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路虎穩穩地停在陰陽殿門前的空地上,與古玩街古樸的氛圍稍顯突兀。
卻又因那兩盞高懸的大紅燈籠和威武的門神年畫,奇妙地融入了這份年節的熱鬧中。
車子剛熄火,後座的車門就被迫不及待地推開,王小明像只出籠的小鳥,率先蹦了下來。
仰頭看著眼前這棟掛著“陰陽殿”牌匾,燈火通明的三層小樓,眼睛瞪得溜圓,滿是新奇。
“哇!哥,這就是臨淵哥的……宮殿嗎?好氣派!”
小傢伙興奮地叫道。
“甚麼宮殿,別瞎說。”
王虎笑著拍了拍弟弟的腦袋,自己也下了車,快步繞到另一側,為父母拉開車門。
“爹,娘,慢點,到了。”
王鐵柱和李秀英相繼下車。
站在這棟明顯與周圍老式建築不同,透著神秘與莊重氣息的小樓前,看著那兩扇朱漆大門敞開著,裡面溫暖的燈光和隱約的人聲笑語流淌出來,兩人都有些侷促。
王鐵柱下意識地又拍了拍身上本就沒多少的灰塵,李秀英則趕緊理了理鬢角被風吹亂的頭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新不舊的碎花棉襖,顯得有些緊張。
“虎子,這……這就直接進去?不用先敲門?”
李秀英小聲問,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著乾淨衣裳的藍布包袱。
“娘,不用,都是自己人,門開著就是等咱們呢。”
王虎語氣輕鬆,彎腰從後備箱裡開始搬那些年貨。
“小明,過來幫哥拎東西。”
這時,殿內的人顯然也聽到了門外的動靜。
“是虎子哥回來了!”
一個清脆嬌俏的女聲響起,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
只見一道火紅的身影如同翩躚的蝴蝶,從殿內飄了出來,正是狐月兒。
她依舊穿著那身極為惹眼的紅裙白斗篷,黑色馬油襪勾勒出修長筆直的腿部線條,小皮靴在青石地面上踏出清脆的響聲。
她臉上帶著明媚燦爛的笑容,看到王虎,又看到他身後的一家子,眼睛彎成了月牙。
“虎子哥,接到叔叔阿姨啦?小明弟弟吧?精神狀態不錯!”
狐月兒嘴甜,目光在王鐵柱和李秀英身上轉了一圈,笑容不減,隨即很自然地看向王虎手裡,身後大包小包的東西,哎呀一聲。
“怎麼帶了這麼多東西呀!
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叔叔阿姨一路辛苦了!”
她本就生得嬌俏可人,這一笑一說話,更是讓人如沐春風,那股子活潑靈動的勁兒,瞬間沖淡了王鐵柱和李秀英心頭的拘謹。
“誒,不辛苦,不辛苦……”
李秀英連忙擺手,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得跟年畫娃娃似的女娃,不由得露出慈祥的笑容。
然而,當她的目光掠過狐月兒,落到緊跟著走出殿門的另一人身上時,臉上的笑容卻瞬間凝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疑惑。
只見陸書桐也聞聲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之前幫忙佈置時穿的鵝黃襦裙,此刻穿著一身煙霞紫的織錦旗袍改良長裙,外罩一件雪白的兔毛短坎肩,身段窈窕,氣質溫婉嫻靜。
她並未像狐月兒那樣蹦跳,步履從容優雅,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而更讓王鐵柱和李秀英愣住的是,陸書桐的手臂,正自然地挽在另一人的臂彎裡。
那人,正是鄒臨淵。
鄒臨淵也已換了衣服,是一身更為家常的靛青色細棉布長衫,外罩同色系的薄棉馬甲,少了些之前的清冷出塵,多了幾分溫潤儒雅。
他站在門口,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越過王虎,直接落在了王鐵柱和李秀英身上。
“王叔,王嬸,你們來了。”
鄒臨淵的聲音清朗溫和,帶著明顯的親近之意,輕輕拍了拍陸書桐挽著自己的手,示意她稍等,然後主動上前兩步,迎向王虎父母。
“臨……臨淵?”
王鐵柱這才從愣神中反應過來,看著眼前這個身形挺拔,氣質卓然的青年。
他有些激動,又有些無措,粗糙的大手下意識地在褲腿上蹭了蹭,才伸出去。
“哎,哎,是臨淵!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多謝你救了小明,又讓虎子這麼有出息!”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年輕有力,掌心溫熱乾燥。
一隻粗糙佈滿老繭,帶著勞作的痕跡和微微的顫抖。
“鐵柱叔,是我。”
鄒臨淵握了握王鐵柱的手,力道沉穩,笑容真摯。
“路上累了吧?快裡面請,外面冷。”
說著,又看向李秀英,語氣更加的柔和。
“王嬸,一路坐車顛簸了吧?快進屋暖暖,喝口熱茶。”
“不累不累,虎子開車穩當著呢。”
李秀英連忙說,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鄒臨淵臉上,以及身旁亭亭玉立,淺笑嫣然的陸書桐身上打了個轉,又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同樣笑靨如花,正幫著王虎提東西的狐月兒,心裡那點疑惑和嘀咕簡直要壓不住了。
這……這是咋回事?
清明那會兒,臨淵這孩子回村上墳,身邊就帶著這個穿紅衣服,叫月兒的女娃。
那女娃嘴甜,長得又俊,跟著臨淵忙前忙後,村裡人都說,這怕是臨淵在城裡找的媳婦兒,帶回來給長輩看看。
他們老兩口當時也這麼覺得,心裡還為臨淵高興,覺得鄒大叔在天有靈,也該放心了。
可現在……怎麼又多出來一個?
這個穿紫裙子,挽著臨淵胳膊的姑娘,看著也標緻得跟仙女似的,氣質還特別好,文文靜靜的,一看就是有教養的城裡姑娘。
而且看臨淵對她的態度,還有兩人那親密的姿態……
李秀英腦子裡有點亂,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跟著往裡走,臉上的笑容不免有些僵硬。
這時,殿裡的其他人也紛紛迎了出來。
陳浩和趙強最是熱情,嘴裡喊著“叔叔阿姨”,手腳麻利地接過了王虎和王小明手裡的東西。
鄒絕老爺子依舊坐在炭爐邊的太師椅上,笑眯眯地朝這邊點了點頭。
趙天雄也帶著和煦的笑容走上前。
“這位就是王虎的父親母親吧?一路辛苦,我是趙銘的父親,趙天雄,這是我妻子。”
他身邊站著一位氣質溫婉,衣著得體的中年婦人,正是趙銘的母親,也微笑著頷首致意。
陸書桐適時地鬆開了挽著鄒臨淵的手,落落大方地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聲音清越悅耳。
“王叔叔,李阿姨,你們好,我是陸書桐,是臨淵的朋友,也是陰陽殿的同事。
常聽臨淵和王虎提起您二老,今天總算見到了。”
她舉止優雅,談吐得體,瞬間贏得了王鐵柱和李秀英的好感。
只是這朋友與同事的稱呼,還有那剛剛挽著胳膊的親密動作,又讓老兩口心裡那點嘀咕冒了冒。
“哎,你好,你好,陸姑娘。”
王鐵柱忙不迭地點頭。
“陸姑娘長得真俊,跟畫上的人似的。”
李秀英也真心實意地誇讚,目光卻忍不住又瞟向正嘰嘰喳喳跟王小明說話的狐月兒。
狐月兒似乎察覺到了李秀英的目光,轉過頭,衝她甜甜一笑。
“李阿姨,您還記得我不?清明節我跟臨淵哥哥回村裡,還去您家坐過呢!”
“記得,記得,月兒姑娘嘛,咋能不記得。”
李秀英笑著點頭,心裡卻更嘀咕了,這姑娘看起來跟臨淵也挺親近啊,還臨淵哥哥叫得這麼親熱……
鄒臨淵何等眼力,自然看出了王鐵柱和李秀英目光中的些許不自然和疑惑。
心中瞭然,卻也不點破,只是溫聲道。
“鐵柱叔,秀英嬸,別在門口站著了,快進來坐。
月兒,書桐,幫王虎把東西歸置一下,拿到後面廚房去。
陳浩,趙強,給叔叔嬸嬸倒茶。”
鄒臨淵吩咐得自然,將眾人安排得井井有條,也巧妙地將兩個女孩都支開了片刻,緩解了王鐵柱夫婦短暫的尷尬。
眾人簇擁著王鐵柱和李秀英進了大殿。
炭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混合著茶水點心的香氣,讓人瞬間放鬆下來。
長條桌上已經擺好了瓜子花生、糖果糕點,還有幾樣精緻的冷盤。
王鐵柱和李秀英被讓到靠近炭爐的座位,手裡被塞上了熱茶。
看著周圍這些衣著光鮮,氣質各異的年輕人,還有那位看起來就深不可測的鄒老爺子,以及明顯是成功人士的趙天雄夫婦,老兩口最初的那點拘謹,在眾人的熱情和鄒臨淵溫和的引導下,慢慢消融了不少。
尤其是當鄒絕老爺子慢悠悠地開口,問了問村裡的收成,今年的氣候,話題一下子拉回到了他們熟悉的領域,王鐵柱的話匣子也慢慢開啟了。
鄒臨淵親自給王鐵柱和李秀英續了茶,順勢在王鐵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帶著晚輩的關切。
“鐵柱叔,秀英嬸,身子骨都還好吧?
村裡今年冬天冷得早,您二老腿腳沒犯毛病吧?”
“好,好著呢!”
王鐵柱喝了一口熱茶,渾身舒坦,話也多了起來。
“今年冬天是冷,不過咱莊稼人,皮實,扛凍!
倒是你,臨淵,一個人在城裡,又管著這麼……這麼大的攤子,”
他環顧了一下這明顯不尋常的陰陽殿。
“可得多注意身體,別太累著。
你爺爺要是知道你如今這麼有出息,指不定多高興呢……”
提到鄒臨淵的爺爺,王鐵柱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惋惜。
鄒臨淵眼神也黯了黯,但很快恢復如常,溫聲道。
“我曉得,叔。
您和嬸子也是,以後有啥事,就讓虎子跟我說,或者直接給我打電話。
小明在學校怎麼樣?還適應嗎?”
提到小兒子,李秀英臉上立刻放光,搶著說。
“適應,適應!小明可懂事了,學習可用功了,上次考試,在班裡排前三名呢!
老師都誇他!”
說著,她把站在身邊,有些害羞又忍不住好奇打量四周的王小明往前拉了拉。
“小明,快叫人啊,這是你臨淵哥,小時候還抱過你呢!”
王小明抬頭看著鄒臨淵,有些怯生生,但眼睛很亮,小聲叫了句:“臨淵哥。”
鄒臨淵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王小明的腦袋,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個厚厚的紅包,塞到小明手裡。
“小明乖,拿著,買點喜歡的文具和零食。”
“這……這怎麼使得!”
李秀英連忙要推辭。
“嬸子,過年了,給孩子壓歲,應該的。”
鄒臨淵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又看向王鐵柱。
“鐵柱叔,您也甭跟我客氣。
當年我爺爺在的時候,沒少受您和村裡鄉親照應。
我現在有能力了,照應虎子,照應小明,照應您二老,都是應該的。”
這話說得誠懇,王鐵柱眼眶有些發熱,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鄒臨淵的肩膀。
“好孩子,你是好孩子啊!
你爺爺……
唉,走得早,沒福氣……
不過看到你現在這樣,他在天之靈,肯定也欣慰了。”
這時,狐月兒和陸書桐放好東西,也回到了前廳。
狐月兒很自然地湊到鄒臨淵身邊,拿起桌上的一個橘子,一邊剝一邊笑嘻嘻地對王小明說。
“小明弟弟,想不想看姐姐變魔術?”
王小明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狐月兒手指靈活地動了動,那橘子在她手中滴溜溜轉了一圈,然後噗地一聲,橘皮自動裂開,分成幾瓣,露出裡面飽滿的果肉。
而果肉竟然自己飛起來,準確無誤地落到了王小明、王鐵柱、李秀英和鄒臨淵面前的小碟子裡。
“哇!”
王小明驚呼。
王鐵柱和李秀英也看得一愣一愣的,雖然知道這月兒姑娘恐怕也不是普通人,但這手魔術還是讓他們覺得新奇又厲害。
陸書桐則含笑坐在稍遠一點的椅子上,姿態嫻雅,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偶爾與趙銘的母親低聲交談幾句。
顯得既融入,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王鐵柱和李秀英看看活潑嬌俏,圍著鄒臨淵和王小明轉的狐月兒,又看看嫻靜溫婉,與眾人交談得體的陸書桐,再悄悄看一眼神色自若,對兩個女孩似乎都頗為親近自然的鄒臨淵,心裡的疑惑非但沒解,反而更盛了。
這臨淵娃子,到底跟哪個姑娘……更近些?
城裡人,現在都時興這樣了?
老兩口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茫然。
不過,這畢竟是人家的私事,他們也不好多問。
只要臨淵過得好,有出息,對他們家虎子和小明也好,那就比啥都強。
至於其他……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他們老了,看不懂,也就不瞎琢磨了。
殿外,天色漸暗,暮色四合,殿內,炭火噼啪,笑語喧譁,過年的氣氛,越發濃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