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後宅,暖閣。
地龍燒得極旺,熱氣順著青磚縫隙一絲絲地滲上來,將屋外的凜冽風雪隔絕在兩重天地之外。
陳靜淵闔著雙目,那雙破碎的黃金瞳被一條玄色軟緞遮擋。
她安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著一串沉香佛珠,整個人沉靜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陳墨瞳坐在她對面的圓桌旁,百無聊賴地用銀籤子挑著碟子裡的一塊荷花酥。
這點心做得極精緻,層層疊疊的酥皮,像是一朵盛開在白瓷盤裡的粉色蓮花。
諾諾咬了一小口,酥皮在齒間碎裂,甜膩的豆沙餡兒瞬間裹住了舌頭。
她不太習慣這種過分安靜的氛圍,總覺得空氣裡有無數看不見的絲線在拉扯,每一根都連著這座百年老宅深處的秘密。
門簾被輕輕挑起,帶進來一股夾雜著雪粒子的寒風,但轉瞬就被屋內的熱浪吞噬。
那個叫翠縷的貼身大丫鬟碎步走了進來。
她低眉順眼地走到陳靜淵身側,俯下身子,附耳低語。
諾諾沒刻意去聽,但混血種的聽力讓她很難忽略那些字眼。
“錦繡坊”、“金條”、“那個煞星”、“狀元服”……
說到某個地方,丫鬟忍不住撲哧一聲,又趕緊收斂。
陳靜淵臉上的線條一動不動,但那串佛珠的轉動卻停頓了片刻。
“下去吧。”她揮了揮手。
翠縷躬身退下,掩上門時,還悄悄朝陳墨瞳這邊瞥了一眼,那一下里藏著太多複雜的東西,有驚訝,有羨慕,還有一絲看好戲的促狹。
暖閣裡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紅泥小火爐上的水壺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白色的水汽嫋嫋升起,模糊了陳靜淵那張蒼白而威嚴的臉。
“諾諾”
陳靜淵忽然開了口。
諾諾手裡的銀籤子頓了一下,把最後一點荷花酥送進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你想要甚麼樣的婚禮?”陳靜淵問得漫不經心。
“是洋人的那種,穿著白紗在教堂裡發誓?
還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鳳冠霞帔,十里紅妝?”
諾諾愣住了。
她舔了舔指尖沾上的糖粉,眉頭微微皺起,被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問得愣住了。
“無所謂吧。”她把銀籤子丟回盤子裡,發出清脆的響聲,“反正都是些遙不可及的事。”
對她而言,婚禮這個詞彙太過沉重。
在現實世界,它意味著加圖索家族的聯姻,意味著成為愷撒·加圖索的附屬品。
意味著那個名為“陳墨瞳”的個體將徹底消失,變成某個龐大權力版圖中的一塊拼圖。
她從未期待過婚禮,因為她從未覺得自己擁有過選擇權。
“遙不可及?”
陳靜淵重複了一遍,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有人可不這麼想。他正盤算著,要把半個北京城的金線都給你穿在身上呢。”
諾諾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種莫名的預感像電流一樣竄過脊背。
她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想要從陳靜淵那張蒙著眼的臉上讀出些甚麼。
陳靜淵雖然看不見,但似乎很享受此刻空氣中那種微妙的情緒波動。
然後陳靜淵開口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她學著翠縷的描述,把錦繡坊裡發生的一切都複述了一遍。
.........
“掌櫃的說工期要半年,你猜怎麼著?”
陳靜淵將佛珠放在桌上,抬起手,在桌面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模仿著某個敗家子的豪氣。
“一根金條。掌櫃的說老師傅手腳慢,他又拍一根。掌櫃的說紋樣逾制,要殺頭的,他一口氣拍了十根。”
陳靜淵頓了頓,繼續說:“十二根小黃魚,明晃晃地堆在櫃面上,把那老掌櫃的魂兒都快晃出來了......”
陳墨瞳低著頭,一言不發,但一股熱氣從脖頸直衝上臉頰,耳根燙得嚇人。
她的腦海裡,那名為“側寫”的天賦不受控制地發動了。
眼前不再是雅緻的暖閣,而是大柵欄裡那間古舊的錦繡坊。
空氣裡飄著布料和樟腦丸的味道,路明非就站在櫃檯前。
他把金條一根根拍在桌上,動作笨拙又囂張,活脫脫一個剛進城的土財主。
然後她“看”見路明非跟掌櫃比劃著尺寸,臉上一本正經,手在空中笨拙地畫著弧線。
“她大概……這麼高,腰很細,大概……這麼一握?”
他虛虛地比了一個圈,然後自己先臉紅了,趕緊把手揣回兜裡,清了清嗓子掩飾窘迫。
“總之,要最好的,最華麗的,要讓她穿上的時候,全天下的女人都嫉妒她。”
畫面、聲音、甚至是路明非當時心裡那點小得意和藏不住的緊張,都洪水般湧進陳墨瞳的腦子裡。
這個笨蛋。
這個傻子。
這個……無可救藥的白痴。
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胸腔裡卻有甚麼東西在瘋狂地膨脹、發酵,酸酸甜甜,漲得她心口發慌。
那不是甚麼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是一份笨拙又奢侈的心意,可這份心意滾燙得能把人灼傷。
“那小子,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呢。”
陳靜淵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你是打算現在就回去,揪著他的耳朵,罵他敗家呢?還是……”
她停下來,留白的部分充滿了惡作劇般的引誘。
陳墨瞳抬起頭,臉頰的緋紅還未褪去,但她已經冷靜下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
然後,一抹狡黠的弧度在她臉上綻開。
她沒說話,但陳靜淵“看”到了。
“年輕真好啊,”陳靜淵感嘆著,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推到陳墨瞳面前。
那是一塊玉,通體血紅,沒有一絲雜色,在暖閣溫潤的燈火下,流轉著生命般的光澤。
玉佩被雕成一片楓葉的形狀,脈絡分明,邊緣鋒利。
“祖上傳下來的東西。”
陳靜淵的手指輕輕拂過血玉的表面。
“它很配你。拿著吧,就當……我這個沒盡過責任的高祖母,提前送你的嫁妝。”
“嫁妝”兩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重如千鈞。
陳墨瞳離開陳府時,北京城已是暮色四合。
風雪更大了,鉛灰色的天幕下,雪花捲著寒風,撲在臉上刀割似的疼。
陳家的馬車在巷口等著她,車伕披著厚厚的蓑衣,在風裡縮成一團。
她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陳家那兩尊血眼石獅前,久久地凝望著這座吞噬了陳家數代女人的深宅。
她握著懷裡那塊溫熱的血玉,玉的溫度透過衣料,源源不斷地傳到掌心。
她想起路明非在錦繡坊裡那副傻樣,想起他在六旗遊樂園為她燃起的漫天煙火,想起他在哈雷摩托的後座上,迎著風聲對她大喊“做我女朋友吧”。
那個大男孩,總是用最笨拙的方式,做著最浪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