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剋制。
路明非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男人的後背正在經歷一場沒有硝煙的內戰,肩胛骨的肌群先是猛烈收縮,那是“轉身”這個動作的前置準備。
緊接著被更強大的意志力鎮壓下去,肌肉重新鬆弛,鎖骨的線條恢復了那種孤絕的水平。
他差一點就轉過來了,差一個呼吸的距離,他就會轉過身,看到兒子跪在灰塵裡的樣子。
但他沒有。
流浪漢伸手把破草帽的帽簷壓得很低,低到帽沿的陰影完全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胡茬濃密的下巴和乾裂的嘴唇。
沙啞的嗓門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用力:
“小子,認錯人了。這地方有大傢伙醒了,不想死就趕緊走。”
楚子航的膝蓋撞在鐵管上,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
三度爆血還沒有褪去,黃金瞳在黑暗的管道里燒出兩團金色的火苗。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有無數句話衝到了舌尖,“你明明就是”“你別走”“你為甚麼”“那天晚上你到底”。
但每一句都在牙關處撞碎了,變成了不成語句的氣流。
話音未落,流浪漢的腳下泛起無形的波紋。
時間零再次發動。
這一次沒有大規模的領域擴充套件,只是精確地覆蓋了他自身周圍一米的範圍。
在那個微型的遲緩領域裡,他的身體開始以正常人視覺無法捕捉的方式“消融”。
不是瞬移,不是隱身,而是他在極度減緩的時間流速中邁步離開,每一步都跨出十幾米,在外界看來就是“憑空消失”。
那道佝僂卻又偉岸的身影,連同斬龍刀和破草帽,一起被黑暗吞噬。
楚子航不顧一切地從地上爬起來。
三度爆血給了他遠超常人的速度,他在管道里連滾帶爬地衝向流浪漢消失的方向,膝蓋和手掌撞碎了好幾截鏽蝕的鐵管,碎鐵片劃開了他的手背,血珠甩在管壁上留下一串串暗紅色的弧線。
他雙手胡亂地抓著空氣,抓著黑暗,抓著甚麼都沒有的虛空。
除了冷風甚麼也沒撈到。
鐵鏽覆蓋了每一寸表面,蛛網在角落裡結了一層又一層,灰塵上沒有任何腳印。
這個人來過的痕跡被抹得乾乾淨淨,乾淨到就好比他從未存在過。
空蕩蕩的管道里只剩下楚子航急促到破碎的呼吸。
他跪在滿地灰塵中,雙手撐在冰冷的鐵板上,指尖的血混進灰塵裡變成了深褐色的泥。
三度爆血的副作用開始反噬,黑色鱗片從手腕上退去,膝蓋骨“咯噔”一聲彈回正常位置,劇痛讓他的身體蜷縮了一下。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把額頭抵在鐵板上,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路明非站在十幾米外,看著楚子航的背影。
他想走過去說點甚麼,說“師兄你沒看錯那就是楚天驕”,說“他還活著他一直都活著”,說“我們會找到他的”。
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因為他很清楚,此時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
路明非轉過身,把後背靠在管道壁上,面朝另一個方向。
他想給楚子航一點時間,面癱師兄不會當著別人的面哭。
路明非很確定這一點,但他也很確定,如果自己現在轉過頭去,會看到楚子航十九年人生中唯一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樣子。
那個畫面太殘忍了,不該有觀眾。
夏彌蹲在遠處的管道岔口,沉默地抱著膝蓋。
她甚麼都沒說,栗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在她漫長的、以千年計數的生命中,她見過太多父與子的離別和重逢。
龍族的王從不為血脈動容,但人類會,人類總是會。
這是她始終無法理解,卻在此刻感到喉嚨發緊的東西。
通風管道的深處傳來微弱的震動,那是爆炸後的餘波在地層中緩慢擴散。
鐵鏽碎屑從管壁上簌簌落下,落在楚子航的頭髮上和肩膀上。
路明非在腦海裡瘋狂敲打系統面板。
“這是怎麼回事?那明明就是楚天驕!你給我解釋清楚!”
系統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在他腦內響起:
“檢測到楚天驕出現。資訊同步中——”
“檢測到時空反噬,楚天驕在雨夜高架橋本該被昆古尼爾貫穿靈魂,因為宿主和楚子航的時空干預得以存活,但他的身體殘存著奧丁的命運印記。
一旦暴露行蹤並被確認身份,奧丁將在二十四小時內鎖定其座標,屆時的追殺將不死不休。”
路明非靠在鐵壁上,手掌蓋住面孔。
系統還在繼續輸出資料,冷冰冰的字元在他腦海裡排列成精確的報告格式,但他已經不想看了。
他全懂了,楚天驕為了不牽連兒子,寧願裝成流浪漢躲在陰溝裡。
哪怕近在咫尺,哪怕兒子跪在灰塵裡用全世界最無助的嗓子喊了一聲“爸爸”,也只能背過身去,把草帽壓到最低,用砂紙一樣粗糲的嗓子說一句“認錯人了”。
然後消失。
手掌下面,路明非的鼻腔酸得發疼。
他使勁用手背蹭了一把臉,把那點該死的溼意擦掉,然後從鐵壁上站直了身體。
管道深處,楚子航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管壁,一隻手握著村雨。
三度爆血的所有副作用都在這一刻集中爆發,手臂上的鱗片退化留下的傷口滲出稀薄的血,膝蓋骨歸位時扯裂了半月板,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軟骨摩擦的聲響。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一如既往地直。
他轉過身,面對路明非。
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路明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癱”,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黃金瞳的光芒褪回了正常的亮度,被黑色美瞳重新遮蓋。
只有眼眶的邊緣泛著極淡的紅。
路明非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拍掉了他肩上的鐵鏽碎屑和灰土。
“師兄。”
“嗯。”
“剛才那個人——”
“我知道是誰。”楚子航打斷了他,用那種永遠不會起伏的語調說,“但他說認錯人了。”
路明非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然後點了點頭,“行,那我們先出去,找到諾諾,然後……”
他沒有說“然後去找你爸”,楚子航也沒有追問“然後”是甚麼。
有些事不需要說出來。
十五歲那年在雨夜裡丟掉的東西,現在有了下落。
不管那個人躲在世界的哪個陰溝裡,不管他把自己偽裝成流浪漢還是計程車司機還是賣滷大腸的路邊攤老闆。
我失去的,我要親手拿回來。
楚子航握緊了村雨的刀柄。
這一次,他不會再坐在邁巴赫的駕駛座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雨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