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往三峽的航班,經濟艙裡瀰漫著一股迴圈空氣混合了泡麵調料包的奇特味道。
一個紅底黃字的橫幅被兩位空乘勉強拉開,上面寫著“‘夕陽紅’長江攬勝精品觀光團熱烈歡迎您”,一群頭髮花白的爺爺奶奶正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待會兒的行程,氣氛活躍得像個小學生春遊團。
在這片銀色海洋中,兩個格格不入的身影並排坐著。
一個是老唐,身板壯得像頭熊,一對粗眉毛耷拉著,讓他那張本該很有威懾力的臉平添了幾分揮之不去的喜感。
他正聚精會神地對著一本皺巴巴的雜誌,上面是《星際爭霸OL》最新資料片的裝備分析,他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用粗大的手指在空中比劃,模擬著滑鼠的微操。
另一個是芬格爾,頭髮油膩地打了綹,萬年不變的舊風衣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昨夜宿醉在網咖”的頹廢氣息。
他正百無聊賴地翻著航空雜誌,對著一頁介紹德國美食的文章發呆。
“兄弟,你看這個,”老唐忽然用手肘捅了捅芬格爾,把雜誌湊過去,指著上面一套閃著金光的機甲,“‘神聖卡拉之光’套裝,帥不帥?防禦高,回血快,就是跑得慢,打陣地戰簡直無敵。等我回去就湊齊一套,幹翻那幫韓國棒子!”
芬格爾把目光從“紐倫堡烤腸配酸菜”上挪開,努力擠出一個配合的表情。
一個即將甦醒的龍王,正興致勃勃地跟他討論著怎麼在遊戲裡毆打韓國小學生,這畫面荒誕得讓他想灌下一整瓶伏特加。
“帥,真帥,”芬格爾敷衍著,“不過我還是覺得,德國香腸更實在一點。你看這個,外皮焦脆,一口咬下去,肉汁‘滋’地一下就爆出來……”
老唐沒理會德國香腸,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的“無敵艦隊”和宏偉的“宇宙制霸”計劃。
芬格爾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裡卻在覆盤路明非的計劃。
飛機降落在宜昌機場,潮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長江水汽的腥甜。
老唐一個人提溜著兩個巨大的旅行箱,從舷梯上走下來,步履蹣跚,額頭上全是汗,活脫脫一頭搬家的棕熊。
芬格爾就瀟灑多了,只揹著一個癟癟的帆布揹包,兩手插在兜裡,跟在後面吹著口哨。
他的全套潛水裝備,早就透過貨運渠道空運過來,在某個倉庫裡靜靜地等著他了。
“我說,哥們兒,”芬格爾追上去,拍了拍老唐其中一個箱子,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你這裡面裝的甚麼?金條嗎?來中國揮灑一下人生?”
“專業裝置,吃飯的傢伙。”老唐喘著粗氣,臉上帶著神秘而自豪的表情,他覺得這個德國佬雖然有點神神叨叨,但人還不錯,可以稍微透露一點自己的“專業性”,至於甚麼專業就讓德國佬自己去浮想聯翩吧。
就在芬格爾按計劃去機場貨運處提取他那個不起眼的裝備箱時,老唐的饞蟲被路邊小攤上“滋啦”作響的羊肉串勾了出來。
那混合著孜然和辣椒粉的焦香,對他來說簡直是魔鬼的呼喚。
他把兩個箱子往腳邊一放,豪氣地對著老闆喊:“老闆,先來二十串!”
就在他接過第一把油汪汪的肉串,準備大快朵頤時,一雙溫暖的手忽然從背後矇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
老唐一愣,這惡作劇也太老套了。
可就在他準備回頭呵斥這個無聊的傢伙時,他感覺腳邊的重量一輕。
一股不祥的預感炸開,他猛地掙脫那雙手,回頭一看,兩個瘦小的身影正一左一右,抱著他的兩個旅行箱,瘋了般地衝進人群。
“我操!”老唐的怒吼聲中氣十足,他把羊肉串往地上一摔,拔腿就追。
他畢竟底子好,幾步就追上了右邊那個,一把揪住對方的後領,跟提小雞似的把人和箱子都拎了回來。
可另一邊的那個,已經拐進一個巷子,消失不見了。
芬格爾提著他那個長條形的裝備箱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老唐,傳說中的“玉面小飛龍”,左手提著一個孤零零的旅行箱,右手還捏著一根沒來得及吃的羊肉串,站在人來人往的路邊,表情沮喪得像個丟失了所有遊戲存檔的網癮少年。
“我的水下呼吸器……我的推進器……我的聲吶探測儀……全沒了……”老唐的聲音都帶著哭腔。
芬格爾的心臟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感覺自己是真的想灌下一整瓶伏特加了。
計劃A,B,C在腦子裡瞬間過了一遍,沒有一條是應對“龍王的潛水裝備在下水前被偷了”這種情況的。
摩尼亞赫號可能明天、後天就會抵達這片水域,如果老唐不能按時下水,路明非的整個佈局就等於在沙灘上建城堡,一個浪頭過來就全完了。
“臥槽!這幫殺千刀的玩意兒!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搶東西?!別讓我逮到他們!”芬格爾立刻切換到同仇敵愾模式,跟著老唐一起對著小偷消失的方向破口大罵。
罵了一會兒,芬格爾清了清嗓子,裝作不經意地問:“兄弟,丟的都是些啥啊?很貴重嗎?”
老唐支支吾吾,他總不能說自己盜墓用的專業工具被偷了吧?只能含糊其辭:“就是……一些旅行用品,還有……我個人的一些收藏。”
芬格爾心裡急得不行,但臉上還得是“兄弟情深”的表情。
他拍了拍老唐的肩膀,關切的詢問。
“兄弟,你還有錢嗎?”
老唐哭喪著臉:“我的錢包也在那個箱子裡。”
“這樣吧,”芬格爾掏出錢包,“哥哥我借你點錢。”
老唐一愣:“啥?”
“我說,我借你錢。”芬格爾從口袋裡掏出一沓不久前在機場兌換的毛爺爺,抽出五分之一到放老唐手上。
“兄弟,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這點錢你先拿著。”
“咱倆一路聊得挺投機的,也算是朋友了,這幾天你總要吃飯吧?”
“我總不能看著朋友餓肚子吧?而且出這麼遠門旅遊一次也不容易吧?”
芬格爾一邊唸叨,一邊又從手上那疊錢中抽出三分之一塞進老唐手裡。
“噢,對了!你說這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總得買點紀念品啥的吧?”
“給家裡人再買點禮物帶回去,這也是應該的吧?”
“OMG!我的朋友,你回去的路費怎麼辦?”
“我不想看到我的好朋友因為沒錢回家,在異國他鄉流浪街頭啊.......”
芬格爾原地化身大話西遊裡唸經不停的唐僧,自顧自唸叨著,趁老唐愣神之際,麻溜的把手上最後那些錢也塞進了老唐手中。
老唐正愁著五百萬美金的任務要泡湯,沒想到這個萍水相逢的德國佬這麼夠意思。
他捏著那沓錢,一時間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哽咽:“兄弟……你這……”
“別墨跡了,拿著。”芬格爾擺擺手,“等你回美國了再還我。”
老唐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老唐是真感動了,如果是平常,他自問還是不會如此厚臉皮的接下這明顯多餘的錢,但為了那個五百萬的賞金任務。
老唐覺得芬格爾這筆錢簡直是雪中送炭,他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等自己完成任務拿到五百萬賞金。
一定要請這位熱心腸的德國好兄弟好好吃上一頓大餐,好好表達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
老唐重重地拍了拍芬格爾的肩膀,憋出幾個字:“好兄弟……一輩子!”
中午,趁著旅行團的老頭老太們在飯店裡享用團餐,老唐藉口上廁所,揣著芬格爾給的“救命錢”,打車去了縣城裡唯一一家掛著“潛水俱樂部”牌子的店鋪。
店鋪又小又破,一股舊橡膠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老唐看著貨架上那些型號老舊、佈滿劃痕的裝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一口黃牙,看老唐那身行頭和帶口音的普通話,就知道是頭待宰的肥羊。
“老闆,這個迴圈呼吸器,怎麼感覺壓力錶有點問題?”
“哎呀,進口貨都這樣,指標有點延遲,不影響使用啦!”
“這個潛水服,接縫處怎麼都開線了?”
“復古設計,懂不懂?現在就流行這個範兒!”
老闆巧舌如簧,把一堆積壓多年的殘次品吹得天花亂墜。
有些裝備甚至連基本的檢修都沒做過,他卻閉口不提。
老唐心裡著急,也顧不上仔細檢查,挑挑揀揀,總算湊齊了一套能下水的最低配置,在老闆“給你打了骨折價”的忽悠下付了錢,抱著一堆潛水裝備匆匆離去。
傍晚,旅行團登上了夜遊長江的渡輪。
江風習習,兩岸燈火璀璨。
遊客們在甲板上說說笑笑,欣賞著壯麗的江景。
入夜,當船上的人都進入夢鄉,船艙裡只剩下平穩的鼾聲時,一個黑影從房間裡溜了出來。
老唐悄無聲息地解開遊輪尾部一艘皮划艇的纜繩,輕輕放入江中。
他划著皮划艇,在月光下脫離了渡輪巨大的陰影,依靠著一套小巧的GPS 定位系統,朝著電子地圖上標記的座標點劃去。
江水在船槳下發出嘩嘩的聲響,那聲音古老而神秘,彷彿在呼喚著甚麼。
渡輪的甲板上,另一個黑影靜靜地站著。
芬格爾看著皮划艇消失的方向。
晚風吹起他油膩的頭髮,他把風衣的領子拉得更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