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你也聽得太清了吧?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快速眨了幾下眼,把眼眶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冒出來的酸澀感壓回去。
他撐著躺椅的扶手試圖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跌坐回去。
諾諾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路明非站穩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被諾諾扶著的手臂。
你現在力氣大多了,記得控制一下,別一不小心把我捏碎了。他故作緊張地說。
諾諾白了他一眼:我沒那麼蠢。
兩個人並排走到泳池邊的遮陽傘下面坐下。
路明非從旁邊拿出兩瓶礦泉水,一瓶遞給諾諾,另一瓶自己仰頭灌了半瓶。
師姐,我剛才看你蹦躂了一陣子。
路明非把礦泉水瓶子立在膝蓋上,用指甲無意識地摳著瓶身標籤,你知道你現在大概是甚麼水平嗎?
諾諾擰開礦泉水瓶蓋,優雅地抿了一口。
你來告訴我。
路明非想了想。
你記得楚子航三度爆血的時候嗎?
你現在差不多就是那個水平。
諾諾拿著礦泉水的手停在嘴邊。
她的眼神變了一下,那不是驚訝,諾諾這種人,就算天塌了她的第一反應也是抬頭看看砸下來的是哪塊。
她的表情更接近於一種壓抑著的、極深的滿足感。
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就像一個被告知你手裡這把刀而且是絕世名刃的劍客,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深處卻有一股躍躍欲試的戰意在翻湧。
她沒說話,但她垂下的眼睛裡有光在燒。
路明非補充了一句:而且,這還是你沒有完全適應你自身力量的情況下,等你完全適應你的力量之後...
師姐到時候你的實力應該還要超過三度爆血的楚子航。
這句話讓諾諾的呼吸明顯地急促了一拍。
她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像在敲擊一面巨鼓,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如同大河過境。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肌肉纖維以一種全新的方式排列著,更緊密、更高效、更具爆發力。
半步初代種。路明非輕聲說,這是系統給你評估的結果,跟我一樣。
諾諾睜開眼睛看他。
陽光裡,她那雙原本黑得像深淵的瞳孔深處,現在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零星閃爍著暗金色的碎光。
那是路明非的血留在她身體裡的印記,他的黃金龍血已經徹底融入了她的生命。
從今以後,他們之間除了那根看不見的一線牽紅繩,又多了一層更深的、刻進血脈裡的聯絡。
路明非看著諾諾瞳孔裡那些細碎的金色光點,忽然覺得有點想哭。
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用力地揉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假裝是被風沙迷了眼。
行了行了,別太得意。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還有個重要的事情我得問你。
他坐直身體,認真地看著諾諾。
你有沒有覺醒言靈?
這個問題讓諾諾愣了一下。
在混血種的世界裡,言靈是僅次於龍血純度的核心戰力指標。
楚子航有、愷撒有、芬格爾有青銅御座。
每一種言靈都是一個混血種靈魂深處最本質的投影。
諾諾之前一直沒有覺醒過明確的言靈,這在A級混血種裡雖然罕見但也不是沒有先例。
但現在她的血統純度已經一步登天飆升至半步初代種,按理說,某些沉睡在基因深處的東西應該被喚醒了才對。
諾諾放下礦泉水,微微閉上眼睛。
她向內感知自己身體的變化。
呼吸,心跳,血流,神經訊號的傳導,肌肉纖維的收縮與舒張。
這些都是可以用科學語言描述的東西,清晰、有序、可量化。
但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她說不清楚的東西。
它們藏在更深的地方,不在肌肉裡,不在骨骼裡,也不在血液裡。
它們在一個更形而上的層面存在著,像是某種第六感的大幅延伸,又像是一扇被推開了一條縫的、通往未知維度的門。
諾諾的眉頭皺了起來。
好像……有甚麼。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不確定的猶疑。
路明非的身體下意識前傾。
甚麼?
諾諾搖了搖頭,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攤開,凝視著自己的手心,彷彿在試圖從那些縱橫交錯的掌紋裡讀出甚麼神諭。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形容。
她抬起頭,望向路明非,裡面有困惑,有好奇,也有一絲……恐懼。
你有沒有——她停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在深夜關掉所有房間的燈,然後站在窗前往外看。
你甚麼都看不見,但你知道外面有很多很多的東西在動。
風在吹,樹葉在落,某條街上有輛車的輪胎壓過了一攤水。
你看不見它們,但你知道它們在那裡。
你甚至能感覺到它們之間的關係,風吹落了樹葉,樹葉飄進了水攤,車輪碾碎了樹葉,碎片粘在輪胎上被帶到另一條街。
路明非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就是那種感覺,但不是風和樹葉。
諾諾的語速越來越慢,像個在迷霧中小心翼翼摸索道路的行者。
是……更多的東西,像是有無數條線從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延伸出來,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不停變動的網。
我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隱隱約約地觸到那些線的邊緣,但我抓不住它們。
她的手指在空氣中虛握了一下,像在試圖捕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鬆開。
有時候那些線變成了……資訊,不是文字也不是影象,更像是一股一股的……河流。
它們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快到我根本來不及分辨內容,就好像......
她頓了頓,忽然想到了一個勉強貼切的比喻。
就好像有人把全世界所有電臺的頻道同時開啟了,全都塞進了我的腦子裡。
我知道里面有資訊,但它們疊在一起,我沒辦法單獨聽清任何一條。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東西。
諾諾的能力,那個原本就遠超常人的、能夠透過現場痕跡直觀還原事件經過的恐怖天賦。
如果側寫的本質是一種對資訊的超級感知和處理能力,那麼當她的血統純度暴漲至半步初代種之後,這種能力是不是也跟著進化了?
從讀取一個犯罪現場,進化到讀取整個世界?
那些所謂的和,會不會就是某種更高維度的側寫物件。
不再侷限於物理痕跡,而是擴充套件到了因果關係、機率分佈,甚至……命運本身?
這個猜測太過驚人,路明非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那你能用出來嗎?他問。
諾諾沉默了一會兒。
她重新閉上眼睛,似乎在嘗試駕馭那種混沌的感知。
她的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褶皺,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動,這是她以前使用側寫時的反應。
十秒鐘過去了。
二十秒。
三十秒。
諾諾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呼吸變得急促。
然後她抬起手,朝面前的空氣推了一下。
甚麼都沒有發生。
就像一個拿著遙控器的人對著電視一通亂按,但那臺電視根本就沒插電。
諾諾睜開眼睛,面色微紅,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沒出來。諾諾簡短地承認。
路明非看著她的臉,差點樂出聲,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來,這時候他的腿穩了一些。
路明非走到諾諾面前,伸出那隻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蒼白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沒事的,師姐,你現在已經很強了。
諾諾抬起眼,看著他。
路明非迎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因為嘴唇乾裂的緣故顯得有點難看,但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裡滿是真誠。
你剛才說的那些東西“那些線、那些資訊流”它們既然已經在你的感知範圍裡了,就說明你的身體已經具備了接受它們的硬體條件。
你只是還沒學會怎麼用,這就像……
他想了半天比喻。
這就像給你裝了一臺超算,作業系統也裝好了,你就是還沒學會打字,但你肯定會學會的。
他特別認真地看著諾諾,你是誰啊?你是陳墨瞳,你十二歲學弗拉明戈,半年跳到專業級別。
你十五歲練劍道,一年打進全美前八,你想做的事情,哪件沒做成過?
諾諾看著他,嘴角終於還是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剋制,但路明非捕捉到了。
少給我灌迷魂湯。諾諾嘴上說著,手卻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路明非假裝沒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咧嘴一笑。
反正現在你的戰力面板已經夠離譜了。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噼裡啪啦響了一串。
等我身體恢復好了,咱們可以來比劃比劃,讓我看看我那些黃金龍血在師姐的身體裡到底發揮了幾成實力。
他之所以提出和諾諾切磋,一方面是想更精確地評估她的實力上限,另一方面他想到了即將回到卡塞爾學院之後要面對的那些暗流湧動的局面。
校董會的調查、日本分部的異變、以及那個搶走龍骨十字的面具人……
身邊多一個半步初代種的戰力,哪怕只是多一個,在關鍵時刻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分水嶺。
而這個人是他的諾諾。
再沒有比這更令他安心的事了。
諾諾聽到比一比三個字,眼睛裡立刻亮了起來。
好啊。
她只說了兩個字,但那種語氣讓路明非後背不由自主地涼了一下。
就好像他剛剛親手鑄造了一把絕世兇器,然後自告奮勇地要當試刀石。
路明非忽然開始懷疑自己的提議是否明智...
太陽西沉,橘紅色的光鋪滿了整個泳池地板。
薔薇花牆上的花影在地上拉得很長,像是有人用紅墨水在地上畫了一幅抽象畫。
諾諾站在餘暉裡,紅髮被晚風吹起來,周身籠著一層暖金色的光。
她轉頭看向路明非,那雙深處泛著暗金碎光的黑色眸子裡映著他的影子。
那說好了。她的嘴角勾出一個帶著點危險氣息的弧度,像一隻終於亮出爪子的波斯貓。
等你恢復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路明非看著那個笑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在1900年的冬天向這個紅髮巫女求了婚。
第二對的事情是給她輸了血。
最蠢的事情……大概是剛才主動提出要和她打一架。
但沒關係。
被心愛的人揍,那也是幸福的一種嘛。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