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國女人,五官並不驚豔,但勝在溫潤如水,眉眼間帶著那種舊時代女性特有的堅韌與順從。
最讓路明非移不開眼睛的,是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那裡孕育著一個生命。
那個生命將會在幾個月後降生,取名叫路安,然後路安會生下路明非的爺爺。
爺爺會生下那個不靠譜老爹路麟城,最後才有了他。
這是他的根,是他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全部因果邏輯的起點。
“哎喲,怎麼帶了這麼多客人?”女人有些驚訝,但很快就露出了熱情的笑容,“快進屋,快進屋,外面風沙大。”
“這幾位是……我在德國結識的朋友。”
路山彥有些磕巴地介紹著,“這位是路明非,算起來是我的……遠房堂侄,特意來投奔的。後面那是他的朋友。”
“路家還有流落在德國的親戚?”
女人愣了一下,但出自於對丈夫的信任,她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設定,熱情地上前招呼。
“那是自家人了,快坐。哎呀,這小夥子長得真俊,眉眼跟你年輕時候還真有點像。”
路明非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的高祖母挺著大肚子要給他倒茶。
“別別別!老太……太客氣了!”
路明非舌頭打結,那聲“老太奶奶”硬生生在舌尖轉了個彎嚥了回去。
憋得臉通紅,趕緊衝上去扶住女人的胳膊,“我自己來!”
芬格爾在後面捂著嘴,肩膀抖動,顯然是在憋笑。
“這孩子,怎麼跟個怕見生人的大姑娘似的。”
女人笑著拍了拍路明非的手背,那手掌溫暖乾燥。
晚飯是在正房的大桌子上吃的。
雖然路山彥家裡並不算富裕,尤其是為了資助革命和購買鍊金裝備幾乎耗盡了家財,但妻子還是拿出了最高的規格。
熱氣騰騰的豬肉大蔥餡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流油。
還有一大盆地道的老北京炸醬麵,菜碼齊全,黃瓜絲、心裡美蘿蔔絲、豆芽菜碼得整整齊齊,那一碗幹炸的黑醬透著一股濃郁的醬香。
“這是何物?”諾頓坐在桌邊,盯著面前那碗黑乎乎的麵條。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把筷子塞進這位龍王手裡,“嚐嚐吧,老唐,這可是人類文明的瑰寶,比你在船上吃的那些生蠔強多了。”
諾頓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麵條送進嘴裡。
下一秒,這位青銅與火之王的眼睛亮了。
“碳水化合物與油脂的完美結合,”
諾頓一邊飛快地往嘴裡扒拉麵條,一邊含糊不清地評價。
“這種黑色的醬料裡含有高濃度的穀氨酸鈉和發酵產物,還有……這是豬肉的脂肪香氣?
唔,這烹飪技術,有些門道。”
僅僅幾分鐘,三大碗炸醬麵就進了諾頓的肚子,連碗底的一點醬汁都被他用饅頭擦得乾乾淨淨。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路明非高祖母似乎對諾諾格外喜愛,一直不停地給她夾菜,眼神裡滿是那種看自家晚輩的慈愛。
吃到一半,她忽然起身回了內屋,片刻後拿出了一個紅布包。
“也沒甚麼好東西。”女人拉過諾諾的手,將一隻成色較好的翡翠鐲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這是我孃家傳下來的,雖然不是甚麼價值連城的寶貝,但也是個心意。
既然是明非的朋友,也就是自家人,拿去戴著玩吧。”
諾諾愣住了。
她出身陳家,甚麼樣的奇珍異寶沒見過?
但當這隻較為普通的鐲子套在手腕上的那一刻,她竟然沒有拒絕。
“這……”諾諾下意識地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正埋頭吃餃子,心裡竊喜,卻假裝沒看見這一幕。
這算甚麼?來自高祖母的“孫媳婦認證”?
路山彥已經喝高了,臉膛紅撲撲的,對諾諾說,“拿著吧。”
然後大力拍著路明非的肩膀,“哎呀,我看這倆孩子,真是般配……”
“明非啊,你這孩子長得真像我,尤其是這股子機靈勁兒,以後肯定有出息!”
路明非差點被餃子噎死。
像你?高祖父您是不是對“機靈”有甚麼誤解?
咱們老路家的男人,除了怕老婆和關鍵時刻當英雄送死,哪裡機靈了?
夜深了。
更夫的梆子聲在衚衕裡迴盪,“咚——咚!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四合院裡安靜了下來。
芬格爾和諾頓被安排在西廂房,此時那邊正傳來一陣陣鬼哭狼嚎,大概是芬格爾又在發酒瘋。
緊接著就是一聲清脆的上膛聲,大概是零拿出了手槍,世界瞬間清淨了。
路明非躺在院子中央的老藤椅上,看著頭頂那輪清冷的月亮,思緒飄遠。
身邊的藤椅響了一聲,路山彥坐了下來,遞過來一個溫熱的錫酒壺。
“喝點?”
路明非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那是溫好的花雕,入口綿柔,回味卻帶著一絲苦澀。
“今晚月色不錯。”路山彥輕聲說,此時的他眼神清明,哪裡還有剛才在飯桌上的半點醉意。
路明非心頭一跳,握著酒壺的手緊了緊。
“其實……”路明非剛想開口編造一套更完善的謊言。
“不用說。”路山彥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你到底從哪來,為甚麼會那些奇怪的言靈……
我沒興趣刨根問底。
我只要知道,你是我老路家的種,你沒有壞心思,這就夠了。”
路山彥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被揉得皺皺巴巴,上面還能看到乾涸的汗漬。
那是他在出發去漢堡獵殺李霧月之前寫下的遺書。
“我本來想著要把封信留給她,但怕讓她傷心還是帶在了身上...結果到了漢堡我又想託一個朋友幫我把信帶回去。”
路山彥的聲音很輕,“我當時想著,如果我死了,至少讓她知道我是個英雄,不是個拋妻棄子的混蛋。”
他劃燃了一根火柴。
橘黃色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映照出路山彥的臉。
他將火苗湊近信封的一角。
火焰吞噬著紙張,黑色的灰燼像是黑色的蝴蝶,在夜風中盤旋飛舞,最終散落在塵泥裡。
“謝謝你,孩子。”路山彥看著那些灰燼。
“是你讓我最終把這封信變成了廢紙。”
“讓我有幸回到了這個家。”
路明非看著那團火光熄滅,心裡有些成就感。
“路安這個名字取得好啊...”路明非說。
“我希望他一世平安。”
路山彥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我們這種流著龍血的怪物,平安就是這輩子最大的奢侈品了。
我不求他大富大貴,也不求他能像我一樣屠龍,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
娶個媳婦,生個娃,哪怕是當個教書先生、當個賬房夥計都好。”
路明非低下頭,看著手中酒壺裡的倒影。
路安,平安。
原來曾祖父的名字裡藏著這麼沉重的期許。
他確實平安地過完了一生,沒有覺醒血統,沒有捲入龍族的戰爭。
但是這種詛咒般的命運,卻隔代遺傳到了路麟城,最終全部壓在了路明非的肩上。
“這就是命吧。”路明非喃喃自語。
“去他孃的命。”
路山彥忽然罵了一句髒話,他轉過頭,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鋒芒。
“如果命不好,那就把命改了!就像我們在漢堡做的那樣。只要還沒死透,就別認輸。”
路明非怔怔地看著這位高祖父。
“喂!路明非!”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諾諾站在正房的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紅色的旗袍在燈籠的光暈下豔麗得驚人。
她沒好氣地衝著這邊喊道:“堂嬸煮了酒釀圓子,趕緊滾進來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那一刻,路明非看著那個站在門口掐著腰的紅髮女孩,鼻尖飄來甜糯的香氣。
此時此刻,路明非覺得,這裡真好。
“來了來了!”路明非從躺椅上一躍而起,把所有的沉重都甩在腦後。
臉上掛起了賤兮兮的笑容,“師姐給我留倆大的!我要芝麻餡的!”
他像只歡脫的哈士奇一樣衝向了那扇透著暖光的門。
路山彥跟在後面把門關上,將寒冷的夜和蒼涼的月色隔絕在外。
屋裡傳來了芬格爾含糊不清的搶食聲和諾諾的呵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