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知歸與許天旭攜生死簿與薛禮法旨,化作流光直奔第五殿閻羅殿,求見包拯閻羅,稟明一切。
而轉輪王薛禮,則率領六大陰帥及其麾下最精銳的部屬,親自坐鎮於這片剛剛經歷毀滅的深淵之上,看護著那在冰冷水域中的鄒臨淵。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與警惕的守護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下方水域中,鄒臨淵身上的氣息波動越來越不穩定,時而如風中殘燭,微弱得幾乎要徹底熄滅。
時而又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透出狂暴冰冷與生死交織的可怕悸動。
體表那漆黑與灰敗的紋路如同活物般蔓延扭曲,時而隱沒,時而凸起。
彷彿有兩條毒龍在鄒臨淵體內瘋狂撕咬爭奪。
黑白無常、豹尾、鳥嘴、魚鰓、黃蜂六位陰帥,各據一方,將方圓百丈守得如同鐵桶一般。
他們面色凝重,目光須臾不離那道身影,心中焦急如焚,卻又不敢有絲毫異動,生怕干擾了轉輪王的判斷。
孟南枝也被族人勸回。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又彷彿有幾個時辰。
轉輪王薛禮一直靜立在深淵邊緣,暗金色的眼眸深邃如海,凝視著鄒臨淵,眉頭始終未曾舒展。
他在以自身無上神念,小心翼翼地探查著鄒臨淵體內的狀況。
終於,薛仁貴眼神微微一動,他不再猶豫。
“不能再等了。”
薛禮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體內兩股力量衝突愈演愈烈,陽世肉身與生魂已至極限,需以輪迴神力強行護住根本,再行設法。
爾等守好此處,本王親自出手。”
“是!”
六位陰帥精神一振,齊聲應諾,同時將自身氣息提升到極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一切風吹草動。
只見薛禮伸出右手,五指虛張,對著下方水域輕輕一抓。
嗡——!
一股柔和的暗金色神力瀰漫開來,輕易分開了依舊狂暴的能量亂流與冰冷的江水。
鄒臨淵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柔托起,緩緩離開水面,升上半空,最終懸停在薛禮面前。
此刻近距離觀察,鄒臨淵的狀況更加觸目驚心。
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中透著一股詭異的青灰之色,眉頭因極致的痛苦而緊緊擰在一起。
渾身衣衫破碎,裸露的面板下,那漆黑與灰敗的紋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猙獰地蠕動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
他的氣息微弱而混亂,生機如同暴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卻又被那兩股邪異的力量強行吊著,呈現出一種非生非死的狀態。
薛禮面色凝重,暗金色的輪迴神力在他掌心匯聚,化為最純淨的生命與秩序之力。
他沒有貿然去驅逐或煉化那兩股邪惡力量。
那絕非易事,稍有不慎,便可能提前引爆鄒臨淵的身體。
他的目標,是護住鄒臨淵最根本的存在。
神魂、心脈、以及丹田氣海。
“定神魂,守靈臺。”
薛禮低聲誦唸,指尖輕點鄒臨淵眉心。
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神光,如同最溫柔的溪流,緩緩注入。
這道神光,蘊含著輪迴中“生”的一面,帶著滋養、穩固、守護的意蘊,悄無聲息地浸潤鄒臨淵那已然瀕臨潰散的魂魄,將其核心真靈牢牢護住,抵禦著鬼皇之力對魂體的侵蝕與衝擊。
“鎮心脈,鎖生機。”
第二指點在鄒臨淵心口。
又一道神光沒入,護住他勃勃跳動、卻已不堪重負的心臟與周身主要經脈,鎖住那不斷流逝的鮮活生機,使其不被生死簿中的死之法則掠奪轉化。
“固丹田,蘊本源。”
第三指,點向鄒臨淵小腹丹田處。
這裡是修行者力量之源,此刻卻如同一個混亂的戰場,兩股外來力量正在瘋狂肆虐。
薛禮的神力謹慎地在外圍構築起一道堅固的屏障,將鄒臨淵自身那屬於他陰陽家傳承的力量守護起來,並留下一縷輪迴神力,如種子般蘊養其中,期待有朝一日能重新煥發生機。
做完這一切,薛禮的額角也微微見汗。
這並非力量消耗過大,而是心神的高度集中與對力量精妙到極致的控制,所耗費的心力。
以他閻君之能,強行鎮壓甚至磨滅那兩股力量或許不難,但要在不傷及鄒臨淵根本的前提下,即便是他也感到一絲吃力。
看到鄒臨淵的痛苦似乎稍緩,體表那瘋狂蔓延的詭異紋路也似乎被稍稍壓制,不再活躍,六位陰帥都不由得暗自鬆了口氣,看向薛禮的目光更加崇敬。
“走。”
薛禮不再耽擱,揮手間,一股暗金色的神力將鄒臨淵輕柔托起,抱在懷中。
他一步踏出,面前的空間無聲裂開一道通道。
這是直通地府第十殿,轉輪殿的通道。
“隨本王回殿。”
薛禮說罷,身影已沒入通道之中。
黑白無常、四大動物陰帥不敢怠慢,各自施展神通,緊隨其後。
孟婆莊的兩位長老對視一眼,也連忙跟上。
轉輪殿,宏偉肅穆,冥河環繞,殿中瀰漫著運轉諸天,審判輪迴的浩瀚氣息。
薛禮徑直將鄒臨淵帶入了殿後一處安魂定魄,調理陰陽陣法的密室之中。
此處乃是他平時靜修之所。
將鄒臨淵平置於密室中央的安魂玉榻之上,薛禮揮手啟動所有陣法。
頓時,柔和而充滿生機的光芒自玉榻和四周牆壁亮起,精純的陰屬性靈氣與輪迴道韻瀰漫開來,緩緩滋養著鄒臨淵的身體與魂魄。
薛禮盤膝坐在玉榻前,雙手虛按於鄒臨淵身體上方一尺之處。
浩瀚如海的暗金色輪迴神力自他體內湧出,並非攻擊,也非療傷,而是如同最堅韌的堤壩,最精密的牢籠,開始對抗與壓制鄒臨淵體內那兩股狂暴的邪力。
鬼皇之力霸道狂猛,充滿毀滅與統治的意志。
生死簿乃陰陽大道之本,蘊含著強大的生死法則。
這兩股力量在鄒臨淵體內橫衝直撞,相互糾纏又相互衝突,瘋狂破壞著鄒臨淵的身體與魂魄,並試圖侵蝕,改造一切。
薛禮的輪迴神力,則如同中流砥柱,又如定海神針。
它並不與這兩股力量正面硬撼,而是巧妙地引導著這兩股力量。
輪迴神力中蘊含的“秩序”與“規則”,天然對混亂與扭曲有著剋制作用。
其“生”與“死”平衡流轉的特性,也在一定程度上抵禦著生死簿死之力量的侵蝕。
這是一場兇險萬分的較量,在鄒臨淵的體內展開。
薛禮神色肅穆,全神貫注,暗金色的神力不斷地調整和應對。
鄒臨淵的身體時而劇烈顫抖,時而又恢復平靜,體表的詭異紋路光芒明滅不定。
孟南枝早已聞訊趕來,卻被攔在密室之外。
她只能透過門縫,焦急地看著裡面那暗金色神力流轉的景象,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黑白無常等人則肅立在密室門外,如同最忠誠的侍衛,寸步不離。
時間,在密室中彷彿失去了意義。
也許是一瞬,又或許已是萬年。
不知過了多久,薛禮緩緩收回了雙手,額間隱有細密的汗珠。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在密室中化作一片流轉著生滅景象的光暈,良久才散去。
玉榻之上,鄒臨淵的氣息終於穩定了下來。
雖然依舊微弱,體內那兩股邪力的波動依然存在,但至少不再瘋狂亂動。
而是被一股暗金色力量牢牢壓制禁錮起來,如同沉睡的火山,暫時不會爆發。
他體表的詭異紋路也黯淡了許多,不再蠕動。
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股死灰之氣褪去了不少,眉頭也舒展開來,彷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薛禮靜靜地凝視著玉榻上昏迷不醒的年輕人,暗金色的眼眸中,流轉著複雜難明的光芒。
有威嚴,有審視,有凝重。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惋惜,以及一種不易察覺的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外的孟南枝幾乎要忍不住衝進來,久到黑白無常等人都開始感到不安。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彷彿不只是說給昏迷的鄒臨淵聽,更是說給自己,說給這寂靜的轉輪殿,甚至說給那無形的命運!
“鄒臨淵……”
“你這小子,骨頭硬,膽子大,重情義,甚至……
有時候軸得讓本王都有些頭疼。”
“擅闖地府,頂撞閻羅,攪動風雲……
地府開府以來,像你這般膽大包天的凡人,怕是找不出第二個。”
薛禮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甚麼,但隨即又恢復了嚴肅。
“但是,你為了朋友,敢孤身下地府。
為查明真相,敢身涉危險地。
為追回生死簿,敢與鬼皇周旋……
這份赤誠,這份擔當,這份看似魯莽實則暗合大道的勇氣,地府之中,亦不多見。”
“本王知道,很多人不服你。
一個陽間小子,憑甚麼統管陰陽巡查,憑甚麼做這陰陽總長?
憑甚麼對地府事務指手畫腳?
甚至……
還成了本王那不成器的後輩名義上的上司?”
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鄒臨淵那平靜下來的面容上。
“可他們不知道,你這個陰陽總長,是拿命在拼,是拿一顆真正想要維繫陰陽平衡,守護兩界安寧的心在做。
寧古塔、長白二城,你為黑白無常供奉,調查謎案。
為了生死簿,這次……
更是險些將命搭進去。”
“這天地陰陽之間,看似有序,實則暗流洶湧,齷齪之事,蠅營狗苟,從未斷絕。
黃中庸之流,絕非最後一個。
地府有地府的規則與掣肘,陽間有陽間的迷霧與紛爭。
需要有人,站在那模糊的邊界上,看得更清,做得更多,有時……
甚至要不守規矩。”
“你,是本王看好的人。”
薛禮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陰陽總長府,需要你的存在。
不是因為你有多特殊,也不是因為地府需要這樣一個職位,而是因為……
你就是那個人。
那個能讓某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忌憚,能讓陰陽秩序多一分清明,能讓黑白無常這樣的老臣感到欣慰,能讓豹尾鳥嘴這些桀驁不馴的傢伙甘心效命的人。”
“所以,小子,”
薛禮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幾分近乎懇切的意味。
“給本王撐過來。
你體內的鬼皇之力與生死簿之力,本王已用輪迴神力暫時壓制。
但它們如同附骨之疽,與你的魂魄、肉身甚至真靈都糾纏極深,外力難以根除。
強行祛除,恐傷你根本,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如今,本王能做的,只是為你爭取時間,為你護住這一線生機。
真正的磨難,真正的關卡,需要你自己去闖,去熬,去將那劫難,化為你的機緣與力量。”
“你的路,終究要你自己來走。
是就此沉淪,被邪力吞噬,化為只知殺戮的魔物。
還是……
涅盤重生,駕馭這股力量,走出你自己的道?”
薛禮站起身,走到密室的窗邊,望著殿外冥河奔流,彼岸花開花落,幽幽道:
“本王會將你送回陽間。
那裡是你的根,是你的因果所在。
或許也只有在那片生你養你的天地中,在紅塵歷練,因果糾纏中。
你才能找到化解這場劫難,甚至因禍得福的契機。”
他轉身,目光再次落在鄒臨淵身上,眼神深邃。
“此次重傷,魂魄受創,兩股邪力衝擊,記憶恐有損。
或許會忘卻前塵,或許會迷失自我……
但本王相信,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丟不掉。
陰陽家傳承的託付,你對朋友的情義,你對這陰陽兩界的責任,總會在某個時刻,讓你醒來。”
“黑白無常,豹尾,鳥嘴,魚鰓,黃蜂。”
薛禮沉聲喚道。
密室門開,六位陰帥立刻躬身入內。
“末將在!”
薛禮看著他們,目光掃過他們臉上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焦急,沉聲道。
“你等六人,即刻護送鄒總長,返回陽間,尋一處清靜安全,靈氣充裕之地安置。
記住,務必隱秘,不得驚動凡俗,亦不得讓任何邪祟察覺其狀況。”
“末將遵命!”
六人齊聲應道。
薛禮略一沉吟,又道。
“此去陽間,路途雖短,但鄒總長狀況特殊,難免會有意外。
你等六人,各將一道本源保命神術,封入他體內。
此術蘊含你等一絲本源神念與神通,非到生死關頭,不會觸發。
一旦觸發,可護他一次周全,並立刻示警於你等及本王。”
這相當於將自身一部分根本與鄒臨淵的安危相連,是極大的信任與付出。
但六位陰帥聞言,非但沒有任何猶豫,反而眼中露出一絲堅定。
“謹遵王命!”
黑白無常率先上前,白無常指尖凝聚一點純淨的接引白焰,黑無常則從萬魂幡中引出一縷最精純的守護魂力,分別小心翼翼地點入鄒臨淵的眉心與心口。
緊接著,豹尾、鳥嘴、魚鰓、黃蜂也各自運轉神通,將一道蘊含自身本源特性的神術烙印,封入鄒臨淵的四肢要穴。
豹尾的疾速守護,鳥嘴的破邪風刃。
魚鰓的冥河庇護,黃蜂的解毒金芒。
六道顏色各異、性質不同卻都蘊含著強大守護之力的神光,悄然隱沒在鄒臨淵體內。
如同六顆沉默的星辰,守護著這盞在風雨中飄搖的生命之火。
做完這一切,薛禮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鄒臨淵,揮了揮手。
“去吧,記住,除非他生死攸關,或主動尋回記憶聯絡地府。
否則……
莫要輕易打擾。
他的路,讓他自己走。”
“末將領命!”
黑白無常小心地以神力托起鄒臨淵,四大動物陰帥護衛四周,六人向薛禮鄭重行禮,隨後化作六道顏色各異的遁光,悄然離開了轉輪殿,穿過陰陽通道,向著那片屬於生者的世界。
陽間,疾馳而去。
密室中,只剩下薛禮一人。
他負手而立,望著六道遁光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嘆息一聲。
那嘆息中,有擔憂,有期待,更有一份沉重的託付。
“小子,別讓本王失望。也別讓……陰陽家傳承失望。
這陰陽兩界的齷齪,還等著你去蕩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