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中庸那番威逼利誘,餘音尚在這片死寂的幽冥鬼域中繚繞。
骸骨王座之上,他好整以暇,幽暗火焰般的眼眸中,閃爍著掌控一切的自信與一絲等待獵物最終屈服或崩潰的玩味。
他篤定,在這絕對的生死壓迫與“光明未來”的誘惑之下,任何理智尚存之人,都該知道如何抉擇。
即便不立刻跪地臣服,至少也該露出猶豫掙扎,或者崩潰絕望的神色。
然而,黃中庸等來的,並非預想中的任何一種反應。
那癱倒在骸骨與血泊中,氣息奄奄的青年,那雙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此刻竟緩緩地彎了一下。
緊接著,那沾滿血汙,破裂腫脹的嘴唇,極其艱難地翕動著,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嗬嗬的聲音。
黃中庸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側耳傾聽。
那聲音模糊不清,混雜著血沫翻湧的咕嚕聲。
然後,他看到鄒臨淵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牽動全身傷口,更多的鮮血湧出。
但鄒臨淵似乎毫不在意,他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頭顱猛地向前一掙!
“呸——!”
一口混合著暗紅血塊與唾沫的血水,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無比清晰的決絕與鄙夷,跨越數丈距離,不偏不倚,狠狠地濺在了黃中庸王座之前三尺的地面上!
雖然未能觸及王座本身,但那“啪”的一聲輕響,以及那灘在暗紅鬼域地面上顯得格外刺目的汙漬,卻像一記無聲卻響亮的耳光,抽在了黃中庸那張自以為是的臉上!
整個幽冥鬼域,彷彿都因這口血沫而凝固了一瞬。
連那些無意識哀嚎的生魂,似乎都感應到了某種極致的危險,尖叫聲都微弱了下去。
鄒臨淵吐完這口血沫,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頭顱重重地後仰,撞擊在身後的骸骨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但鄒臨淵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鎖定黃中庸,裡面燃燒的,不是將死之人的渾濁,而是一種冰冷到極致的火焰!
鄒臨淵開口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異常清晰,字字如刀,鑿入這片死寂的空間。
“黃……中……庸……”
“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嘔的把戲!”
鄒臨淵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鄒臨淵,就是今日……神魂俱滅於此,真靈潰散成灰!
也絕不會……
向你這種卑鄙無恥,背信棄義的小人,屈下哪怕一寸膝蓋!”
鄒臨淵血紅的眼睛,彷彿要噴出火來,直刺王座上的身影。
“地府予你權柄,予你神位,予你萬鬼香火!
你本應代天行罰,守護輪迴!可你呢?!
監守自盜,竊取生死簿這維繫陰陽的至寶!
背棄職守,為一己私慾,行此逆天邪術!
你這不忠不義、無仁無信的地府叛徒,陰陽秩序的蛀蟲!
有甚麼資格,在此妄談天命,主宰?!”
鄒臨淵的指控,如同狂風暴雨,每一句都抽打在黃中庸那由傲慢與野心構築的面具上。
鄒臨淵胸中的怒火,彷彿點燃了最後的生命之火,話語充滿了驚人的穿透力。
“你打破陰陽平衡,視天道輪迴如無物!
無故拘禁萬千生魂於此,讓他們生者不得生,死者無法死,永世沉淪哀嚎!
你可知,每一個被你煉化的魂魄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一段被強行終結的人生,都是一份本應歸於天地,重入輪迴的因果?!”
鄒臨淵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
“你這竊賊!你這屠夫!你這……妄稱為神的魔頭!”
鄒臨淵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寧古塔那些無聲死去的百姓,看到了塞北城可能正在發生的慘劇!
看到無數城市區域普通老百姓死的不明不白的憋屈!
“若不是你盜走生死簿,擾亂陰陽,我兄弟陳浩的魂魄,又怎會被那黑白無常莫名勾走,險些魂飛魄散?!”
鄒臨淵的聲音陡然變得淒厲,充滿了刻骨銘心的恨意與後怕。
“若不是為了救他,我又何須獨闖地府,經歷那九死一生,直面刀山火海,與閻君爭辯,在生死邊緣徘徊?!”
鄒臨淵死死盯著黃中庸,彷彿要將這張扭曲的面孔刻入靈魂深處。
“是你!是你這禍亂的源頭!是你這秩序的破壞者!
讓我,讓我身邊的人,讓這天下無數無辜生靈,承受了本不該承受的劫難與痛苦!
如今,你竟還有臉,在此假惺惺地招攬我?
許我榮華,賜我力量?
哈哈……哈哈哈……”
鄒臨淵發出一連串嘶啞而悲涼的笑聲,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決絕。
“我鄒臨淵修行問道,不求長生逍遙,不求權勢滔天!
只求蕩盡天下妖邪,護佑一方安寧,使陰陽有序,生死各安!
讓我向你這種禍亂之源,秩序之敵低頭?
屈居你麾下,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做夢!”
最後兩個字,鄒臨淵幾乎是吼出來的,聲浪在這鬼域中激起陣陣迴響。
黃中庸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玩味,到被血沫濺汙前的愕然,再到此刻,已經完全被一種冰冷的暴怒所取代。
他幽暗火焰般的眼眸中,燃起了森然殺意!
“好……好!
好一個蕩盡妖邪,好一個生死各安!”
黃中庸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彷彿從九幽寒冰中擠出。
“既然你如此不識抬舉,一心求死,那本座……
便成全你這份忠義!”
他緩緩從王座上站起,這一次,不再有絲毫保留。
磅礴如星海的鬼皇威壓混合著生死簿的扭曲法則,如同無形的億萬鈞重錘,轟然朝著鄒臨淵碾壓而下!
他要將這只不知死活的螻蟻,連同那可笑的信念,一起碾成最卑微的塵埃!
然而,就在這毀滅性的威壓即將臨體、鄒臨淵的骨骼發出即將徹底爆碎的哀鳴之際!
鄒臨淵那幾乎渙散的瞳孔深處,堅韌無比的光芒,驟然亮起!
鄒臨淵沒有去看那碾壓而來的死亡,而是將全部殘存的心神,沉入眉心那枚陰陽玄字印記!
“龍前輩……助我!!!”
無比決絕的吶喊,在印記空間中炸響!
“主上!老龍在此!”
早已憋屈憤怒到極點的龍九霄,發出一聲震天的蛟龍咆哮!
印記空間內,那玄黑色的蛟龍之力不再顧忌損耗,不再畏懼外界法則壓制。
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湧出,與鄒臨淵那燃燒生命本源換來的,最後一絲真元,以及紫苑輸送而來的陰陽五行之草木生機,瞬間融合!
鄒臨淵沾滿血汙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神聖的莊重與決絕。
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氣,竟然用那骨骼盡碎的雙臂,艱難地在身前結出了古老而玄奧的手印!
鄒臨淵嘴唇翕動。
“臨!”
指尖,一點微弱的金光亮起,艱難地刺破周遭濃稠的幽冥死氣。
“兵!”
金光暴漲,隱約化作一道小小的龍形虛影,發出不屈的嘶鳴。
“鬥!”
龍形虛影迅速凝實,玄黑色的蛟龍之力融入其中,散發出兇悍霸道的威壓。
“者!”
鄒臨淵周身,那原本微弱的氣息,如同迴光返照般陡然攀升,與龍形虛影產生共鳴。
“皆!”
手印變幻,玄奧的符文在虛空中一閃而逝,引動周遭殘存的天地靈氣。
“陣!”
龍形虛影猛地膨脹,化作一條長達數丈,鱗爪隱現,通體纏繞著玄黑蛟龍之力與淡金真元的能量巨龍!
巨龍盤旋,隱隱構成一個玄妙的陣法。
“列!”
陣法成型,能量巨龍昂首咆哮,聲浪竟短暫衝開了部分幽冥威壓!
“前!”
鄒臨淵雙目圓睜,眼中金光與血光交織,將最後一個手印,猛地推向那能量巨龍,推向王座的方向!
“行——!”
終極敕令出口!
“龍神訣——誅邪!!!”
轟——!!!
那由龍九霄本源蛟龍之力,鄒臨淵生命真元,紫苑元神生機共同凝聚的能量巨龍,發出一聲震徹整個幽冥鬼域的驚天龍吟!
這龍吟不再僅僅是聲音,更蘊含著一股源自上古真龍的兇悍戰意。
一股守護蒼生,誅滅邪祟的浩然正氣,以及鄒臨淵那寧死不屈,以凡軀硬撼神權的決絕意志!
能量巨龍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玄金交織的洪流,無視了空間的阻隔,帶著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慘烈氣勢,朝著端坐於骸骨王座之上的黃中庸,悍然轟去!
所過之處,暗紅鬼霧潰散,生魂退避,連那無處不在的生死簿法則波動,都似乎被這凝聚了多方意志與力量的至陽至剛一擊,攪得一陣紊亂!
這是鄒臨淵最後,也是最強的反擊!
以生命為引,以龍魂為鋒,以道心為劍,斬向這不公的世道,斬向這墮落的閻君!
面對這突如其來、氣勢驚人的龍神訣一擊,黃中庸幽暗火焰般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了一絲極淡的訝異。
他沒想到,這螻蟻油盡燈枯之下,竟還能爆發出如此威勢的一擊!
這龍魂,這法訣,這意志……確實有幾分門道。
但也僅此而已。
驚訝過後,是更加冰冷的不屑與嘲弄。
“雕蟲小技,也敢在本座面前賣弄?”
他甚至懶得施展甚麼複雜的法術。
面對那咆哮而至,足以重創甚至滅殺心動期以上修士的玄金巨龍,黃中庸只是隨意地抬起了那隻右手,對著那巨龍襲來的方向,輕輕一揮袖袍。
動作輕描淡寫,不帶絲毫煙火氣。
然而,就在他袖袍揮動的剎那!
整個幽冥鬼域的法則,彷彿都隨著他這一揮而微微扭曲!
那咆哮的玄金巨龍前方,空間陡然塌陷、摺疊,形成一道無形的能量屏障!
下一刻,玄金巨龍攜帶著毀天滅地般的氣勢,一頭撞入了那無形的屏障之中。
沒有預想中的劇烈爆炸,沒有能量衝擊的肆虐。
只有一聲輕微的啵聲。
那條凝聚了鄒臨淵最後所有希望、龍九霄蛟龍本源、紫苑元神生機的玄金巨龍,就如同撞上了黑洞的流星,在那無形的深淵屏障前,身形猛地一滯,然後……
從龍頭開始,寸寸瓦解、消融、湮滅!
玄黑色的蛟龍之力被更精純的幽冥死氣吞噬同化,淡金色的真元與生機如同冰雪遇沸湯般迅速消散。
僅僅一個呼吸的時間,那威勢驚人的巨龍,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徹底消失在了黃中庸的袖袍之前。
連一絲漣漪,都未曾在那道無形的屏障上留下。
龍神訣……被隨手……抹去了。
鄒臨淵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的反擊,如同一個可笑的氣泡般破滅。
眼中那最後一點光芒,也隨之徹底黯淡下去。
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希望,彷彿都隨著那巨龍的湮滅而被抽空。
鄒臨淵再也支撐不住,意識如同墜入無底深淵,迅速被黑暗吞噬。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鄒臨淵只聽到黃中庸那充滿了威嚴嘲弄的聲音:
“凡間螻蟻,現在。
你該明白,何為……神凡之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