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醒醒,發甚麼呆呢?”
有人推了他一把,嗓門很大。
路明非猛地抬起頭,嘈雜的聲音振動耳膜。
他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同學,看著牆上那刺眼的“仕蘭中學2009屆畢業紀念”的橫幅,大腦一片空白。
一秒鐘之前,他還在無盡的黑暗中下墜,與路鳴澤的靈魂交融,耳邊是世界的哀鳴。
一秒鐘之後,他回到了這裡。
他,龍王路明非,刪檔重來了。
回檔到了他18歲那年參加文學社的畢業晚會。
記憶的洪流決堤而下,沖刷著他的神經。
卡塞爾學院的鐘聲,三峽水庫下的青銅城,老唐臨死前的微笑,蛇岐八家的櫻花與血,
繪梨衣在懷中冰冷的身體,日本海溝深處的黑暗,西伯利亞冰原上的龍吼,諾諾在雨中的眼淚。
最後是自己,戴上那頂至高的王冠,坐在枯骨堆砌的王座上,看著世界在他面前分崩離析。
就在他因巨大的資訊量而頭暈目眩時,腦海中響起一聲彷彿古老青銅鐘被敲響的低鳴。
“嗡——”
【檢測到宿主強烈悔恨與改變意願……正在繫結靈魂……】
【命運岔路口】系統啟用。
一個鐫刻著世界樹紋路的半透明介面在他眼前展開,帶著冷峻的科技感,與這個喧囂的電影院格格不入。
最上方,一行大字清晰無比。
【命運劇本:仕蘭的告別】
劇本內容圖文並茂,彷彿一部已經拍好的電影分鏡。
畫面中,燈光聚焦,趙孟華意氣風發的拿著麥克風,深情款款。
劇本里的對話方塊清晰地標註著他的臺詞:“陳雯雯,這首《遇見》,送給你。”
畫面一轉,是角落裡一個畏畏縮縮的少年,那是曾經的路明非,無人問津,像個被遺忘的背景板,最終在全場的喝彩聲中,狼狽地提前退場。
劇本的末尾,一行猩紅的字型彷彿在滴血。
【結局:青春的敗犬,遺憾的序章。】
介面下方,兩個選項閃爍著幽微的光芒。
【復刻原典】:在角落裡旁觀趙孟華的成功,接受命運的安排。獎勵:“命運的偏愛”(微弱運氣提升)。代價:永久固化“敗犬”心結,未來面對相似抉擇時,將喪失反抗的勇氣。
【建立新章】:改變原著劇情,奪回屬於自己的舞臺。代價:消耗大量精神力。(當前精神力狀態:充盈完滿)
路明非看著劇本里那個自卑、懦弱、連抬頭看一眼心愛女孩都不敢的自己。
他又想起未來那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雨夜,想起那些本可以拯救卻最終逝去的面孔。
拯救那個本該在雨夜死去的面癱師兄,阻止那個驕傲如獅的男人燃盡自己,為那個喜歡小怪獸的女孩放一場永不落幕的煙火。
交易,交易,瘋狂的交易。
他曾為了力量,一次次拿自己的一切去換,別無選擇。
可這一次,他有一個重來的機會。
他不要再當那個只能在雨中看著一切發生的衰小孩了。
路明非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眼中的迷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燃盡世界的火焰熄滅後,那種決然的堅定。
“小魔鬼,”他在心裡默唸,“你看好了,這一次,規則由我來定。”
他毫不猶豫地在腦海中,選擇了那個閃耀著萬丈光芒的選項。
【建立新章】
“轟!”
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瞬間湧遍全身,彷彿那些在無數次戰鬥中破碎的靈魂碎片,在這一刻被重新粘合、歸位。
精神力的劇烈消耗帶來一陣靈魂被撕扯般的劇痛,但隨即被一股掌控一切的君王意志所撫平。
“哎,趙孟華要唱歌了!給陳雯雯的!”
“哇,快看快看,世紀告白現場啊!”
突然爆發的議論聲將路明非的思緒拉回現實。
趙孟華已經走到了點歌臺前,整理了一下自己名牌襯衫的領口,接過朋友遞來的麥克風,臉上帶著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是全場的焦點。
他清了清嗓子,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準備開始他精心策劃的表演。
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
路明非站了起來。
他穿過嬉笑的人群,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走向了那個小小的舞臺。
趙孟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英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居高臨下的蔑視。
“路明非?你幹甚麼?”
“這沒你的事趕緊下去,別在這搗亂。”
路明非沒有理他。
彷彿趙孟華這個即將成為全場焦點的人,在他眼裡只是一團空氣。
路明非從旁邊拿起另一把無人使用的木吉他,隨意地抱在懷裡,修長的手指撥動了一下琴絃。
錚——
清越的音色在寂靜的包廂裡迴響。
路明非試了試音,然後抬起頭,對著面前的另一支麥克風,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終,停留在陳雯雯不知所措的臉上。
此刻路明非的眼睛裡,沒有曾經那種卑微到塵埃裡的愛慕,也沒有了小心翼翼的躲閃。
只有一種歷經了滄桑與風浪之後的平靜和釋然。
像是在看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
路明非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但透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電影廳的每個角落。
“一個男孩,他很普通,甚至有點廢。他喜歡一個女孩,喜歡了很久很久。
他總想著,有一天要變得很厲害,很厲害,然後站在她面前,告訴她自己能為她撐起一片天。
但他太遲鈍了,遲鈍到畢業,遲鈍到各奔東西,遲鈍到那個女孩成為了他整個青春裡,一道看得到卻永遠也摸不著的背影。”
全場鴉雀無聲。
許多人臉上的譏笑凝固了,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個故事聽起來有點淡淡的憂傷,卻又讓人感同身受,像是發生在他們每一個普通人身上的事。
陳雯雯的表情變得複雜,她下意識地咬住了嘴唇,捏著飲料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趙孟華的臉色則由紅轉青,他感覺自己的主場被侵犯了,精心準備的華麗樂章,被人用一段不知所謂的獨白打斷,這讓他怒火中燒。
“路明非!你到底想幹甚麼!這裡不是你講故事的地方!保安呢!”他厲聲喝道,可聲音在安靜的電影廳顯得格外刺耳和無力。
路明非終於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你先別急。”
說完,他不再理會趙孟華,繼續對著麥克風說:“今天,那個男孩終於站在這裡了。”
他話鋒一轉,手指在琴絃上掃出一串清越的和絃,像是一陣穿過夏夜的風。
“但他不是來告白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陳雯雯也愣住了,眼中滿是錯愕。
“他是來告別的。”
路明非的指尖流淌出一段簡單卻悠遠的旋律,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吟誦一首古老的詩。
“告別那個懦弱、自卑、永遠只會躲在角落裡的自己。”
“告別那段無疾而終、甚至從未開始過的暗戀。”
“我們曾以為青春是場盛大的焰火,後來才發現,它只是根劃亮的火柴,亮一下,就熄了。
我們用最好的年華去追逐一個泡影,以為那就是全世界。”
吉他聲變得激昂,彷彿風暴將至。
“我們以為畢業是新的開始,卻不知道,那已經是我們一生中,最好的結局。”
琴聲又歸於低沉,如嘆息。
“那束曾照亮黑夜的光,我曾以為是永恆的燈塔,後來才明白,不過是交錯航道時,鄰船偶然亮起的燈火。船過了,燈就滅了。”
路明非句句不提愛,卻句句紮在所有經歷過青春期的人心上。
最後,音樂漸息,琴絃的餘音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路明非放下吉他,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一步步走到陳雯雯面前。
女孩的眼神無比複雜,有震驚,有迷茫,甚至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
在所有人以為路明非要做甚麼更驚人的舉動時,他只是對著陳雯雯微微鞠躬。
“陳雯雯,謝謝你,你曾是我青春裡最亮的光。”
“但人總是要往前走的。”
“再見。”
說完,他直起身,轉身就走。
沒有絲毫的留戀,沒有等待任何回應,彷彿只是完成了一場遲到多年的儀式,與過去的自己做了一次徹底的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