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爾走進維修管道。
腳步在金屬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熟門熟路地拐過三個彎,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
深吸一口氣。
推門。
圖書館地下最深處,空氣冷得像冰窖。
牆壁上密密麻麻爬滿資料線,無數伺服器機櫃整齊排列,指示燈閃爍不定,匯成一片資料星海。
“諾瑪。”
芬格爾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盪。
“啟用EVA人格。”
光影驟然閃爍。
一個女孩的輪廓在空氣中浮現。
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赤足站在虛空中,長髮如瀑布般垂落。
“Eva。”芬格爾輕聲呼喚。
光影構成的女孩“走”上前來,伸出手,似乎想為芬格爾整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但那隻投影出來的手從他的髮絲間穿過。
“你又熬夜了,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
芬格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壓抑著某種翻湧的情緒,眼中是化不開的思念與孤獨。
“EVA。”
芬格爾的聲音有些啞。
“我來看你了。”
“我知道。”
EVA微笑。
“你每個月都會來。”
芬格爾沉默了。
他轉過身,在角落裡的金屬箱子上坐下。
掏出一瓶伏特加,擰開瓶蓋,狠狠灌了一口。
EVA忽然開口。
“執行部在全球範圍內搜尋龍墓,曼斯教授的團隊正前往長江。”
芬格爾握著酒瓶的手微微一緊。
“目標是誰?”
“初代種。”
EVA的聲音很輕。
“青銅與火之王,諾頓。”
芬格爾的眉頭狠狠皺起。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
諾頓。
那是真正從神話時代存活至今的君主,與格陵蘭冰海下那個未成熟的胚胎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校長還是一如既往的瘋狂啊...”芬格爾喃喃自語,眼神中有一抹化不開的憂愁。
他忽然想到了甚麼,試探性地開口:“那個S級新人……路明非,你怎麼看他?”
芬格爾的聲音裡藏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
EVA的資料流明顯閃爍了一下,光影構成的身體都變得有些不穩定。
她緩緩開口。
“卡塞爾學院歷史上第六位S級學員。”
“在3E考試中展現出超越常規的龍文理解能力。”
芬格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超越常規?”
他追問。
“具體說說。”
EVA的聲音變得微妙。
“他的龍文理解深度,已經超過了副校長尼古拉斯·弗拉梅爾的水平。”
“並且……”
她停頓了一下。
“他在試卷上畫出了部分龍族歷史的真相。”
“那些圖案,連資料庫裡都沒有完整記錄。”
芬格爾倒吸一口涼氣。
“靠。”
他低罵一聲。
“這小子到底甚麼來頭?”
芬格爾在地下室裡來回踱步。
腦子裡飛快轉著。
好一會兒,他停下腳步。
他的聲音很沉。
“雖然我還沒搞明白他那奇怪的預知能力是怎麼回事……”
芬格爾頓了頓。
“但...明非是個好孩子啊。”
EVA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看著芬格爾。
芬格爾轉過身,背對著EVA。
“還有。”
他的思緒飄回了九年前。
格陵蘭的冰海,刺骨的寒風,還有青銅門後那雙戲謔的金色眼眸。
隊友們在幻覺中自相殘殺,鮮血染紅了潔白的冰面。
他眼睜睜看著女友在自己懷裡失去溫度,卻無能為力。
“我會親手……殺了那個孽種。”芬格爾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那張平日裡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決絕。
像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
芬格爾深吸一口氣。
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走了。”
他頭也不回地說。
“芬格爾。”
EVA忽然叫住他。
芬格爾停下腳步。
“怎麼?”
EVA看著他的背影。
“你一個人,會孤獨嗎?”
芬格爾沉默了很久。
久到EVA以為他不會回答。
“會。”
芬格爾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處。
圖書館的地下室重歸死寂。
空氣中,EVA的光影輪廓在微微閃爍,像一簇即將熄滅的燭火。
她凝望著那扇冰冷的鐵門,眼神裡那抹短暫的溫柔,正一點點被資料流的冰冷所覆蓋。
芬格爾最後的回答,那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會”,還在空曠的地下室裡迴響。
EVA的“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角落裡,由金屬短棍組成的傀儡Adams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咔咔”聲,似乎在笨拙地安慰著自己的主人。
“他還是老樣子。”
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地下室響起。
EVA的光影猛地一凝。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銀髮老人,不知何時已站在陰影裡,正靜靜地看著她。
昂熱。
卡塞爾學院的校長。
“校長。”EVA的聲音有些顫抖。
“九年前那件事,他還是放不下。”昂熱走到EVA面前,抬頭看著那張光影構成的臉,眼神複雜。
“格陵蘭的冰海,埋葬了太多東西。”
昂熱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惋惜。
“也包括芬格爾本該擁有的一切。”
EVA沉默。
“那個孽種……”昂熱的聲音忽然變得像出鞘的刀鋒,帶著嗜血的殺意,“‘太子’……我一定會親手宰了他。”
這股殺意,與剛才芬格爾身上爆發出的,如出一轍。
只不過,芬格爾的是壓抑了十年的狂怒,而昂熱的,是沉澱了更久、也更加深不見底的仇恨。
昂熱深吸一口氣。
他話鋒一轉。
“那個S級新生,路明非。”
EVA的資料流再次閃爍起來。
“給他開放所有許可權。”昂熱的命令不容置疑。
EVA的光影劇烈波動了一下。
“校長,這不符合規定。”
“規矩是我定的。”昂熱淡淡地說,“現在我改了。”
“為甚麼?”EVA問。
昂熱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以後你會明白的。”
他轉身,風衣的衣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相信我,也相信那個孩子。”
昂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