站起來,血液從傷口裡流出來,滴在地上,積成一灘暗金色。
他能感覺到體溫在下降,爆血帶來的力量增幅開始衰退,時間不多了。
“源稚生……”他在心裡默唸,“快點。”
樓下傳來隱約的轟鳴聲。
是言靈對撞的動靜,還有刀劍交擊的脆響,源稚生還在戰鬥,和那些被赫爾佐格控制的猛鬼眾餘部。
楚子航不知道下面是甚麼情況,也不知道源稚生甚麼時候能騰出手來。
也許等不到了。
三個面具人再次逼近。
楚子航深吸一口氣,這個動作扯得斷掉的肋骨劇痛,他站直了身體。
黃金瞳裡即將熄滅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比剛才更猛烈,更決絕。
還能再撐三十秒,三十秒後,爆血的反噬會到來,他會失去意識,或者更糟,滑向龍化的深淵。
但三十秒夠做很多事,比如拖住這三個東西,比如等到樓下的戰鬥結束,比如守住承諾。
最前面的面具人揮拳,楚子航迎上去。
但這次,拳頭沒有落下。
一道黑色的影子從觀景臺破裂的落地窗外撞進來,快得像一道閃電。
影子掠過最前面那個面具人的身側,黑色的刀光一閃而逝。
面具人的動作僵住,然後從肩膀到腰側,整個上半身斜斜滑落。
切口平滑如鏡,暗紅色的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灑了滿地。
屍體重重倒下,面具滾落,露出一張年輕但毫無生氣的臉。
另外兩個面具人同時後退。
楚子航轉過頭。
那個人站在窗邊,手裡提著一把古樸的唐刀。
刀身漆黑,刃口泛著幽暗的藍光,像是淬過龍血。
黑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靴子,整個人像是從夜色裡剪出來的一道影子。
他轉過頭,看向楚子航。
黑色的瞳孔裡映出楚子航狼狽的樣子,然後那雙眼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退步了啊,兒子。”
楚天驕說。
楚子航愣在原地。
血液在耳朵裡奔流的聲音突然變得巨大,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他看見那個男人的臉,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臉,那張和記憶裡相比變得更滄桑了的臉。
“你……”楚子航張了張嘴,喉嚨發乾,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你終於來了。”
“下次別這麼逞能了好嗎?”楚天驕甩了甩刀上的血,“接下來交給老爸。”
另外兩個面具人對視一眼,同時撲向楚天驕,他們的速度快得拉出殘影,左右夾擊,封鎖了所有閃避的角度。
楚天驕沒立刻動,直到兩個面具人攻到面前,他才抬起左手。
時間好像變慢了。
不,是真的變慢了。
楚子航看見那兩個面具人的動作凝固在半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
他們的身體、表情、甚至衣服被風吹動的褶皺,全都靜止在那裡。
楚天驕側身,從兩個凝固的面具人中間走過,右手的長刀揮出。
一刀橫斬,劃過兩個面具人的脖頸,刀鋒切過面板、肌肉、骨骼,發出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然後他收回手,時間恢復流動。
兩個面具人的頭顱從肩膀上滾落,無頭的屍體向前撲倒,暗紅色的血噴湧而出,在觀景臺的玻璃地面上蔓延開來。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楚天驕轉過身,看向楚子航,他甩了甩刀,刀刃上的血珠被甩出去,在地板上濺出一串暗紅色的斑點。
“還站著幹甚麼?”他說,“過來讓老爸看看你。”
楚子航沒動,他的視線落在楚天驕身上,從頭髮看到臉,從臉看到肩膀,再到握著刀的那隻手。
那隻手的虎口有一道陳年舊傷,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疤痕,楚子航記得,因為那道疤的形狀很特別,像個月牙。
楚子航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又一步,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楚天驕面前,停下,抬起頭,看著那張臉。
手掌落在肩上的觸感很實,帶著體溫,楚子航感覺到眼眶發熱,但他沒讓那種情緒表現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恢復到平時那張面癱臉。
“你怎麼在這裡?”他問。
“路過。”楚天驕說,“看見有人在打我兒子,就上來看看。”
騙人,楚子航知道他在騙人,東京塔現在被猛鬼眾和死侍圍得水洩不通,普通人根本就不會靠近,更別說“路過”。
楚天驕出現在這裡,只有一個解釋,他一直都在附近,一直在暗中看著。
“奧丁的事……”楚子航說。
“以後再說。”楚天驕打斷他,視線轉向安全屋的方向,“先處理眼前的問題。”
話音未落,觀景臺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不是斷電那種熄滅,是更徹底的黑暗,像是有甚麼東西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楚子航的黃金瞳自動點亮,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視野。
他看見楚天驕也點亮了黃金瞳。
那雙平時隱藏在美瞳下的眼睛,此刻燃燒著和楚子航一樣的金色火焰,但更亮,更凝實,像是兩顆熔化的太陽。
“有棘手的東西來了。”楚天驕低聲說。
黑暗深處傳來腳步聲,緩慢、沉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顫。
腳步聲由遠及近,從樓梯的方向傳來,帶著壓迫感。
楚子航握緊拳頭,爆血的力量還沒有完全消退,他能感覺到體內殘餘的熱度,以及那種瀕臨失控的躁動。
他看了一眼楚天驕,那個男人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長刀斜指地面,姿態放鬆得像是在散步。
但楚子航能感覺到,那具身體裡蘊藏的力量,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
腳步聲停了,黑暗裡走出一個人,不,那不是“人”。
那東西有著人類的外形,但全身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片,關節處反向彎曲,背後展開一對殘缺的膜翼。
它的臉上還殘留著人類的五官輪廓,但眼睛已經變成了一對金色的豎瞳,裡面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緒。
半龍化,楚子航見過這種狀態,在三度爆血的臨界點。
但眼前這個東西,龍化的程度比他見過的任何混血種都要深。
“赫爾佐格。”楚天驕說。
那個東西咧開嘴,露出滿口尖利的獠牙,它的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咳痰。
“楚天驕”它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撕裂,像砂紙摩擦金屬,“你果然還活著。”
“託你的福。”楚天驕說,“命硬。”
赫爾佐格的身後,又走出兩個身影,戴著同樣的般若面具,穿著同樣的黑衣,連站姿都一模一樣。
“影武者。”楚天驕嘖了一聲,“又是這一套。”
赫爾佐格抬起手,指向安全屋的方向。
“那個女孩我要了。”
楚子航向前踏出一步,擋在安全屋的門前。
“不行。”他說。
赫爾佐格轉動豎瞳,看向楚子航,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玩味,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楚子航。”它說,“不愧是你父親的好兒子。”
楚子航沒說話,他繃緊全身的肌肉,黃金瞳裡燃燒的火焰再次升騰。
三度爆血的反噬已經開始,他能感覺到面板下有甚麼東西在蠕動,是鱗片在生成。
但他沒退,一步都不退。
赫爾佐格笑了,那笑聲尖銳刺耳,像夜梟的啼叫,它伸出手,對著楚子航虛握。
楚子航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
空氣被抽乾,肺裡的氧氣迅速耗盡,他張開嘴,卻吸不進任何東西,視野開始變暗,耳朵裡嗡嗡作響。
一隻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那股窒息感瞬間消失。
楚天驕跨前一步,站在楚子航身前,把他擋在身後,他抬起手裡的長刀,刀尖指向赫爾佐格。
“欺負小孩算甚麼本事。”他說,“有本事衝我來。”
赫爾佐格的豎瞳收縮。
“你以為你還是當年的楚天驕?”
它伸出另一隻手,兩隻手同時虛握。
空氣開始扭曲。
楚子航看見以赫爾佐格為中心,周圍的空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褶皺,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
那些褶皺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玻璃碎片、座椅殘骸、甚至是地板,全都被碾成粉末。
楚子航認不出是哪個言靈,那不是風王之瞳,也不是君焰,更不是時間零。
那是某種更古老、更本源的力量,直接作用於空間本身。
楚天驕向前衝去,時間零的領域展開,他的速度瞬間提升到極致,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撞向赫爾佐格。
刀光閃爍。
黑色的長刀斬在赫爾佐格的手臂上,鱗片碎裂,暗金色的血飛濺。
但傷口只存在了一瞬間,鱗片就迅速再生,恢復如初。
赫爾佐格反手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