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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請君入甕

2026-05-02 作者:金昔與竹寺

源稚生盤腿坐在茶几旁,兩把斬鬼刀橫在膝蓋上。

黑色西裝下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像寺廟裡的佛像。

他叼著煙,每吸一口,菸草燃燒的紅點就在昏暗裡亮一下,然後黯淡下去。

“原來我這一生,都是被設計好的騙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菸頭剛好燒到濾嘴。

他把煙按熄在菸灰缸裡,動作很輕,輕得連聲音都沒有。

但茶几的玻璃面裂開了,蛛網狀的裂紋從他手底下蔓延開來,蔓延到菸灰缸下面,蔓延到那本攤開的筆記上。

路明非靠在牆邊看著源稚生。

這個被整個日本混血種稱作“皇”的男人,此刻肩膀塌了下去。

不是那種體力透支的塌陷,是骨頭還在,但支撐著骨頭的那股勁散了。

“有些惡,必須有人斬除。”

源稚生抬起頭,他的臉在暖黃色地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奇怪的質感,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

光裡的那半邊依然英俊、輪廓分明,陰影裡的那半邊卻在微微發抖。

他把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綱一左一右插進腰後的刀鞘。

“你們三個撤吧。”源稚生站起來,拍了拍西褲上不存在的灰,“這是我和他的恩怨,你們不必參與進來。”

路明非、諾諾、楚子航都沒動。

“巧了,我其實跟赫爾佐格也有仇。”路明非說。

源稚生轉過臉看他,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深處有甚麼東西裂開了。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信仰坍塌後留下的真空。

諾諾從沙發後面站起來,把筷子掰斷,隨手扔進垃圾桶。

“我對這樣噁心的人同樣深惡痛絕,用小孩做實驗,用養子當棋子,這種雜碎不該活著。”

楚子航從始至終都在擦刀,村雨的刀身在布料上滑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擦得很仔細,刀刃、刀背、刀鐔、刀柄,每一寸都擦過三遍。

現在他收刀入鞘,青岡木刀鞘扣合的瞬間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我們是一隊。”楚子航說。

源稚生看著路明非,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

“雖然不知道你和赫爾佐格有甚麼仇。”

他又把目光轉向諾諾和楚子航。

“但是既然你們都決定留下來,那就讓我們一起斬除這個惡。”

他說“斬除”這個詞的時候,右手按在蜘蛛切的刀柄上。

屋外的雨下大了。

......

矢吹櫻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潮溼的風。

她穿著執行局的黑色制服,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

烏鴉和夜叉跟在她身後,兩個人都沒說話,但手都按在槍套上。

“少主。”矢吹櫻停在源稚生面前三米的位置。

這是她慣常的距離,不遠不近,既能聽清命令,又不會逾越上下級的界限。

她站得很直,肩線平得可以放一杯水,但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向內彎曲,那是她思考或者緊張時的小動作。

源稚生沒看她。

他盯著窗外的大雨,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把外面的霓虹燈光暈染成模糊的色塊。

東京的夜晚就是這樣,繁華、糜爛、虛假,像一鍋煮得太久的關東煮,所有東西都軟爛得失去了形狀。

“繪梨衣交給你們了。”源稚生終於開口,“帶她去四號安全屋,那是隻有我們四個人知道的據點。”

烏鴉點了點頭,他是個粗獷的男人,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下巴。

這道疤是他剛進執行局時留下的,源稚生親手給他縫的針。

現在這道疤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條沉睡的蜈蚣。

“明白。”烏鴉說。

夜叉沒說話,他走到牆角,掀開沙發罩看了看那具屍體。

屍體的臉還保持著臨死前的表情,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散開,嘴巴微微張開。

夜叉看了一會兒,把沙發罩重新蓋回去,動作很輕。

“最近不太平。”夜叉站起來,拍了拍手,“我們會保護好小姐。”

源稚生轉過身。

他看著眼前這三個人,矢吹櫻、烏鴉、夜叉。

他們跟著他多少年了?七年?八年?記不清了。

時間在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活裡過得特別快,昨天還在街頭砍人的小子,今天就成了可以託付性命的部下。

但他從來沒問過他們為甚麼跟著他。

黑道這種地方,忠誠是很貴的東西,貴到大多數人買不起,只能賒賬。

賒賬就得還利息,利息就是命,他們三個把命押在他身上,一押就是這麼多年。

“你們不問為甚麼?”源稚生說。

矢吹櫻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源稚生面前,距離縮短到兩米,這個距離已經越界了,但她沒停。

她仰起臉看源稚生,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少主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矢吹櫻說,“我們只負責執行。”

“大家長那邊...”

“我們站在您這邊。”矢吹櫻打斷他,“一直都是。”

她很少打斷別人說話。

源稚生怔了一下。

他看著矢吹櫻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同情,沒有那些廉價的情緒。

只有一種東西,刀刃出鞘前的寂靜。

她已經在備戰了,哪怕她不知道敵人在哪兒,不知道要打多久,不知道能不能贏。

“櫻。”源稚生叫她的名字。

“在。”

“替我照顧好繪梨衣。”

“我會用命護著她。”

源稚生點了點頭,他沒說謝謝,因為謝謝在這種時候是廢話。

廢話會稀釋承諾的重量,而承諾在他們這種人之間,比命還重。

烏鴉和夜叉走過來,三個人圍著源稚生站成一個半圓。

這不是黑道的禮儀,不是下對上的效忠,這是另一種東西,平輩之間的託付。

“我們走了。”矢吹櫻說。

她轉身離開,烏鴉和夜叉跟在她身後,三個人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裡傳來他們下樓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然後被雨聲吞沒。

源稚生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蜷縮起來,又鬆開,反覆三次之後,他走向陽臺,推開落地窗。

雨水斜著打進來,淋溼了他半邊肩膀,他靠在欄杆上,看著樓下的街道。

一輛黑色豐田阿爾法停在路邊,矢吹櫻拉開車門,繪梨衣抱著寫字板鑽進後座。

繪梨衣回頭看了一眼,她朝樓上揮了揮手,她的白頭髮在車燈的光裡像一團融化的雪。

源稚生看著那輛車啟動,打轉向燈,匯入車流。

源稚生關上落地窗,雨水在他肩膀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西裝布料變得沉重,向下拉扯著。

但他沒有換衣服的心情,就這麼溼著走回屋裡。

路明非遞給他一罐啤酒。

麒麟牌,日本最便宜的啤酒之一,便利店裡賣150日元一罐,泡沫粗糙,口感發苦。

源稚生接過來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大口。

“謝了。”源稚生說。

“不謝。”路明非也開了一罐,喝了一口然後拿在手裡,“接下來怎麼辦?”

“等他來。”

“赫爾佐格?”

“橘政宗,赫爾佐格,管他叫甚麼。”

源稚生又喝了一口,“這個安全屋的定位資訊已經被髮出去了,他一定會來確認繪梨衣是不是還在這裡。”

“他會帶多少人?”諾諾問。

“不會太多。”源稚生說,“這裡是居民區,動靜太大會引來警視廳,他最多帶一個行動小組,十一二個人。”

楚子航從揹包裡拿出工具,螺絲刀、鉗子、絕緣膠帶、還有一卷細銅線。

他開始改造屋裡的電路,把地燈的開關接到一個遙控器上,這樣他們可以在需要的時候讓整個屋子陷入黑暗。

路明非走向廚房,他從冰箱裡拿出四袋速食咖哩飯,放進微波爐加熱。

微波爐運轉的嗡嗡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三分鐘後,他端著四個塑膠碗出來,每個碗裡都盛著咖哩飯。

“先吃點東西。”路明非說,“不知道要等多久。”

四個人圍著茶几坐下,用塑膠勺子吃咖哩飯。

沒人說話,只有勺子刮碗底的聲音。

速食咖哩的味道很廉價,香料放得太多,掩蓋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但夠鹹,夠辣,能讓人保持清醒。

源稚生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他看著碗裡棕黃色的咖哩,那些粘稠的醬汁裹著米飯,像某種生物的排洩物。

他想吐,但胃裡空蕩蕩的,吐不出來。

只能把那股噁心咽回去,嚥進喉嚨深處,讓它在那裡發酵。

“我問你一件事。”源稚生突然開口。

路明非抬起頭。

“如果你早就知道這一切,”源稚生盯著他,“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路明非放下勺子,塑膠勺子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說了你信嗎?”

路明非反問,“兩個月前,我跑過來跟你說,嘿,你的養父是個德國老瘋子,他在利用你們三兄妹,他打算把繪梨衣當容器獻祭給白王聖骸,你信嗎?”

源稚生沒說話。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但現在這動作裡有一種焦躁。

像困獸在籠子裡轉圈,一圈又一圈,但籠子不會變大,門也不會開。

“你不會信的。”路明非替他回答了,“你會把我當成瘋子,或者當成卡塞爾學院派來挑撥離間的奸細。

你會把我抓起來,審問我,用你能想到的所有手段逼我說出‘真相’。

但那些手段對瘋子沒用,對奸細也沒用。

最後你會得出結論,這人在胡說八道。”

“所以我得等。”路明非繼續說,“等你開始懷疑,等你找到蛛絲馬跡,等你願意聽我說話,在那之前,我說甚麼都是廢話。”

源稚生閉上眼睛。

他把臉埋進掌心,手掌覆蓋住眼睛。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個小孩,一個迷路了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

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西裝依然平整,他還是那個蛇岐八家的少主,還是那個斬鬼無數的執行局長。

只是有甚麼東西碎了,碎得很徹底,碎得連渣都不剩。

“你說得對。”源稚生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我不會信的,我會殺了你。”

“但現在你信了。”

“因為我親眼看到了。”源稚生放下手,睜開眼,“我看到了那本筆記,看到了繪梨衣手腕上的針孔,看到了我那個跟了我七年的部下,他的腦橋被切斷了。”

楚子航突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他們來了。”楚子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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