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狂暴了,像是要把這座濱海小城直接從地圖上抹去。
那輛邁巴赫的尾燈在雨幕中拉出兩道淒厲的紅線,轉眼就要消失在街角的盡頭。
路明非站在學校門口的積水裡,手上舉著一個從初一(3班)順來的書包頂在頭上擋雨。
剛才光顧著和麵癱師兄演甚麼“兄弟情深”的苦情戲碼,完全忘了在這個鬼天氣裡,要到哪裡去找交通工具的問題。
“師兄,雖然我很想說‘只要心中有愛,雙腿就是法拉利’這種熱血漫臺詞。
但現實是……我們要跟丟了。”路明非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視線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瘋狂掃射。
除了幾輛泡水熄火在路邊的私家車,和幾個縮在公交站牌下瑟瑟發抖的路人,整條街乾淨得像是剛被核彈洗過地。
別說計程車了,連個共享單車的影子都沒有。
楚子航沒說話,只是眼睛死死盯著邁巴赫消失的方向,身體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路明非毫不懷疑,如果現在給他一把刀,他能直接把這漫天的雨幕劈開一條路來。
但問題是,劈開雨幕也沒用,他們需要的是速度,是內燃機的轟鳴,是能把牛頓第二定律踩在腳下的推背感。
一定有辦法。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死局,就像遊戲裡總會有通關的隱藏道具。
只要你肯翻箱倒櫃,哪怕是打破路邊的陶罐也能掉出一兩個金幣來。
就在這時,路明非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抹詭異的寶藍色。
那是在巷子口的一個破舊雨棚下,一輛造型極其……後現代主義的交通工具正閃爍著黃色的雙閃燈。
那是一輛經過暴力改裝的三輪車,俗稱“三蹦子”。
路明非眼睛亮了,那種亮度堪比他在網咖連贏十把星際爭霸。
“師兄,雖然有點丟人,但那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神器。”路明非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
沒等對方反應過來,就一把拽住楚子航的手腕,發足狂奔衝了過去。
兩人頂著暴雨衝了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這輛車的造型比遠看還要炸裂。
車身通體寶藍色,但那藍色並不純粹,因為歲月和剮蹭讓它斑駁得像是癩皮狗的後背,露出了底下生鏽的鐵皮。
車斗上焊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透明雨棚,介面處全是粗糙的焊點,像是一條條猙獰的蜈蚣。
雨棚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牛皮癬小廣告,“專治老寒腿”、“祖傳正骨”、“妙手回春”、“包治百病”,每一張都代表著民間醫學的巔峰。
一個穿著灰色背心的大爺蹲在車旁,嘴裡叼著一根已經被雨氣浸溼的劣質香菸。
手裡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正在愛惜地擦拭著那根如同火箭推進器般的排氣管。
腳邊放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裡面泡的枸杞多得像是要熬粥。
路明非此時根本顧不上這些,衝到雨棚下,氣喘吁吁地大喊:“大爺!這車……這車能跑多快?!”
大爺被這兩個突然衝出來的神經病嚇了一跳,手裡的抹布差點掉進水坑裡。
他眯著眼睛,透過繚繞的煙霧打量著這兩個渾身溼透、穿著仕蘭中學校服的年輕人。
“幹啥?”大爺把菸頭從嘴裡拿下來,露出一口被煙油燻黃的牙齒,“這雨天不拉客。”
“不讓您拉客!我們要借車!”路明非根本沒時間廢話,他從那個繡有趙孟華字樣的書包裡摸索了一陣。
掏出錢包,一股腦抽出一沓紅票子。
心想多虧自己拿的是趙孟華的書包。
那是整整十張紅票子,在這個2004年的雨夜,絕對是一筆能讓人心跳加速的鉅款。
“啪”的一聲,溼漉漉的鈔票被拍在了大爺那滿是老繭的手心裡。
“我們是仕蘭中學的學生,有點急事兒!要命的急事兒!”路明非語速極快,像是機關槍一樣突突。
“大爺,借您的車用一下,就一下!問一句,這玩意兒能追上邁巴赫嗎?”
大爺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又抬頭看了看那輛快要消失在雨幕深處的邁巴赫,最後目光落回了自己那輛貼滿小廣告的愛車上。
“邁巴赫?”大爺嘬了一口煙,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像是想起了當年在秋名山送豆腐的歲月。
“小夥子,你這是在侮辱我的‘追風號’。
別看它長得磕磣,這可是我親手改的。
百公里加速……呃,反正比計程車快!”
大爺說著用手拍了拍那根粗大的排氣管,得意地說,
“看到這個沒?這可是我特意改了用來渦輪增壓的!
唯一的遺憾就是這個減震有點硬,有點費腰!”
說到這裡,大爺忽然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路明非和楚子航。
這兩個少年的裝束實在太奇怪了,那緊繃在身上的校服實在太過顯眼。
尤其是楚子航,那一身肌肉把初中校服撐得像是健美比賽的展示服。
“哎我說,你們真是這學校的學生?”大爺皺起眉頭,“怎麼看著有點不像啊?哪有學生這樣的,這校服都快撐爆了。”
“發育期!這是發育期!”路明非立刻接話,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容,
“我們這屆學生營養好,長得快,青春期嘛,一天一個樣,還沒來得及換新校服呢。”
說著,他又把包裡剩下的五張紅票子和那部看起來像是剛買沒多久的諾基亞N96一起塞到了大爺手裡。
“這是保證金!大爺您行行好,再晚就來不及了!那車上坐的是……我的初戀啊!要是追不上,我的青春就結束了!”
聽到“初戀”兩個字,大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我懂”的表情。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行!看在愛情的份上!車借你們了!這車脾氣有點暴,你們可要愛惜……”
“嗡——!!!”
大爺的囑咐還沒說完,一陣如同拖拉機炸缸般的轟鳴聲就已經淹沒了他的聲音。
楚子航早就跳上了駕駛座。
他的動作利落得就像是跳進了戰鬥機駕駛艙。
他甚至沒有去調整那個明顯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修長的手指握住了那一對纏著膠布的車把手。
擰動鑰匙的瞬間,整個人身上的氣質陡然一變。
路明非剛剛狼狽地爬進那個滿是鐵鏽味的車斗裡,還沒來得及找個把手抓穩。
整輛三輪車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瘋狗一樣竄了出去。
“我靠!”路明非整個人向後仰去,後腦勺重重地撞在那個焊得歪七扭八的雨棚支架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排氣管“砰”的一聲炸響,噴出一團黑煙夾雜著火星,那是未完全燃燒的劣質燃油在怒吼。
輪胎碾過一個積水潭,激起的水花足足有一人高。
直接拍在了路邊那個雨棚下正在躲雨的大媽身上,引起了一陣尖銳的驚叫。
“師兄!你慢點!這是三蹦子不是法拉利啊!會散架的!”路明非在顛簸中慘叫。
這輛所謂的“追風號”簡直就是一臺移動的刑具。
那個大爺說的“有點費腰”完全是含蓄的修辭手法,這根本就是要把人的脊椎骨晃成散裝的。
車斗沒有任何減震系統,每一個路面的起伏都毫無保留地傳遞到了路明非的屁股和腰椎上。
讓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正在進行一場大風吹。
楚子航微微壓低了身體,那雙平日裡隱藏在美瞳下的黃金瞳此刻雖然沒有點亮,但那股專注的殺氣卻比任何言靈都要鋒利。
他的雙手死死地鉗制著瘋狂抖動的車把,就像是在馴服一頭暴躁的亞龍種。
雨棚上有好幾個破洞,冰冷的雨水順著洞口漏下來,滴在路明非的脖子裡,讓他凍得直打哆嗦。
但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前方的視野。
“看不見了。”楚子航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焦躁。
雨太大了,邁巴赫的尾燈已經徹底消失在了前方的黑暗中。
這輛三蹦子的那個獨眼大燈雖然努力地發出光亮。
但在這種暴雨夜裡,那點光就像是螢火蟲一樣微不足道,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路面。
“不管了!往隧道開!只有那一條路!”路明非大吼著,他扒著車斗的邊緣,努力把頭探出去,
“師兄,相信那個大爺!開渦輪!這車肯定有隱藏模式!”
楚子航抿緊了嘴唇。
他在尋找那個所謂的“渦輪增壓”開關。
這輛車的儀表盤簡陋得令人髮指,只有幾個像是從廢品站撿來的按鈕。
他的手指在那些按鈕上掃過,最後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抱緊我。”楚子航低喝一聲,“我要加速了。”
“我也想抱緊你啊!但這中間隔著鐵欄杆啊!”路明非悲憤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