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綴錦軒內卻燈火通明。
馬笑笑坐在梳妝檯前,任由貼身丫鬟翠兒為她梳理那一頭如瀑的青絲,鏡中映出少女嬌豔卻帶著複雜神色的容顏。
翠兒手法輕柔,嘴裡還絮絮叨叨地說著晚上宴席的菜色,哪個廚子最拿手,哪道點心是小姐最愛,試圖逗自家小姐開心。
可馬笑笑只是怔怔地望著鏡中的自己,眼神有些飄忽,思緒早已飛到了別處。
飛到了那個在江城被關在五叔馬嘯風那的年前歲月。
江城古玩街,馬家馬五爺的店鋪聚寶齋。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臨淵哥哥!”
少女帶著哭腔的喊聲,不知是第多少次在寂靜的院落裡響起。
她用力拍打著緊閉的房門,掌心拍得通紅,眼圈更是又紅又腫。
門外,兩名面無表情的馬家護衛如同兩尊門神,對她的哭喊充耳不聞。
這是家主的嚴令,沒有他的手令,誰也不許放大小姐離開這院子半步。
“我要見爹爹!我要見五叔!”
馬笑笑轉過身,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雙臂環住自己,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憑甚麼關著我……
憑甚麼不讓我去找臨淵哥哥……
他又不是壞人……
他還救過我,幫過我們馬家……嗚嗚……”
她是真的傷心,也真的委屈。
少女的情竇初開,如同春日裡最嬌嫩的花苞,剛剛感受到陽光的溫暖,卻驟然被移入了冰冷的暗室。
思念、委屈、孤獨、還有對父親不講道理的怨憤,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個從小被捧在手心長大的馬家小公主,在來到別院的頭幾天,哭腫了眼睛,也哭啞了嗓子。
她不明白,為甚麼喜歡一個人,想去找他,就這麼難?
不知哭了多久,哭到筋疲力盡,直到昏沉沉地睡去。
夢裡,都是鄒臨淵的身影,可等她跑過去,那道身影卻又如同鏡花水月,消散不見。
漸漸地,她不再哭鬧了,至少不再當著五叔和護衛的面哭鬧。
但那股憋悶和傷心,卻像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底。
大部分時間就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棵光禿禿的樹,一看就是半天。
直到過年,母親陳夢雅從奉天趕來看她。
看到女兒消瘦了一圈、眼神黯淡無光的模樣,陳夢雅心疼得直掉眼淚。
她揮退了旁人,將女兒摟在懷裡,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笑笑,孃的傻孩子……”
陳夢雅的聲音溫柔而酸楚。
埋在母親溫暖熟悉的懷抱裡,馬笑笑強忍了許久的委屈和淚水再次決堤,她嗚咽著,斷斷續續地訴說著自己的思念和不解。
陳夢雅耐心地聽著,等女兒哭訴完了,才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捧著她的臉,柔聲道。
“笑笑,娘知道你心裡苦,知道你念著他。
可你爹他……也有他的考量。”
“他能有甚麼考量!他就是不講道理!說話不算話!”
馬笑笑紅著眼睛,氣鼓鼓地說。
“你爹是馬家的家主。”
陳夢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馬笑笑很少在母親身上感受到的肅然。
“他考慮的,從來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喜怒,也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姻緣。
他考慮的是整個馬家的未來,是千百年的傳承,是這陰陽界裡的風浪起伏。”
馬笑笑怔了怔,似懂非懂。
“你的臨淵哥哥,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初在江城時,那個需要我馬家庇護、有些神秘的年輕人了。”
陳夢雅緩緩道,目光望向窗外,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那個在龍首峰上光芒萬丈的身影。
“他是陰陽家的當代宗主,是地府親封的陰陽總長,是修行界公認的陰陽大帝。
他站的位置,他肩負的責任,他面對的敵人,都已經不一樣了。”
“可……可這跟我和姑姑一起嫁給他有甚麼關係?”
馬笑笑還是不服氣。
“因為你若只是像那些偶像劇裡不諳世事的小女孩一樣,只會成為他的拖累,而不是助力。”
陳夢雅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女兒的眼睛。
“笑笑,你是馬家的女兒,是驅魔龍族的傳人。
你不是普通人。
你的世界,和電視裡演的那些,不一樣。”
“我們這樣的家族,這樣的世界,有些規則,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
陳夢雅的聲音帶著一絲悵惘,也帶著一絲現實的冷硬。
“你爹,你爺爺,你的叔伯們,他們見過的、經歷過的,遠比你想的複雜。
你臨淵哥哥如今的身份地位,註定了他身邊不會只有一個女人。
這一點,你心裡,其實早就明白,只是不願意承認,對不對?”
馬笑笑猛地咬住了嘴唇,臉色微微發白。
她當然知道!
姑姑對臨淵哥哥那不同尋常的態度,她也不是毫無察覺,那樣曖昧的眼神語氣不是一次兩次了。
只是她一直不願深想,用“臨淵哥哥只喜歡我”這樣的念頭來欺騙自己。
“可是……可是現在是新社會了……”
她喃喃道,聲音卻低了下去。
“新社會,不錯。”
陳夢雅撫摸著女兒的頭髮。
“但在我們這些修煉者,在這些傳承了千百年的世家眼中,有些古老的規則,依然存在,甚至更有其道理。
強大的傳承需要延續,珍貴的血脈需要開枝散葉,複雜的利益需要聯結……
很多時候,聯姻,是一種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而你臨淵哥哥,他值得,也需要。”
“那……那我怎麼辦?”
馬笑笑的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是迷茫和恐慌。
“我……我不想和別人分享臨淵哥哥……我只要他一個人喜歡我……”
“傻孩子,喜歡一個人,和獨佔一個人,是兩回事。”
陳夢雅的聲音越發溫柔,也越發有力。
“尤其是在我們這個圈子裡。
你既然喜歡他,認定了他,就要學會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註定不會只屬於你一個人這個事實。
你姑姑雲落,不也是如此嗎?”
馬雲落?
馬笑笑腦海中浮現出姑姑那張清冷絕麗的臉,還有她偶爾提及鄒臨淵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光芒。
還有好多次在自己面前調戲臨淵哥哥,是啊,姑姑她……她那麼驕傲的一個人,不也……
“你爹當初說,想將你和你姑姑一起許給臨淵,並非全然玩笑,也不是故意羞辱你們。”
陳夢雅低聲道。
“他是看到了你姑姑對臨淵的心思,也看到了臨淵未來的潛力和地位。
與其將來有別的女人介入,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們是親姑侄,自小感情就好,若能共侍一夫,互相之間也有個照應,總好過便宜了外人,或者彼此心生嫌隙,讓臨淵為難。”
共侍一夫……
這個詞像一根刺,紮在馬笑笑心裡。
但奇怪的是,當母親用如此平靜和現實的口吻說出來時,那根刺帶來的刺痛,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麼劇烈了。
反而有一種冰冷的、塵埃落定的感覺。
“我……我不甘心……”
她低聲說,眼淚滑落。
“娘知道你不甘心,娘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
陳夢雅將女兒摟緊。
“可是笑笑,這就是我們的命。
身為馬家的女兒,享受著家族帶來的榮耀和資源,就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和……妥協。
何況,你心裡是那麼喜歡他,喜歡到可以不顧一切跑去江城找他,喜歡到被關在這裡還日夜思念。
難道,就因為可能要與別人分享,你就要放棄這份喜歡嗎?
你捨得嗎?”
捨得嗎?
馬笑笑在心裡問自己。
想到再也見不到鄒臨淵,想到他會娶別的女人,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心就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不,她捨不得。
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覺得無法忍受。
“你臨淵哥哥是個重情重義、有擔當的人。”
陳夢雅繼續勸說道。
“你若真心待他,他必不會負你。
你姑姑性子清冷,不善爭搶。
你若能想開,與你姑姑和睦相處,一同輔佐他,將來在他心中,你的位置,未必會比誰低。
總好過你一個人暗自神傷,或者賭氣離開,將來看著他身邊有了別人,追悔莫及。”
母親的話,像涓涓細流,一點點滲透進馬笑笑紛亂的心田。
那些曾經被她不願面對的現實,被血淋淋地剖開,擺在了面前。
她哭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哭自己以為獨一無二的愛情幻想,想自己身為馬家女的現實,想鄒臨淵如今高高在上的身份,想姑姑馬雲落,也想自己那份深植心底,無法割捨的喜歡。
慢慢地,那股撕心裂肺的悲傷和委屈,似乎被一種更深沉的認命感所取代。
她不再哭鬧了,她開始更加努力地修煉。
有時候夜深人靜,她還是會想起鄒臨淵,心口還是會悶悶地疼。
但那種疼痛,不再像最初那樣尖銳,而變成了一種鈍痛,一種帶著無奈的思念。
她想,母親說得對,她不是普通人。
她是驅魔龍族馬家的女兒,是修真者,是凌駕於凡俗之上的存在。
普通人的規則,未必完全適用於他們歷史上的那些大能,那些開宗立派的祖師,哪個不是妻妾成群?
只要能和鄒臨淵在一起,只要臨淵哥哥心裡有她一個位置,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那個人是姑姑。
是那個從小疼她、護她、雖然總是冷著臉但會偷偷給她帶糖吃的姑姑。
和姑姑一起……
總好過是和別的女人。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就如同藤蔓般瘋狂生長。
從最初的抗拒、噁心,到慢慢的麻木、接受,再到後來,她甚至開始試著去想象,如果將來真的和姑姑一起嫁給臨淵哥哥,會是怎樣的場景?
會尷尬嗎?
會吵架嗎?
好像……也不會。
姑姑雖然很喜歡逗她,但對自己其實還是很好的。
她們可以一起逛街,一起修煉,一起……陪在臨淵哥哥身邊。
想著想著,臉頰竟然有些發燙,心裡那種鈍痛,似乎也被一種奇異的情愫取代。
有點酸,有點澀,但似乎……也有一點點,隱秘的期待和甜蜜?
是的,只要能和林淵哥哥在一起,好像……都可以接受的。
“小姐?小姐?”
翠兒的聲音將馬笑笑從回憶中喚醒。
“您看這支珠花好看嗎?晚上戴這支怎麼樣?”
馬笑笑看著鏡中翠兒手裡拿著的那支鑲嵌著粉色珍珠的流蘇珠花,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妝匣角落裡一支樣式通體碧綠,水頭極足的翡翠簪子上。
“戴這支吧。”
她輕聲道,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回憶帶來的恍惚,但眼神卻漸漸變得清明,甚至亮起了某種下定決心的光芒。
這是姑姑馬雲落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姑姑說她性子跳脫,不適合戴太繁複的首飾,這支翡翠簪子清雅,襯她。
當時她還嫌姑姑送的禮物不夠華麗,偷偷抱怨過。
現在看著這支簪子,卻覺得格外順眼。
和姑姑一起……好像,也沒甚麼不可以。
只要臨淵哥哥心裡有她。
她拿起那支翡翠簪子,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插在了髮髻一側。
碧綠的色澤,映襯著她年輕嬌豔的臉龐,少了幾分往日的天真跳脫,多了幾分罕見的沉靜與柔美。
既然想通了,那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毛毛躁躁,像個不懂事的小女孩了。
她要讓臨淵哥哥看到,她馬笑笑,也是可以端莊,可以溫柔,可以……配得上他的。
至於姑姑……
她悄悄握了握小拳頭,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近水樓臺先得月?
爹爹說得對!她可不能輸!
至少,不能輸得太難看!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