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灣,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持續了三天三夜的激戰,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但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血腥、屍氣、焦糊味,以及各種駁雜狂暴的能量殘留,依舊濃烈得讓人窒息。
曾經風景秀麗的湖畔草坪,此刻已面目全非,如同被密集的炮火反覆犁過。
到處都是深達數尺的坑洞,翻卷的草皮與焦黑的泥土混雜,幾處地方甚至凝結著詭異的冰晶或燃燒著難以熄滅的毒火。
湖水渾濁不堪,漂浮著斷裂的符籙、破損的法器碎片,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殘骸。
空氣中,濃烈的屍臭、血腥、焦糊味與淡淡的檀香、藥香混雜,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氣息。
戰場的中心,一個身影靜靜地站立著,沐浴在慘淡的月光與即將消散的硝煙中。
是趙銘。
他依舊穿著那身早已破敗不堪、沾滿汙穢的絲綢睡衣,赤著雙腳,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原本蒼白的面板,此刻佈滿了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傷痕。
有些是利刃切割留下的深刻白痕,有些是火焰灼燒留下的焦黑,有些是雷電劈過的扭曲紋路,還有些是毒氣腐蝕留下的潰爛傷口。
這些傷痕在他那堅硬如同玉石般的肌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他的嘴角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一頭黑髮凌亂地披散著,幾縷髮絲被幹涸的血汙粘在額前。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深紫色的瞳孔,此刻彷彿兩團燃燒的、妖異到極致的紫色火焰!
那光芒比三天前更加熾盛,更加冰冷,也更加……暴戾!
三天三夜的生死搏殺,無數次在死亡邊緣徘徊,吞噬了數名邪道高手和兩具銅甲屍的全部精氣神,讓趙銘在極致的壓力與生死危機中,竟然突破了!
從初入紫眼初期,一舉踏入了紫眼中期!
這不僅僅是力量的倍增,更是對自身屍王血脈更深層次的掌控與覺醒。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冰冷霸道的力量更加澎湃,對血液的渴望似乎能突破空間的限制,對自身屍氣的運用也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隔空吸血!
意念所至,屍氣為引,可在一定距離內強行抽取生靈精血!
這已是近乎辟穀期修士才能掌握的精妙神通。
但突破的喜悅,並未在他心中停留哪怕一瞬。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疲憊、深入骨髓的冰冷,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趙銘緩緩抬起頭,紫色的瞳孔掃視著周圍。
以他為中心,方圓數百米內,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十具屍體,或者說,殘骸。
有六陰門弟子那被吸乾精血、形如枯槁的乾屍。
有七絕門人那被毒反噬、渾身潰爛發黑的恐怖死狀。
有趕屍門操控的、被打得支離破碎的殭屍殘軀。
更多的,則是身著各色道袍、僧衣、宮裝的正道弟子。
他們有的被利爪撕碎,有的被屍氣腐蝕得面目全非,有的被自己或同伴的法術誤傷斃命……
死狀各異,但都同樣慘烈。
鮮血早已浸透了泥土,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暗紅的、近乎黑色的光澤,散發出濃烈的鐵鏽味。
折斷的桃木劍、碎裂的玉符、光芒黯淡甚至崩裂的法寶、燃燒殆盡的符紙灰燼……
散落得到處都是,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大戰的殘酷。
還站著的人,已經不多了。
龍虎山玄誠子,道袍破損,胸前有一道深刻的爪痕,隱隱透著黑氣,他臉色蒼白,手持的拂塵已然禿了一半,氣息萎靡,但眼神依舊堅定,死死盯著趙銘。
武當蕭陽道長,揹負的長劍已然出鞘,劍身上光華黯淡,甚至出現了幾處細微的裂痕。
他左肩衣衫破碎,露出一個焦黑的掌印,那是被趙銘的屍氣侵入留下的。
他嘴角溢血,持劍的手微微顫抖,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瑤池谷海棠仙子,面紗早已不知所蹤,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毫無血色的臉龐。
她宮裝染血,袖帶斷裂,手中握著一柄寒冰凝結的長劍,劍尖斜指地面,微微喘息。
她身邊只剩下兩名同門,也都帶傷不輕。
茅山徐虎道長,最為慘烈。
他渾身浴血,道冠歪斜,桃木劍斷成兩截,僅憑著一股悍勇之氣支撐著沒有倒下。
他雙目赤紅,死死瞪著趙銘,恨不得生啖其肉。
趕屍門吳建軍,損失最為慘重。
他苦心煉製的銅甲屍全部被毀,門下弟子死傷殆盡,自己也被趙銘一爪抓穿了腹部。
雖然及時服下秘藥止血,但傷口處黑氣繚繞,難以驅除,氣息已然跌落到谷底。
蜷縮在一旁,眼中滿是怨毒與恐懼。
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的鏖戰!
正邪兩道,高手盡出,法寶盡展,符籙耗盡,陣法迭起……
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弟子死傷近半,人人帶傷,法器崩壞無數。
卻依然沒能拿下這尊剛剛蛻變、卻越戰越勇的紫眼飛僵!
反而在絕境壓力下,讓他臨陣突破,踏入了紫眼中期!
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恐懼感,以及更加熾烈的殺意,瀰漫在倖存者的心頭。
此僵不除,必成大患!
假以時日,天下誰人能制?
趙銘感受著周圍那些充滿殺意、忌憚、貪婪、恐懼的目光,心中卻沒有絲毫快意,只有一片冰涼的死寂。
“我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想保護我的家人……
我有甚麼錯……”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他冰冷的意識深處迴響。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消逝,一種巨大的荒誕感和自我厭惡感湧上心頭。
他變成這副鬼樣子,非他所願。
他被迫戰鬥,被迫殺人,被迫吸食鮮血……
這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讓自己被這群所謂的正道和邪道像對待豬狗一樣宰割、煉化、研究。
可是,殺的人越多,沾染的血腥越重,他就離曾經的趙銘越遠,離人這個字越遠。
體內那股屬於殭屍的、冰冷暴戾的本能,隨著力量的增強,似乎也在不斷侵蝕著他殘存的人性。
趙銘不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徹底變成一隻只知殺戮和嗜血的怪物。
“孽障!你屠殺生靈,罪孽滔天!
今日就算拼得身死道消,貧道也要將你鎮殺於此,以慰諸多同道在天之靈!”
茅山徐虎道長厲聲怒吼,掙扎著想要再次衝上,卻被身旁的同門死死拉住。
他已是強弩之末,衝上去也只是送死。
玄誠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勢,沉聲道。
“諸位道友,此獠兇頑,已入魔道,且臨陣突破,實力更勝從前。
單打獨鬥,恐非其敵。
為今之計,唯有我等摒棄前嫌,再次合力,佈下四象誅邪大陣,集我等殘存之力,或可一舉將其重創甚至鎮殺!
否則,若讓其遁走,恢復元氣,天下必將大亂,蒼生黎民,危矣!”
蕭陽道長、海棠仙子聞言,雖面色凝重,但都默默點頭。
他們都知道,玄誠子所言是唯一的選擇。
吳建軍眼神閃爍,沒有出聲,但顯然也預設了。
此刻,甚麼正邪之分,甚麼門派之見,在趙銘這尊可怕的紫眼飛僵面前,都暫時被拋到了一邊。
趙銘聽著他們的話語,紫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譏諷,更多的卻是疲憊。
又要戰嗎?
那就戰吧。
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直到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他緩緩抬起雙手,漆黑尖銳的指甲上,再次凝聚起冰冷刺骨的屍氣。
體內的力量雖然因為突破而增強,但連續三天的鏖戰,消耗也是巨大的。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但……他不會坐以待斃。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死寂時刻。
“嗡——!”
遙遠的東方天際,突然傳來一聲清越悠長、彷彿能滌盪靈魂的龍吟!
這龍吟並非實質聲音,而是一種直接響徹在所有生靈神魂深處的道音!
充滿了浩然正氣、神聖威嚴,以及對一切陰邪穢物的絕對壓制!
緊接著,一道璀璨的、如同旭日初昇般的金色流光,以驚人的速度劃破黎明前最黑暗的天幕,朝著月牙灣方向疾射而來!
流光所過之處,殘留的陰氣、煞氣、屍氣如同遇到剋星般紛紛退散、消融!
“那是……?!”
玄誠子、蕭陽等人霍然抬頭,望向那道金色流光,臉上露出驚疑不定之色。
那金光中蘊含的純陽正氣與神聖威壓,讓他們這些玄門正宗都感到心悸!
趙銘更是渾身一震,紫色的眼眸猛地收縮,死死盯住那道破空而來的金光!
從那金光之中,他感受到了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幾乎無法抗拒的巨大威脅與厭惡!
那是天敵的氣息!
是專門剋制他這種陰邪之物的、至陽至剛的力量!
金光瞬息而至,在戰場上空驟然停住,光芒收斂,現出一道窈窕動人的身影。
那是一位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的少女,身著一襲淺藍色的廣袖流仙裙,裙袂飄飄,不染塵埃,彷彿九天仙子臨凡。
她身姿挺拔,容顏極美,眉如遠山,鼻若瓊瑤,唇似點櫻,肌膚勝雪,一雙眸子清澈明亮,如同寒潭秋水,顧盼之間,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英氣與高貴。
她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部分,其餘隨意披散在肩後,更添幾分飄逸出塵。
手中,握著一柄通體晶瑩、散發著凜冽寒氣的三尺青鋒——寒冰劍。
少女凌空而立,衣裙與髮絲在晨風中微微拂動,目光清冷,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俯視著下方狼藉的戰場,以及戰場中心那渾身浴血、煞氣沖天的紫眼飛僵。
她的眼神中沒有好奇,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如同看待汙穢之物般的審視,以及一絲淡淡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厭惡。
“好濃的屍氣,好凶的戾氣。”
少女朱唇輕啟,聲音清脆悅耳,卻帶著一股凍徹骨髓的寒意。
“竟然是紫眼飛僵,而且……已至中期。
放任下去,必成一方禍害。”
她的出現,她的氣質,她的話語,以及那柄寒冰劍隱隱散發出的、對屍氣有著極強剋制力的寒意,都讓下方倖存的玄門眾人心中一震。
玄誠子最先反應過來,他強提一口氣,對著空中少女遙遙拱手,語氣中帶著一絲驚疑與不易察覺的恭敬。
“這位道友請了!
貧道龍虎山玄誠子,不知仙子駕臨,有失遠迎。
敢問仙子尊姓大名,仙鄉何處?
此間妖孽兇頑,已連傷我正邪兩道數十同道,我等正欲合力除魔,仙子……”
少女目光淡淡掃過玄誠子等人狼狽的模樣,尤其在看到茅山徐虎道長那悽慘的樣子時,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聲音依舊清冷。
“東北,驅魔龍族,馬家,馬雲落。”
短短几個字,卻如同驚雷,在玄誠子、蕭陽、海棠等人耳邊炸響!
“驅魔龍族……馬家?!”
清虛道長失聲驚呼,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
“可是那世代以降妖除魔為己任,尤其擅長剋制殭屍鬼物,擁有無上神龍傳承的東北馬家?!”
“正是。”
馬雲落微微頷首,目光重新鎖定下方氣息陡然變得狂暴起來的趙銘,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自信。
“此等殭屍邪物,乃我馬家天職所在。
爾等鏖戰三日,損耗甚巨,且退開療傷。
此獠,交予我馬家處置。”
此話一出,下方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原來是馬家的仙子!失敬失敬!”
武當蕭陽道長不顧傷勢,連忙再次拱手,語氣中充滿了激動與如釋重負。
“早就聽聞馬家神龍敕令,專克世間一切陰邪殭屍,乃我玄門正道之擎天玉柱!
今日得見仙子風姿,實乃三生有幸!
有馬家仙子出手,此燎必伏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