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皇威壓,如山崩海嘯,席捲整個幽冥鬼域。
那不是簡單的力量懸殊,而是生命層次,規則領悟,乃至存在本質上的天塹鴻溝。
黃中庸端坐於骸骨王座,甚至未曾完全起身,只是心念微動,那瀰漫天地的幽冥死氣、萬千生魂的淒厲哀嚎、以及生死簿扭曲法則帶來的詭異力場。
便化作無形卻重逾萬鈞的枷鎖,層層疊疊,碾壓在鄒臨淵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胞,乃至靈魂深處。
呼吸變得困難,如同溺水之人沉入萬米深海,肺腑被無形大手攥緊。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隨時會在這恐怖的威壓下碎裂成齏粉。
經脈中奔騰的真元,如同被凍入萬載玄冰,運轉艱澀遲滯。
就連手中那柄與鄒臨淵心意相通、殺伐驚天的倚天劍,此刻也彷彿重若星辰,每一次抬舉,都需要耗盡全身力氣,劍身嗡鳴中,竟隱隱透出一絲被更高層次法則壓制的屈辱與不甘。
冷汗,瞬間浸透了鄒臨淵破爛的衣衫,混雜著血汙,緊貼在面板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鄒臨淵的臉色,因承受巨大壓力而變得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嘴角剛剛止住的血跡,又因內腑震動而緩緩滲出。
怕嗎?
一個聲音,彷彿來自靈魂最深處,帶著本能的顫慄,在無聲地詢問。
怕。
怎麼會不怕?
鄒臨淵從不自詡為無所畏懼的聖人。
他只是個踏上修行路不久的青年,有喜怒哀樂,有牽掛羈絆,更有對生命的眷戀。
眼前的存在,是地府閻君,是真正的神只!
即便墮落,即便瘋魔,其所掌握的權柄與力量,依舊是凡人難以企及的“神”之領域。
那是足以輕易抹殺鄒臨淵千百次,讓自己魂飛魄散,真靈不存的絕對力量差距。
這是自鄒臨淵踏入修道之途以來,首次直面如此懸殊,如此令人絕望的強敵。
以往無論面對何等兇險,總有一線生機,總有一分勝算。
而此刻,鄒臨淵彷彿孤身站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腳下是萬丈深淵,面對的,是能焚盡一切的神魔之怒。
那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碾壓感,足以讓任何心智不堅者瞬間崩潰,跪地求饒。
黃中庸幽暗火焰般的眼眸,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俯視著在威壓下掙扎的螻蟻。
那目光中,充滿了戲謔、嘲弄,以及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快意。
他甚至懶得再動用更多力量,只是維持著這絕對的威壓,彷彿在欣賞鄒臨淵臨死前徒勞的掙扎,品味著這份掌控他人生死的無上權柄帶來的愉悅。
“感受到了嗎?螻蟻。”
黃中庸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過,帶著冰冷的嘲諷。
“這便是神與凡的差距,是天與地的鴻溝。
你那點可憐的決心,你那可笑的堅持,在本座的偉力面前,比塵埃還要渺小,比朝露還要短暫。
跪下,獻上你的劍,你的魂,本座或許……
還能讓你死得痛快些,魂魄保留些許靈智,做個永世沉淪於此的鬼卒,見證本座登臨無上。”
威壓更甚!
鄒臨淵膝蓋一軟,幾乎要控制不住跪倒在地。
倚天劍劇烈震顫,發出不甘的哀鳴,血色劍光被壓縮到劍身三尺之內,明滅不定。
然而,就在這彷彿要將鄒臨淵徹底壓垮,碾碎的絕境之中,就在那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幾乎要淹沒理智的關頭!
鄒臨淵低垂的頭,緩緩抬了起來。
臉色依舊蒼白,嘴角的血跡愈發刺眼,身軀在威壓下微微顫抖。
但那雙眼睛,那雙被倚天劍血色劍意浸染,卻又比劍光更亮的眼睛。
此刻燃燒起的,不是恐懼的火焰,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熾烈、更加不屈的光芒!
那光芒,源於十八層地獄前,鄒臨淵為一縷兄弟生魂,敢闖地府,直面閻羅的不悔!
那光芒,源於刀山地獄之中,鄒臨淵被刀山地獄鎮守鬼王閻青冥強力鎮壓,卻依舊向刀山鬼王閻青冥嘶吼“待到陰陽逆亂時,以我魔血染青天”的執著!
那光芒,源於無數個日夜,鄒臨淵觀想陰陽,體悟生死,立下“蕩盡妖邪,平定陰陽,護佑蒼生”宏願時的堅定!
那光芒,更源於此刻,面對這竊取至寶、戕害生靈、妄圖顛覆秩序的墮落閻君,胸中那股無法噴薄欲出的——怒!
與不屈!
為何倚天劍擇鄒臨淵為主?
並非鄒臨淵根骨絕頂,並非鄒臨淵氣運逆天。
只因為,在那刀山地獄,魂體將碎、意識模糊之際,鄒臨淵心中所念,非己身之存亡,而是兄弟未救之憾,是天道不公之憤,是縱身死道消,此心不改,此志不滅的執拗!
殺道聖兵,飲神魔血,斬因果線,誅業報身。
它所認可的,從來不是力量的強弱,而是持劍者那顆寧折不彎、向死而生、敢為心中之道斬破一切枷鎖的——殺心與道心!
“呼……”
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緩緩從鄒臨淵胸腔吐出。
鄒臨淵顫抖的身體,竟在這無邊的威壓下,一點點,一點點地挺直!
每挺直一分,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但那股寧折不彎的氣勢,卻如同破土而出的竹筍,頑強地向上生長!
鄒臨淵不再去看黃中庸那雙充滿嘲諷的火焰眼眸,而是微微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柄震顫不休血色光芒的倚天劍。
劍身之上,日月星辰流轉,山川草木生輝。
那不僅僅是裝飾,那是天地的縮影,是眾生的寫照。
然後,鄒臨淵抬起頭,目光越過黃中庸,彷彿穿透了這汙穢的鬼域,看向了那冥冥之中的道。
鄒臨淵的聲音,不再高亢,不再激烈,清晰地在這充滿哀嚎與怨氣的鬼域中響起!
“黃中庸……”
“汝坐擁閻君神位,掌一方地獄權柄,本應代天行罰,護佑輪迴。
然,汝心已墮,神格蒙塵。
竊取生死簿,是為不忠。
戕害億萬生魂,是為不仁。
背棄地府職守,是為不義。
妄圖自立為尊,禍亂陰陽,是為不智!”
鄒臨淵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金石交擊般的鏗鏘,帶著一股浩然之氣,竟隱隱沖淡了周遭部分陰森鬼氣。
“汝視眾生如草芥,視權柄如私物。
以為力量便是真理,掌控即為秩序?
謬矣!大謬!”
鄒臨淵猛地踏前一步,腳下破碎的骸骨與怨氣被踩得四濺。
手中的倚天劍,彷彿感應到主人心中那噴薄欲出的道義與怒火,劍鳴之聲陡然變得激昂清越,那被壓縮的血色劍光,竟硬生生向外擴張了寸許!
“吾持此劍,非為爭強鬥狠,非為長生久世,更非為凌駕眾生!”
鄒臨淵聲震鬼域,目光如炬,直視黃中庸。
“吾修道問心,只求四字——心之所安!”
“見不平,則鳴!
見不公,則爭!
見妖邪禍世,則揮劍斬之!
見秩序崩壞,則挺身護之!”
每說一句,氣勢便攀升一分,儘管臉色更加蒼白,身軀顫抖更劇。
但那挺直的脊樑,卻彷彿能撐起這片即將傾塌的天地!
“汝問吾憑何?憑吾手中劍利否?憑吾境界高否?”
鄒臨淵忽地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決絕。
“哈哈哈哈!黃中庸,汝可知,匹夫一怒,尚可血濺五步!
吾輩修士,持心問道,縱蚍蜉之力,亦敢撼參天巨木!
縱螢火之光,亦敢照無邊長夜!”
鄒臨淵劍指黃中庸,聲音陡然化作雷霆般的怒吼,在這幽冥鬼域中轟然炸響!
“今日,吾以凡軀,問汝此墮神之罪!”
“以辟穀微末之修為,戰汝鬼皇竊位之權柄!”
“以手中三尺倚天鋒,試汝竊取之生死簿,可堅否?!”
“更以胸中一點未冷血,問這朗朗乾坤,昭昭天道——”
鄒臨淵目眥欲裂,周身氣血因極度爆發而蒸騰起淡淡的血霧,與倚天劍的血色劍光交相輝映,聲嘶力竭,卻字字如驚雷!
“容不容得,爾等魑魅魍魎,竊據神位,逆亂陰陽?!”
“容不容得,萬千生靈,無辜受戮,魂飛魄散?!”
“容不容得,這維繫三界之至寶,淪為汝滿足私慾之玩物?!”
最後一句,鄒臨淵幾乎是咆哮而出,聲浪與倚天劍的劍鳴,沸騰的氣血,不屈的意志融為一體,形成一股無比熾烈的浩然之氣,竟短暫地衝開了周遭的部分幽冥威壓!
“黃中庸!”
鄒臨淵最後厲喝,眼中血色與金光交織,彷彿燃燒著生命最後的火焰。
“道不同,不相為謀!
汝之道,是竊取、是奴役、是毀滅!
吾之道,是守護、是秩序、是眾生平等之願!”
“縱今日,吾血濺於此,魂散於斯!”
鄒臨淵雙手握緊倚天劍,將剩餘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對生的眷戀、對親友的不捨、對未來的期許,盡數化為這最後璀璨的最強一擊,向著那高高在上的骸骨王座,向著那墮落的閻君,向著這不公的世道,決然斬去!
“亦要讓你知曉——”
劍光暴漲,血色沖天!
一道凝聚了鄒臨淵所有精氣神、所有道與義、所有不甘與憤怒的劍虹,撕裂鬼霧,照亮了這片永恆的黑暗!
“這世間,總有脊樑不彎!
總有熱血未冷!
總有人……願為心中之道,雖九死——其猶未悔!”
劍出,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