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大柵欄一路逛到東安市場。
大柵欄並不像路明非想象中那樣繁華喧鬧。
幾個月前的那把義和團引發的大火，幾乎把這片最熱鬧的商業區燒成了白地。
廢墟之上，百姓們用碎磚爛瓦搭起了臨時的窩棚和攤位。
生活總要繼續，即便是在八國聯軍的刺刀下，小販們的叫賣聲依然頑強地在風中飄蕩。
路明非手裡捧著剛出鍋的黃米麵炸糕，那是好不容易在牛街附近一家偷偷營業的清真餑餑鋪裡買到的，燙得手指頭直倒換。
諾諾走在前面，手裡舉著一串紅得透亮的冰糖葫蘆。
在這灰撲撲的廢墟和麵帶菜色的人群中，她那身紅衣像是一團燃燒的火，鮮烈得有些刺眼。
洋人士兵三五成群地在街口巡邏，眼神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過往的路人。
但諾諾走起路來依然是那副大步流星的架勢，完全沒有清朝女人那種低眉順眼的勁兒。
“沒上次那個好吃。”諾諾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路明非一臉被酸到的表情。
她好看的眉毛立刻皺成一團，酸得整張小臉都縮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把剩下的大半截塞進了路明非的嘴裡。
“太酸了，你吃。”她含糊不清地抱怨。
路明非猝不及防，滿嘴都是糖葫蘆的酸甜，山裡紅的果肉混著外面那層脆糖，還有一點點屬於師姐的，若有若無的溫熱。
他嚼著，感覺那股酸勁兒順著喉嚨下去，一路衝進胃裡，最後卻在心裡化成了一股沒道理的甜。
這算不算是……間接接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路明非的臉頰就有點發燙，趕緊低頭猛嚼，裝作被糖葫蘆的美味徹底征服。
離開大柵欄往北走並不容易。
因為戰亂，內城和外城的關卡盤查極嚴。
好在兩人都不是普通人，憑藉著混血種的身手，他們避開了幾隊荷槍實彈的聯軍巡邏隊，穿過了死氣沉沉的棋盤街，最終溜到了皇城腳下。
“這就是景山？”諾諾抬頭看著面前這座被重兵把守的皇家御苑。
“也就是個大點的土堆。”路明非壓低聲音。
“師姐，這可是皇家禁地，雖然現在皇上太后都跑路了，但看守的洋鬼子和留守的護軍也不少。咱們真要上去？”
“來都來了。”諾諾瞥了一眼遠處正在打盹的法軍哨兵，“跟緊我。”
十分鐘後，兩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翻過了圍牆，順著山道爬上了最高的萬春亭。
此時夕陽正好掛在西邊的山上，像個流油的鹹蛋黃，將最後的餘暉灑向這座古老的城市。
腳下的紫禁城鋪開一片金黃色的琉璃瓦海洋，但在夕陽的映照下，那些原本輝煌的金色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陳舊和頹敗。
部分宮殿的屋頂上甚至長出了雜草，遠處的角落裡還能看到炮擊留下的焦黑痕跡。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和城裡未散盡的硝煙味，捲起諾諾鬢角的碎髮。
諾諾好一會兒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片象徵著至高無上、如今卻被異國軍隊踐踏的皇城。
她的側臉在夕陽下被鍍上了一層金邊，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你說，如果我們沒辦法回去，一直留在這裡會怎麼樣？”
諾諾靠著欄杆，風吹起她酒紅色的長髮，髮絲拂過路明非的臉頰，癢癢的。
“那我就去考個武狀元，然後八抬大轎把你娶過門。”
路明非想也沒想，用最不著調的玩笑話來回答這個過於認真的問題。
諾諾白了他一眼，收回了那點突然湧上來的悵惘。
“想得美，再過幾年大清都要亡了，哪來的武狀元給你考。”
……
與此同時，琉璃廠的一家古董店裡。
店門半開，夥計正準備上板打烊，卻被一個鐵灰色泡麵頭的男人堵住了門。
“掌櫃的，別急著關門啊，生意上門了！”
芬格爾搓著手，一臉“我懂行”的笑容，“把您那鎮店的寶貝拿出來給兄弟們開開眼，價錢好說！”
路山彥站在一旁，穿著常服，看著芬格爾的表演，臉上掛著無奈的笑。
零則抱著手臂，站在陰影裡，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瓷娃娃，對滿屋子的瓶瓶罐罐毫無興趣。
諾頓倒是真在看。
他隨手拿起一個戰國時期的青銅爵，在手裡掂了掂，又瞥了一眼，就把它扔回了原處。
“假的。”他淡淡地說。
正在跟芬格爾吹噓自家藏品的店主一聽，臉拉得老長，斜著眼打量諾頓。
“這位爺，話可不能亂說。您瞧您這身打扮……這古董行的水深著呢，不懂可別充行家。”
諾頓沒理他，從旁邊的果盤裡拿起一個核桃，在掌心裡輕輕一握。
“咔嚓”一聲脆響，堅硬的核桃殼在他手裡碎成了粉末。
店主臉上的嘲諷瞬間凝固了。
諾頓吹掉手裡的碎屑，他指著那個青銅爵，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敘述。
“這東西的範線處理得太粗糙，合範技術是西周的，但紋飾卻是戰國晚期的風格，胡亂拼接。
最重要的是，銅錫鉛的配比不對，錫含量太高，是為了模仿古銅的鏽色，實際上脆得很。
真正的好東西，敲起來聲音該是清亮的。”
店主額頭上滲出冷汗，看著諾頓那雙不似凡人的眼睛，腿肚子都在打顫。
芬格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隨即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對著店主壓低了嗓門。
“看見沒？我這兄弟，家裡就是幹這個的，宮裡出來的！今兒算你走運，讓他給您免費掌了眼！”
“走吧。”諾頓拍了拍手，站起身來，“這種垃圾堆裡，淘不出甚麼好東西。”
……
暮色四合，前門大街華燈初上。
因為實行了宵禁，街道冷清，只有零星的幾盞油燈在風中搖曳。
路明非和諾諾正準備抄近路往回趕，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笑聲和女人的尖叫。
幾個穿著卡其色軍裝的英國士兵正圍著一個賣唱回家的少女，手裡拎著酒瓶，嘴裡噴著滿是酒氣的英文，粗魯地拉扯著那女孩的衣服。
周圍偶爾路過的百姓嚇得面如土色，貼著牆根溜走，沒人敢上前，在這個年頭，洋人就是閻王爺，惹不起。
那幾個士兵見沒人敢管，愈發囂張，其中一個領頭的注意到了人群邊緣的諾諾，她那一頭惹眼的紅髮和出眾的樣貌在灰撲撲的人群裡簡直是鶴立雞群。
他吹了聲口哨，推開擋路的人，搖搖晃晃地就想往諾諾身上撞。
路明非的腳步頓住了。
他原本插在兜裡的手緩緩抽了出來，原本有些散漫的瞳孔瞬間聚焦。
那種慵懶的氣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S級”的冷冽。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身邊的那個紅色身影已經像一道紅色的閃電衝了出去。
“Hey! Trash!”
諾諾清脆的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炸響，流利得如同母語般的倫敦腔讓那幾個英國士兵愣了一下。
在那名士兵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肩膀的瞬間，諾諾側身滑步，手臂精準地一錯一拉，只聽“咔”的一聲，領頭士兵的下巴被她乾脆利落地卸了下來。
劇痛讓他瞬間清醒，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等他反應，諾諾穿著黑色皮靴的腳已經抬起，沒有絲毫猶豫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將他整個人釘在地上。
她居高臨下，那股子女王般的氣場全開，壓得周圍瞬間鴉雀無聲。
剩下的幾個士兵愣了一下，隨即暴怒著要去拔腰間的槍。
路明非動了，他沒有諾諾那麼華麗，只是簡單地向前幾步，身影在幾個士兵之間一晃而過。
人們只看見幾個模糊的殘影，接著便是幾聲悶響。
那幾個準備拔槍計程車兵像是被無形的錘子砸中了手腕和腹部，一個個痛哼著跪倒在地，槍支叮叮噹噹地掉了一地。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等眾人回過神來，那幾個不可一世的洋大人已經全躺在了地上呻吟。
而原本圍觀的百姓和那個賣藝的少女，早已嚇得作鳥獸散，跑得一個不剩。
遠處傳來了哨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更多的巡邏士兵正聞聲趕來。
“跑！”
路明非一把拉起諾諾的手，轉身就跑。
“幹嘛要跑？我還沒打夠呢！這群混蛋！”諾諾一邊跑一邊抱怨，但並沒有甩開路明非的手。
“拜託師姐！現在全城戒嚴！”路明非拉著她在衚衕裡七拐八繞，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
“那是英國佔領軍！雖然咱們不怕，但真把巡邏隊招來，難道要在1900年的北京城開無雙嗎？”
兩邊的殘垣斷壁飛速後退，路明非能感覺到手心裡諾諾的手溫熱而柔軟。
在那一刻，他覺得他們就像兩個在這個灰暗世界裡相依為命的遊俠。
身後的哨子聲和叫罵聲漸漸遠去，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跑出很遠之後，他們停在一個僻靜的死衚衕裡。
路明非看著諾諾跑得紅撲撲的臉，還有那雙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甚麼笑！傻樣。”諾諾白了他一眼，卻也忍不住彎起了嘴角，整理了一下因為打鬥而有些凌亂的頭髮。
“師姐。”
“幹嘛？”
“你剛才那招膝撞，真帥。”
“那是。”諾諾傲嬌地揚起下巴，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餓了，那半串糖葫蘆根本不頂飽，回四合院，我要吃烤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