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秘境,瑤池仙谷,百花宮。
崑崙山脈深處,有一處世外桃源般的隱秘山谷,終年雲霧繚繞,仙氣氤氳。谷內四季如春,奇花異草遍地,靈泉流淌,白鶴翩躚。
亭臺樓閣依山傍水而建,風格雅緻,恍如仙境。
此地,便是玄門中頗為特殊、只收女弟子的清修之地。
瑤池仙谷。
與武當的雄渾、龍虎的莊嚴、蜀山的凌厲不同,瑤池谷更顯清幽出塵,門中弟子多以音律、陣法、醫術、幻術見長。
雖為女子,卻無人敢小覷,歷來是玄門正道中一股不容忽視的柔和而堅韌的力量。
然而今日,這處仙境般的山谷,卻被一股沉重而悲慼的氣氛所籠罩。
往日悠揚的琴聲與悅耳的仙音沉寂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壓抑的啜泣聲。
谷中核心主殿百花宮內,氣氛更是凝重得讓人窒息。
百花宮以千年暖玉和紫檀木構建,雕樑畫棟,精緻絕倫,處處可見女子心思的靈巧。
宮內常年有百花盛開,異香撲鼻,但此刻,那些嬌豔的花朵似乎也失去了顏色。
大殿正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瑤池赴會仙娥圖,下方設有一張由萬年溫玉雕琢而成的蓮花寶座。
寶座之上,端坐著一位女子。
這女子看似不過三十許人,身穿一襲月白色繡有淡金色雲紋的宮裝長裙,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素雅的青玉簪鬆鬆挽起。
她容顏極美,膚若凝脂,眉如遠山,目似秋水。
但此刻那雙本該清澈明淨的眼眸中,卻盛滿了深切的悲痛、凜冽的寒霜,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她的氣質原本應如空谷幽蘭,清冷出塵。
但此刻周身卻散發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彷彿平靜海面下醞釀的驚天怒濤。
她,便是當代瑤池仙谷谷主,執掌這方仙境的絕代人物——百花仙子。
在她身前下方,海棠仙子正單膝跪地,原本明媚嬌豔的容顏此刻蒼白如紙,嘴角還帶著未擦淨的血跡,一身鵝黃色的流仙裙多處破損,沾滿塵土和暗紅色的血汙,顯得狼狽不堪。
她身後,僅跟著兩名同樣帶傷、相互攙扶才能站穩的瑤池女弟子,三人皆是神色悽楚,眼含熱淚,與去時那支由十餘位青春靚麗、修為不俗的瑤池仙子組成的隊伍相比,此刻的淒涼景象,令人心碎。
“谷主……”
海棠仙子抬起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她沾滿灰塵的臉頰滑落,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悲憤與自責。
“弟子……弟子有負谷主重託,有負同門信任!
月牙灣一戰……
我瑤池弟子……
除我三人外,其餘八位師妹……
皆已……皆已罹難!
屍骨……屍骨無存!”
最後四個字,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說出來,說完便頹然低頭,肩膀劇烈顫抖,無聲的哭泣更顯絕望。
她身後的兩名女弟子也終於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八位同門,朝夕相處的姐妹,花一般的年華。
竟折損在那陰森恐怖的江城月牙灣,連全屍都未能留下,這對以情誼深厚著稱的瑤池谷而言,是何等慘重的打擊!
百花仙子端坐於蓮花寶座上,放在溫玉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指尖甚至陷入了那堅硬的玉石之中,留下幾道清晰的指痕。
她絕美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卻瞬間變得如同萬載寒冰,冰冷刺骨,又彷彿有火焰在其中燃燒。
整個百花宮的溫度,似乎都隨著她眼神的變化而驟降,連空氣中飄蕩的花香都彷彿凝固了。
“起來說話,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不得有絲毫遺漏。”
百花仙子的聲音響起,依舊清脆悅耳,卻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如同崑崙山巔的寒風,刮過每個人的心頭。
這冰冷的平靜之下,壓抑著何等滔天的怒火與悲痛,殿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海棠仙子強忍悲痛,在身旁師妹的攙扶下站起身,開始講述。
從在江城感覺到飛僵氣息,奉命前往查探,到與龍虎山、武當、茅山、趕屍門等派匯合。
發現趙家別墅異常,再到圍攻那恐怖絕倫的紫眼飛僵,慘烈的三天三夜鏖戰,瑤池仙子們如何以陣法困敵,以音律擾神,以醫術救治同道,再到飛僵臨陣突破,兇威大發,諸位師妹如何為救同道、維持陣法而相繼隕落,被狂暴的屍氣撕碎……
她的敘述充滿了血腥與絕望的細節,說到師妹們慘死時的情景,她數次哽咽難言,泣不成聲。
最後,她提到了鄒臨淵的出現,提到了那柄恐怖的古劍如何輕易擊退馬家神龍敕令,提到了那個年輕人如何抱著飛僵,冷漠地宣告靜待佳音,然後帶著飛僵揚長而去,留下滿目瘡痍和同道的屍體。
“……那鄒臨淵,實力深不可測,手中古劍兇威蓋世。
弟子無能,未能護住諸位師妹,也未能留下那邪魔,反而……
反而眼睜睜看著那包庇殭屍的惡徒遁走……
弟子……
弟子罪該萬死!請谷主責罰!”
海棠仙子說完,再次跪倒在地,以頭觸地,長跪不起,身軀因悲痛和自責而劇烈顫抖。
整個百花宮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兩名受傷女弟子低低的抽泣聲,以及海棠仙子額頭觸碰冰冷玉磚的輕微聲響。
良久,百花仙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她再次睜開時,眼中的悲痛已被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殺意所取代。
她輕輕抬手,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海棠仙子扶起。
“此事,錯不在你。”
百花仙子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多了一絲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紫眼飛僵,千年兇物,本非你等所能應對。
是吾……低估了那邪物的兇戾,也高估了所謂同道的協力。”
她的話語中,對龍虎山、武當等派,似乎也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瑤池谷弟子折損最重,其他門派雖也有損傷。
但核心力量尚存,這讓她心中如何能無芥蒂?
“八位弟子……八朵我瑤池精心培育的仙葩……”
百花仙子喃喃自語,目光掃過殿中那些空蕩蕩的心愛弟子站立的位置,眼中閃過深切的痛楚。
那些音容笑貌,那些活潑身影,如今都已化作冰冷的名字和回憶。
“玉衡、玉漱、玉清、玉磬……”
她低聲念出幾個隕落弟子的名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站在她身旁侍立的一位身穿淡紫色宮裝、氣質溫婉中帶著堅毅的中年女子,忍不住上前一步,眼含熱淚,聲音哽咽。
“谷主,玉衡師侄她……
她最是乖巧懂事,天賦也好,此次下山前,她還說要去江城尋幾味稀有的月光草,回來給谷主調製新的養顏露……”
這女子是百花宮主事之一,也是玉衡等幾位隕落弟子的師叔,此刻亦是悲痛難抑。
百花仙子擺了擺手,止住了她的話。
悲痛需要宣洩,但此刻,更需要的是決斷。
她是瑤池谷主,是這百花仙境的主心骨,她必須挺住,必須為死去的弟子,討回一個公道!
“海棠。”
百花仙子看向依舊淚流滿面的海棠仙子,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絕。
“你且記住,我瑤池仙谷,雖皆為女子,世代居於這崑崙仙境,以清修、音律、濟世為懷。
但這絕不意味著我輩女子,便是那任人欺凌、遇事退縮的柔弱之輩!”
她緩緩從蓮花寶座上站起,月白色的宮裝無風自動,一股強大而凜然的氣勢自她身上升騰而起,那不再是空谷幽蘭般的清冷,而是如同崑崙雪峰般的巍峨與肅殺!
“我瑤池祖師,於洪荒年間便仗劍行走天下,斬妖除魔,庇護蒼生,方有這瑤池一脈千年清譽!
歷代先祖,多少巾幗英傑,面對邪魔外道,何曾有過半分畏懼,半分退縮?!
今日,那紫眼飛僵,屠我弟子,此仇不共戴天!
那鄒臨淵,助紂為虐,包庇兇魔,視我玄門正道如無物,此等行徑,天理難容!”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昂,越來越銳利,如同玉磬清鳴,響徹百花宮,也響徹在每一個瑤池弟子心中。
“殭屍者,集天地陰穢邪戾之氣而生,乃天道之毒瘤,人間之大害!
其性兇殘,以生靈精血魂魄為食,所到之處,必是赤地千里,生靈塗炭!
我瑤池弟子,修的是清淨道,懷的是慈悲心。
但面對此等禍亂蒼生、殘害我同門的絕世兇魔,手中的劍,亦從未鈍過!
心中的火,亦從未冷過!”
“巾幗不讓鬚眉!
斬妖除魔,護衛正道,非是男子專利!
我瑤池女子,亦有雷霆手段,亦有降魔之心!”
這番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帶著瑤池谷千年傳承的驕傲與風骨,更帶著失去至親弟子後,一位母親、一位師長、一位谷主那無法言喻的悲痛所轉化成的凜冽殺意!
殿中所有聞訊趕來的瑤池長老、弟子,無論是否參與了月牙灣之戰,此刻無不眼眶泛紅,胸中熱血激盪,原本的悲慼,漸漸被一股同仇敵愾的憤怒與決絕所取代。
“谷主說得對!”
“為玉衡師姐她們報仇!”
“誅滅飛僵,嚴懲鄒臨淵!”
“我瑤池不可欺!”
群情激奮,女子們清麗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竟也有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玉磬仙子抬手,壓下眾人的激憤,目光如寒星,看向海棠仙子,也看向殿中所有瑤池門人,一字一句,下達了瑤池谷主的決斷。
“傳我瑤池仙令!”
“第一,封閉仙谷,開啟護山大陣百花朝露陣,非本門核心弟子,近期一律不得擅入!
外鬆內緊,防止宵小之輩趁虛而入!”
“第二,命百草園主事,將谷中珍藏的九轉還魂丹、天香續命膏取出,全力救治受傷弟子。
命織造坊,為隕落弟子趕製天衣,以全其身後哀榮,靈位入英靈殿,享後世香火!”
“第三,命執法長老瓔珞,持我瑤池令,出谷前往江城!
一則,代表我瑤池,與武當、龍虎、蜀山等派交涉,我瑤池弟子不能白死!
誅殺飛僵,清算鄒臨淵,我瑤池需佔主導!
二則,持我信物,聯絡百花樓、素女門等同為女子主事的正道友盟,陳明利害,共誅邪魔!
我瑤池雖不懼獨行,但此等大仇,需匯聚同道之力,以雷霆萬鈞之勢,剷除禍根!”
“第四。”
百花仙子目光轉向海棠仙子,眼神複雜,有痛惜,更有信任與重託。
“海棠,你傷勢未愈,本應靜養。
但你對江城形勢、對那飛僵與鄒臨淵最為熟悉。
待你傷勢稍穩,便隨瓔珞長老再赴江城!
此次,不為刺探,只為復仇!
我賜你天音環、百花障護身,更將瑤池幻陣圖副本予你。
若遇那邪魔與狂徒,無需顧忌,可結瑤池天女降魔陣,配合瓔珞長老,務求一擊必殺,以告慰玉衡等弟子在天之靈!”
天音環乃是音攻至寶,百花障是防禦奇陣,瑤池幻陣圖更是瑤谷鎮谷秘寶之一的仿製品,威力亦非同小可。
百花仙子此舉,顯然已是動了真怒,不惜動用重寶,也要為弟子報仇雪恨。
海棠仙子聞言,猛地抬頭,蒼白的臉上湧現出一抹激動的血色,眼中淚水再次湧出,但這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帶著決絕與感激的淚光。
她重重叩首,聲音嘶啞卻堅定無比。
“弟子海棠,領命!
定不負谷主所託,必以那飛僵與鄒臨淵之血,祭奠諸位師妹英魂!”
“很好。”
百花仙子微微頷首,最後,她的目光掃過殿中每一位瑤池弟子,聲音恢復了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自即日起,我瑤池仙谷,與那紫眼飛僵,與那鄒臨淵及其所屬勢力,不死不休!
凡我瑤池弟子,在外若遇之,可便宜行事,格殺勿論!
此令,直至邪魔伏誅,大仇得報!”
“謹遵谷主法旨!
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悲憤而堅定的聲浪,在百花宮中迴盪,久久不息。
瑤池仙谷,這個以清雅柔和著稱的女子門派,此刻終於向世人展露了其隱藏於仙姿絕貌之下的錚錚鐵骨與凜冽鋒芒。
她們或許不如武當剛猛,不如龍虎堂皇,不如蜀山凌厲。
但那份為同門復仇、為蒼生除害的決心,卻同樣堅不可摧!
很快,瑤池仙令傳出,這個平靜了許久的崑崙仙境,開始高效而肅殺地運轉起來。
護山大陣光華隱隱,執法長老瓔珞面色冷峻地帶著瑤池令下山,百草園與織造坊燈火通明,海棠仙子在師姐妹的幫助下開始療傷並熟悉新得的法寶……
一股森然而悲愴的力量,帶著女子特有的細膩與決絕,如同一柄淬毒的玉劍,悄然出鞘,刺向遙遠的江城。
風暴,已不再侷限於江城一隅,而是開始席捲整個大炎國玄門界。
而身處風暴最中心,成為眾矢之的的鄒臨淵與陰陽殿,此刻尚且不知。
或者說,即使知道,他們也早已別無選擇,唯有迎頭而上,在這驚濤駭浪中,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
百花宮外,一株千年玉蘭樹下。
百花仙子獨自憑欄,望著谷中雲霧繚繞、百花盛開的仙境景象,眼中卻無半分欣賞之意,只有化不開的悲痛與冰冷的殺意。
她輕輕撫摸著玉蘭樹潔白的花瓣,彷彿在撫摸弟子們嬌嫩的臉龐。
“玉衡……我的孩子……
為師,定會為你們討回公道。”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柔,卻蘊含著刺骨的寒意。
“鄒臨淵……無論你有何苦衷,有何倚仗,敢殺我瑤池弟子,庇護絕世兇僵,便是與天下女子為敵,與我瑤池,不死不休!”
一滴清淚,無聲滑落,滴在潔白的花瓣上,瞬間凝結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