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溼透的口袋裡傳來一陣震動。
防水袋錶面掛滿渾濁的水珠。
他用沾滿血汙的手指抹開水漬,螢幕熒光在昏暗中亮起。
一條簡訊躺在通知欄裡,發件人是諾瑪。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抬起頭目光微沉。
“學院的訊息。他們已經偵測到北京龍王甦醒導致的大規模水網異常。”
“昂熱校長目前在處理另一處高危龍族復甦事件,無法脫身。”
“幾位教授啟動了應急預案,剛好在學院的葉勝和亞紀被派來作為先遣支援。
他們會了解具體情況,隨後上報執行部高層進行下一步戰術判斷。”
路明非微微挑眉,“他們的直升機預計多久到?”
楚子航看了一眼資訊時間戳:“兩個小時前已經起飛,預計——”
話沒說完,醫院樓頂傳來沉悶的螺旋槳轟鳴聲,透過暴雨和層層積水傳導下來,整座建築都在微微震動。
“已經到了。”楚子航面無表情地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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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和醫院樓頂。
暴雨如同瀑布從天空傾瀉,能見度不足十米。
一架塗著墨綠色塗裝、機身側面印有世界樹徽章的CH-47支奴乾重型直升機,在狂風暴雨中艱難地懸停在停機坪上方。
旋翼攪動的氣流將雨幕撕開一個短暫的缺口,艙門開啟的同時,兩道身影先後躍出。
葉勝第一個落地,雨水瞬間淋透了他純黑的作戰服,但他渾不在意,穩穩站定後立刻四處觀察環境。
亞紀緊隨其後輕盈落地,她扎著利落的馬尾,穿著與葉勝同款的學院作戰服,腰間佩著一柄短刀。
與酒德麻衣那種凌厲的殺伐氣質不同,亞紀給人的感覺像一泓安靜的泉水,但眼底的認真和警覺說明她絕非花瓶。
同一時間通往天台的門被一腳暴力踢飛,夏彌和楚子航走在隊伍最前方。
諾諾攙扶著路明非,從幽暗的消防通道踏上天台。
路明非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諾諾纖細的肩膀上。
愷撒獨自走在最後面,並不是沒有人願意攙扶他,只是他固執地拒絕任何人的靠近與觸碰。
他單手撐著粗糙的牆壁,另一隻手臂死死箍著帕西的遺體。
帕西被那件寬大的黑風衣嚴嚴實實地裹著,愷撒將他整個身體夾在身側。
他斷裂的肋骨在胸腔內錯位、摩擦,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腿,都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酷刑。
愷撒的面部肌肉因為極度忍耐而不可控制地痙攣,冷汗一層層冒出,又被暴雨無情地衝刷乾淨。
他咬緊牙關,硬是沒有漏出一個痛呼的音節,像是一個揹負著沉重十字架、在荊棘叢中跋涉的苦行者。
鮮血從他的唇縫間滲出,滴落在積水中,很快被沖淡、消散,隨後又有新的血液補充上來。
諾諾回過頭,視線在愷撒踉蹌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嘴唇微微開合,最終甚麼也沒說,任何安慰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且多餘。
天台上的狂風暴烈至極,幾乎能將人直接掀飛下樓。
“路明非!”葉勝大步流星地衝上前來,視線迅速掃過眾人。
多了一個陌生面孔,楚子航和諾諾還算正常,路明非虛弱不堪,愷撒更是渾身浴血、慘不忍睹。
葉勝臉色驟變,“出了甚麼事?愷撒怎麼搞成這副樣子……”
“說來話長。”路明非強打起精神簡要地將當前局勢說清。
“海洋與水之王埃吉爾在牡丹園站甦醒,北京城正在被洪水吞沒。
剛才有一個戴面具的不明敵人襲擊了這裡,帕西陣亡,愷撒重傷。”
葉勝與亞紀對視一眼,神情凝重。
“我們留下來幫忙。”葉勝毫不猶豫地開口。
“不用。”楚子航打斷了他。
葉勝和亞紀同時轉頭,看向這個拄著村雨的冷麵殺胚。
“這裡有我和路明非就夠了。”楚子航的語調平穩,“埃吉爾的實力層級,絕不是你們能夠介入的。
你們留在這裡,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讓我們分心去保護你們。”
葉勝張了張嘴,反駁的話語卡在喉嚨裡,最終頹然地嚥了回去。
作為執行部的老人,他很清楚楚子航說的是實話。
在龍王級別的正面戰場上,他們這種輔助偵察型專員的作用近乎於零。
“我們明白了。”葉勝與亞紀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給出了答覆。
楚子航微微頷首,繼續說:“你們得馬上把愷撒帶回學院,他需要立刻接受手術。”
葉勝快步走過去觀察了一下愷撒的傷勢,隨即拿起對講機,指揮飛行員將這架龐然大物直接降落在天台中央,以便重傷員登機。
直升機在飛行員精湛的駕駛技巧下有驚無險地停穩。
葉勝和亞紀快步走向愷撒,一左一右伸出手臂,試圖將他攙扶向機艙。
愷撒抱著被黑風衣包裹的帕西,整個人靠在冰冷的排水管旁。
金色的長髮被雨水徹底打溼,一縷縷貼在臉頰上,冰藍色的雙眸空洞地盯著虛無的前方。
就在葉勝的手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愷撒猛地發力掙開了。
掙脫的瞬間碎裂的胸骨發出一聲悶響,愷撒的嘴角溢位汩汩鮮血,但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路明非心頭一緊。
他第一反應是愷撒要留下來。
這很符合那個中二貴公子的性格,帕西死在面前,愷撒·加圖索怎麼可能就這樣灰溜溜地撤退?
他肯定要帶著一身碎骨留下來複仇,哪怕死在這裡。
路明非已經開始組織語言準備勸阻了。
他理解愷撒,帕西剛剛死在他面前,那是一個從小守在他身邊、為他擋刀、為他換命的人。
換了他自己,如果諾諾或者楚子航……他甚至不敢想下去。
“愷撒,你聽我說——”路明非急促地開口。
愷撒根本沒有看他。
他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懷裡的黑風衣上。
他一隻手穩穩託著帕西的後背,另一隻手穿過帕西的腿彎。
帕西蒼白的手臂從風衣的縫隙裡滑落出來,在狂風驟雨中無力地搖盪。
愷撒硬生生地站直了身體。
他的嘴唇因為難以忍受的劇痛而繃成了一條筆直的細線。
太陽穴兩側的血管瘋狂跳動,幾乎要衝破面板的束縛。
冷汗與雨水、血水混合在一起,順著線條分明的下頜不斷滴落。
他沒有向任何人求助。
他邁開腿,一步一步地朝著直升機走去。
天台的積水已經沒過了他的小腿,每一步重重地踩下去,都會濺起大片渾濁的水花。
他走得極其緩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穩如泰山。
斷裂的肋骨在每一次邁步時都會狠狠刺進胸膜,這種撕裂般的疼痛反倒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路明非愣愣地停下了腳步。
諾諾站在路明非身側,紅唇緊抿。
雨水沖刷著她通紅的眼眶,模糊了那張總是張揚自信的臉龐。
楚子航拄著村雨,身姿筆挺,以沉默致以最高的敬意。
夏彌垂下眼簾,不忍再看。
葉勝和亞紀分立兩側,靜靜地目送著這位重傷的皇太子。
愷撒終於走到了直升機的艙門前。
旋翼捲起的狂風將他金色的長髮吹得肆意飛揚,也將黑風衣的一角高高掀起。
帕西那張安詳的面容在風暴中短暫地暴露出來,唇角依舊掛著那抹從容不迫的微笑。
愷撒的腳步在艙門前停頓了一秒鐘。
他低下頭,深深地看了帕西最後一眼。
隨後,他抬腳踏入機艙,將帕西的遺體無比輕柔地平放在艙內的擔架上。
他將帕西的雙手交疊,規規矩矩地安置在胸前。
接著,他仔細地把黑風衣的邊緣掖好,將那具冰冷的軀體蓋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後,他背靠著冰冷的金屬艙壁,順著艙壁一點一點地滑坐下去,他就那樣坐在帕西的擔架旁邊。
天台上的所有人都注視著這一幕,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響,悲愴的氛圍壓過了暴雨的喧囂。
就在此時,遠處牡丹園方向的天穹,驟然發生了劇變。
一團剝奪人視覺的駭人白光毫無預兆地炸開。
那團白光的亮度高得離譜,蠻橫地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烏雲與厚重的雨幕,將大半個北京城的天際線瞬間映白。
緊接著,一聲沉悶到極點、來自地核深處的恐怖轟鳴傳遍了整座城市。
腳下的樓體開始了劇烈的搖晃,天台上的積水被強烈的震波硬生生彈起了半尺多高。
路明非下意識地反手扣住了諾諾的肩膀,將她牢牢護在自己身側,穩住兩人的身形。
第二波毀滅性的衝擊緊隨其後。
一根粗壯到無法估算直徑的巨大水柱,從牡丹園的方向拔地而起。
它在暴雨中化作一根擎天的玉柱,以摧枯拉朽之勢直刺蒼穹。
水柱的頂端在萬米高空轟然崩碎,化作漫天傾盆的水霧與巨浪,朝著四面八方瘋狂傾瀉。
與此同時,一道熾熱的赤紅色光柱從水柱的最中心貫穿而出。
赤紅與蒼白的光芒在破碎的天際線上瘋狂交織、狠狠碰撞,綻放出足以刺瞎普通人雙眼的滅世光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