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嶇,彎彎曲曲地向著山腳延伸。
路明非手裡提著楊春桃的藍布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溼滑的田埂上。
這裡的空氣溼度大得驚人,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泥土腥氣和植物腐爛後的甜膩味道。
前面的楊春桃倒是走得輕快,小姑娘腳下生風,時不時還能蹦躂兩下摘片路邊的野葉子吹出兩聲不成調的曲兒。
諾諾走在中間,那雙原本屬於卡塞爾學院昂貴小牛皮靴的腳,現在套著苗家的草鞋。
雖然有些不倫不類,但她走得很穩,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隻落難但依然保持著優雅步態的紅毛天鵝。
視野逐漸開闊起來,連綿起伏的青山像是無數頭沉睡的巨獸,披著厚重的綠色皮毛,在雲霧繚繞中若隱若現。
然而,在這片令人心曠神怡的翠綠之中,有一處刺眼的存在。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荒山。
它突兀地聳立在群山之間,像是原本完美的綠色天鵝絨畫布上,
被人狠狠按滅了一個菸頭,留下了一塊醜陋的傷疤。
山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植被,甚至連岩石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
彷彿被某種不可抗拒的高溫徹底洗禮過,抽乾了所有的生機。
路明非停下腳步,把手裡的布包往上提了提,眯著眼看向那座山。
其實在之前的狙擊鏡裡他就注意到了這座山的異常,但此刻身臨其境,那種壓迫感更加真實。
那不是普通的山火能造成的景象,普通的火燒不出這種生機滅絕的死寂感。
那更像是……某種大範圍言靈領域展開後造成的破壞,比如楚子航的君焰或者諾頓的燭龍。
“春桃妹子,”路明非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用下巴點了點遠處,“那座山是怎麼回事?看著怪滲人的。”
楊春桃停下來,順著路明非的視線看過去,小臉上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
“哦,那個啊,”她脆生生地說,“那是半個月前的事兒啦。
那天晚上天上掉下來一顆大流星,‘轟’的一聲就砸在那座山上。
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呢!
那火怪得很,潑水都不滅,連山上的石頭都燒化了流得像水一樣。
多虧我阿爸帶著十里八寨的叔伯們去挖了防火溝,不然咱們楊司寨怕是也要遭殃。”
路明非和諾諾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不需要言語交流,兩人的腦電波在這一刻同步。
“這流星還挺厲害,”路明非用一種閒聊八卦的口吻繼續套話,
“那火滅了之後,沒人上去看看?
萬一撿到甚麼寶貝呢?
戲文裡不都說天降隕石必有奇鐵嘛。”
“有啊有啊!”楊春桃用力點頭,“我哥也是這麼想的!
火滅了以後,他就叫上寨子裡幾個膽子大的阿哥,揹著揹簍就上去尋寶了。”
“尋到寶貝了?”諾諾適時地插了一句。
“寶貝沒尋到,倒是撿回來一個怪人。”楊春桃撇了撇嘴,似乎對哥哥的“尋寶”結果很不滿意。
“據我哥說那人當時就躺在那個大坑邊上,渾身赤條條的,黑得像塊炭。
最嚇人的是他的脖子……”
小姑娘說著,還伸手在自己白淨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做了一個“咔嚓”的手勢,臉上露出怕怕的表情。
“這裡,有一道這麼長的口子!
皮肉都翻開了,血糊糊的,看著像是腦袋都要掉下來了。
當時大家都說這人肯定活不成了,我阿爸看了也直搖頭,
說是神仙難救,讓他就在柴房裡躺一晚,等斷了氣好埋。”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脖子上的致命傷,差點斬首。
這傷勢聽起來……怎麼那麼耳熟?
“結果呢?”路明非追問。
“結果第二天一早,我們去柴房看他死沒死,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楊春桃瞪大了眼睛,彷彿在講甚麼鬼故事,
“那個怪人居然坐起來了!
還啞著嗓子跟我要水喝!
我當時都給他嚇哭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賴在我們寨子裡不走啦。
那個怪人真的好怪哦,那麼重的傷,要是換了別人早死透了,
可他倒好,才過了一個星期,脖子就差不多長好了,
只剩下一道粉紅色的疤了,跟個沒事人一樣!”
楊春桃一邊說一邊感嘆,顯然這件事對她的世界觀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楊春桃感嘆完,突然定定地看著路明非說,“說起來,路哥哥你跟那個怪人也很像誒”
諾諾也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故作認真的用手摩挲著下巴,
“是啊,是啊,那個怪人,說不定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啊...
因為我們都有一樣的血統,所以很像啊...”
他心裡此刻其實已經有了十成的把握。
脖子都快被砍斷了,加上變態恢復力,跟高溫、火焰扯上關係的“怪人”,
除了那位之前在英靈殿廣場中差點被昂熱斬首的倒黴催的龍王諾頓,還能有誰?
“那他現在還在寨子裡?”路明非問。
“在啊,那個怪人雖然腦子不太靈光,說他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但他打鐵可厲害了!”
楊春桃興奮地揮舞著小拳頭,“咱們寨子裡的趙鐵錘師傅,那可是打了一輩子鐵的老把式,
可在看了那個怪人打鐵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當場就要跪下拜師呢!
現在十里八寨的人都拿著鋤頭鐮刀來找他修,還有不少城裡人從好遠的地方專門跑來,求他打刀劍呢!”
那可是諾頓啊...他還能打鐵不厲害嗎?
作為青銅與火之王,金屬和火焰就像是他的臣民。
可你們讓一位龍王去打農具,這簡直是用核彈頭砸核桃,奢侈得讓人想哭。
路明非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有機會真想見見。”
“你肯定能見到的,他就住在趙鐵錘師傅的鐵匠鋪裡。”
正說著話,前方小路拐角處的大樹後,忽然轉出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高壯的青年,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土布對襟短衣,肩膀上挑著一副沉甸甸的擔子,
兩邊的竹筐裡裝滿了黃綠色的梅子。
他面板黝黑,濃眉大眼。
正是楊春桃的親哥,楊石柱。
楊石柱看到妹妹,臉上剛要露出笑容,視線一轉,落在了路明非和諾諾身上。
他猛地停下腳步,把擔子往地上一放,右手幾乎是本能地摸向了腰間那把磨得發亮的柴刀。
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
這兩個人,雖然穿的是苗服,但那股子氣質絕不是山裡人。
女的漂亮得不像話,哪怕穿著粗布衣裳也遮不住那股貴氣;
男的雖然看著懶散,但站姿鬆鬆垮垮中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感。
“阿哥!”
楊春桃沒察覺到空氣中驟然緊繃的弦,歡呼著跑了過去。
楊石柱的目光鎖在路明非身上,沉聲問道:“阿朵,這兩位是哪個?”
“哎呀,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路哥哥和諾諾姐姐呀!”楊春桃拉著哥哥的手臂晃了晃,
“阿爸今早不是還讓阿哥摘完梅子就去縣城給路哥哥請大夫嗎?
你看,路哥哥已經醒啦!
阿哥你不用去縣城請大夫啦!”
“路公子?”
楊石柱愣了一下,緊繃的肌肉頓時放鬆了下來,手也從刀柄上挪開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
那股子兇悍勁兒瞬間消散無蹤,變回了一個樸實的山裡漢子。
“原來是路公子和陳小姐……哎呀,真是對不住,我這眼拙,沒認出來。”
楊石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阿爸昨晚回來還在嘆氣,說路公子也不知得了甚麼怪病就是醒不過來。
讓我今早梅子摘完就去縣城請大夫……
沒想到路公子吉人自有天相,這就醒來了?”
嘴上說著話,楊石柱的眼神卻開始疑惑。
他上下打量著路明非。
如果沒記錯的話根據父親的描述這位路公子之前可是渾身是傷。
作為常年在山裡打獵、見慣了流血受傷的獵人,他太清楚甚麼樣的傷勢是致命的。
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面色紅潤,
呼吸綿長,走路穩健,哪裡有一點重傷初愈的樣子?
根本就是痊癒了嘛。
這恢復速度,簡直就像是……
楊石柱的腦海裡忽然閃過半個月前,那個躺在柴房裡、脖子差點斷掉的怪人。
那個怪人也是這樣,明明都要死了,睡了一覺就活了,短短七天脖子上的傷口就好利索了。
楊石柱看著路明非,目光中原本的警惕雖然消退了。
此刻卻多了一層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敬畏和疑惑。
他壓低了聲音喃喃自語:
“難道他們都是深山裡出來的修道之人?
會點甚麼仙術和法術之類的...
能像屬壁虎一樣,斷了尾巴還能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