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殺的山風,吹過斬龍臺前那斑駁的青黑巖面,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萬千亡魂在嗚咽低泣。
峰頂之上,雲海翻騰,日光透過稀薄的雲層,投下冰冷而蒼白的光,將那座象徵著古老刑戮的斬龍臺,以及臺前那孤零零的幾道人影,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絕。
鄒臨淵平靜地站在那裡,青衫獵獵,面容無波。
但鄒臨淵的脊樑挺得筆直,如同紮根於這險峰絕壁的孤松,任憑八方風來,我自巋然不動。
身後,是傳說中染過真龍血的凶煞之地。
身前,是天下正道匯聚而成的恐怖洪流。
陸書桐的指尖,微微陷入掌心的銀針之上,感受著其中蓄勢待發的靈力流轉。
她的目光,從對面那一張張或道貌岸然、或殺氣騰騰、或貪婪窺伺的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身旁這個男人挺拔的側影上。
心中無懼,唯有與他同生共死的決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
看,這就是她陸書桐認定的男人,縱使舉世皆敵,亦昂然獨立。
狐月兒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嘲弄,漸漸斂去,化作一片冰冷的肅殺。
妖族的本能讓她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與殺機。
她知道,今日或許真的在劫難逃,但能與鄒臨淵,與這些真心待她的人,並肩戰至最後一刻,似乎……也不枉這數百年的修行了。
王虎、趙強、陳浩三人,呈三角陣型護衛在後。
他們並非出身名門,沒有高深的修為,沒有耀眼的法寶,甚至在今日這匯聚了玄門大半精英的場合,他們微弱的氣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們站得最穩,握兵器的手最緊,眼神也最是兇狠無畏,如同三頭守護巢穴的受傷孤狼,死死地盯著前方那黑壓壓的可怕氣息的人群。
壓力,如同無形的大山,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那不是一個人的氣勢,而是數十上百位至少也是築基期、其中更不乏靈虛期乃至更高境界高手匯聚而成的的龐然威壓!
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沉重。
趙強的額角,有冷汗悄然滑落。
他不是怕,只是身體在本能地顫抖,對抗著那幾乎要碾碎靈魂的壓迫感。
他握緊了手中的開山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刀身冰涼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側頭,看了看左邊的陳浩。
陳浩臉色也有些發白,握著桃木劍的手同樣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死死盯著前方,嘴唇緊抿,另一隻空著的手,悄悄捏住了腰間的一疊符箑。
王虎站在他們身後一步,位置稍靠中間。
他經歷過的生死更多,心性也更沉穩,但此刻,他也感到一陣陣心悸。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渺小個體面對天地大勢,面對洶湧洪流時的無力感。
他看了看身前那青衫挺拔的身影,又看了看身邊這兩個雖然害怕卻絕不肯後退半步的兄弟,一股滾燙的熱流,突然衝破了心頭的寒意與沉重。
媽的!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這輩子能跟著淵哥這樣的老大,能結識浩子、強子這樣的兄弟,值了!
就算今天真的要死在這裡,也得死出個樣子!
不能給淵哥丟人,不能讓自己窩囊!
這個念頭如同火星,瞬間點燃了王虎胸中壓抑已久的豪情與血性!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那帶著山巔清冷和肅殺味道的空氣灌入肺腑,化作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強哥!浩哥!”
王虎低喝一聲,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趙強和陳浩同時轉頭看向他。
三人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言語,但多年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默契,讓他們瞬間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那是一種超越了恐懼,超越了生死,只關乎情義與尊嚴的決絕!
“幹他孃的!”
趙強猛地一咬牙,臉上的橫肉抖動,眼中兇光畢露,那點因為威壓而產生的顫抖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狠戾!
“沒錯!怕個球!”
陳浩也狠狠啐了一口,鬆開捏著符箑的手,猛地將桃木劍插在身旁的岩石縫隙中,發出鏗的一聲輕響。
下一刻,在無數道或冰冷、或嘲弄、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注視下,在令人窒息的無形威壓中,三人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只見王虎、趙強、陳浩三人,同時向前一步,不再呈護衛陣型,而是並肩站到了鄒臨淵身後一步之遙。
然後,在鄒臨淵似有所感、微微側目,在陸書桐和狐月兒驚訝回頭,在對面那黑壓壓人群中泛起些許疑惑與騷動的剎那。
“噗通!”
“噗通!”
“噗通!”
三聲沉悶的、膝蓋撞擊岩石的聲響,幾乎不分先後地響起!
王虎、趙強、陳浩,這三個出身市井、修為低微、在這場註定載入玄門史冊的巔峰對決中本應只是無足輕重配角的漢子,竟在天下正道面前,在殺機四伏的龍首峰頂,在傳說中染血的斬龍臺前,對著鄒臨淵的背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岩石冰冷堅硬,硌得膝蓋生疼,但他們彷彿毫無所覺,腰桿挺得筆直,頭顱高高昂起!
緊接著,在眾人驚愕、不解、甚至帶著幾分看笑話的目光中,王虎猛地抬起右手,並指如刀,狠狠在自己左手掌心一劃!
鮮血瞬間湧出!
趙強和陳浩幾乎同時做出了同樣的動作,三隻粗糙的、帶著傷痕的手掌,同時被劃開,殷紅的鮮血滴落在青黑色的岩石上,暈開三小片刺目的紅。
然後,三人將流血的手掌緊緊握在一起,鮮血交融!
王虎猛地抬起頭,因激動和用力而漲紅了臉,脖頸上青筋暴起,他用盡全身力氣,如同平地驚雷,又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咆哮,對著蒼天,對著厚土,對著前方那青衫背影,對著身後那黑壓壓的正道聯軍,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撕心裂肺的嘶吼。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這一嗓子,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修飾,嘶啞、粗糲、甚至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破音,帶著市井的蠻橫,帶著江湖的草莽,帶著絕境中不顧一切的瘋狂!
如同受傷狼王的嗥叫,如同瀕死猛虎的怒吼,突兀地炸響在這肅殺凝重的峰頂,竟將那無形的威壓都衝開了一絲縫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無論是高高在上的龍虎天師、蜀山掌門,還是冷眼旁觀的各派高手,亦或是那些心懷鬼胎的散修,都被這突如其來、毫無徵兆、卻又充滿了原始力量與悲壯情感的嘶吼給震了一下。
趙強緊接著吼道,聲音同樣嘶啞狂放,帶著一股混不吝的痞氣與決絕。
“我趙強!”
陳浩的聲音隨後響起,不如前兩人粗豪,卻更加尖銳,帶著一種讀書人狠起來特有的執拗與瘋狂。
“我陳浩!”
王虎再次怒吼,聲音與兩人匯合,如同三道擰成一股的鋼絲,直衝雲霄。
“我王虎!”
三人異口同聲,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彷彿要將魂魄都吼出來,聲震四野,迴盪在群山之間!
“今日願在此結為異姓兄弟!拜鄒臨淵為大哥!”
“從此以後——!”
“生死與共,同進退,共患難!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望——蒼——天——見——證——!”
最後一個證字吐出,三人同時將緊握的、鮮血交融的手掌高高舉起,任由鮮血順著交握的手臂流淌而下,然後,重重地、以頭搶地,對著鄒臨淵的背影,對著這片即將成為戰場的土地,狠狠磕了三個響頭!
“砰!”
“砰!”
“砰!”
額頭撞擊岩石的聲音,沉悶而堅決,在寂靜的峰頂清晰可聞。
當三人再次抬起頭時,額頭上已是血肉模糊,鮮血混合著塵土,順著臉頰流下,顯得狼狽不堪,卻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野蠻的虔誠與決絕!
峰頂一片死寂。
只有山風依舊呼嘯。
所有人都看著這三個跪在血泊中,額頭淌血,手掌滴血,卻昂首挺胸,眼中燃燒著熊熊火焰的漢子。
他們修為低微,他們出身凡俗,他們的誓言粗俗直接,毫無文采可言。
但此刻,沒有任何人敢小覷他們,沒有任何人臉上還能帶著嘲弄。
因為那份不惜以血為盟、在絕境之中、在天下正道面前坦然宣告同生共死的情義與膽魄,重逾千斤!
足以讓許多自詡正派、道貌岸然之輩,感到一絲自慚形穢!
鄒臨淵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沒有回頭,但緊握的拳頭,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
鄒臨淵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三道熾熱如火、堅如磐石的目光,能感受到那鮮血滴落的聲音,能感受到那三個響頭磕在岩石上,也磕在自己心上的分量。
鄒臨淵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目光,落在王虎、趙強、陳浩那三張沾滿血汙、卻寫滿無悔與忠誠的臉上。
四目相對。
無需言語。
一切盡在不言中。
鄒臨淵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重重的點頭,和一句沙啞卻斬釘截鐵的話。
“好!好兄弟!”
“今日,我們兄弟四人,便同生共死,殺他個痛快!”
“哈哈哈!痛快!”
趙強咧開嘴大笑,露出染血的牙齒。
“大哥!”
陳浩和王虎也激動地喊道,眼中淚光與血光混雜。
這一幕,悲壯,蒼涼,卻又帶著一種滾燙的、足以灼傷靈魂的力量!
讓陸書桐眼圈泛紅,讓狐月兒肅然動容,甚至讓對面人群中一些尚未完全被利益和立場矇蔽的年輕弟子,心中也生出些許複雜的情緒。
而在人群后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幾名身著普通勁裝、氣息內斂的漢子,正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為首一人,面容普通,眼神卻深邃如海,正是東南大區江城靈異調查第九局鎮玄司司長——方牧。
他身邊,站著面容冷峻,青龍行動組組長的風無影,以及神色沉穩、目光如電的副組長雷敬澤。
看著王虎三人歃血為盟、磕頭結拜,鄭玄古井無波的眼中,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低聲嘆道。
“果然……是有情有義的真漢子。
這鄒臨淵,自身如何暫且不論,能得部下如此誓死追隨,已非常人。”
風無影抱著雙臂,無奈道。
“無論如何,今日之局,近乎死局。”
雷敬澤卻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對面那些氣勢洶洶的各派高手,尤其是那些明顯不懷好意的散修和小門派,沉聲道。
“我看未必,絕境之中,往往能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何況……這三人此舉,看似魯莽,實則是將自己徹底綁在了鄒臨淵的戰車上,斷了所有退路,也激發了必死之心。
哀兵……往往最是難纏。”
方牧微微頷首,聲音壓低,只有風無影和雷敬澤能聽到。
“局長有令,我鎮玄司今日,明面上是維持秩序,防止事態擴大,波及凡人。
但暗地裡……若事有可為,若那鄒臨淵真有絕地翻盤之機,或者……
若那些名門正派做得太過,試圖趕盡殺絕、不留餘地……”
他眼中精光一閃。
“必要之時,我等可便宜行事。
至少,要保下這幾條有血性、有義氣的性命。
至於那飛僵趙銘……視情況而定。
但鄒臨淵此人……局長似乎另有關注。”
風無影和雷敬澤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瞭然,同時微微點頭。
“明白。”
鎮玄司,這個遊離於玄門紛爭之外,卻又時刻監控著玄門動態的官方機構,今日並非純粹看客。
他們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獵手,在等待著最合適的時機。
而此刻,斬龍臺前,氣氛在短暫的死寂後,重新被更濃烈的殺機所取代。
各派高手似乎從王虎三人那悲壯的結拜中回過神來,臉上重新掛上了冰冷、不屑、或貪婪的神色。
“哼,螻蟻抱團,徒增笑柄!”
瑤池谷瓔珞仙子冷哼一聲,眼中恨意更濃。
“倒是演了一出好戲,可惜,改變不了結局。”
青城劍宗閻玉笛真人撫須冷笑。
“阿彌陀佛,冥頑不靈,執迷不悟。”
大龍寺了凡大師低誦佛號,眼中卻無半分慈悲。
龍虎山張天毅天師目光掃過跪地的王虎三人,又看向緩緩轉身面向他們的鄒臨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旋即被堅定所取代。
他上前一步,拂塵一擺,聲如洪鐘,響徹峰頂。
“時辰已到!
鄒臨淵,你包庇飛僵,執迷不悟,今日天下正道齊聚於此,便是要替天行道,剷除你這玄門敗類,淨化邪祟!”
“最後問你一次,你是自行了斷,交出飛僵與魔劍,解散陰陽殿,聽候發落?
還是……要我等親自出手,將你與這邪魔歪道,一同斬於這斬龍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