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西,陰陽總長府,明正殿偏殿靜室。
此地已被洪武帶人特意清理出來,作為鄒臨淵的日常修煉與靜思之所。
房間不大,陳設極簡,只有一張以養魂木粗粗打磨而成的雲床,一張石案,兩個蒲團。
但此地地脈節點恰好經過,陰靈之氣相對濃郁精純,又經鄒臨淵以自身權柄稍加梳理引導,已算是一處不錯的靜修之地。
此刻,鄒臨淵盤膝坐於雲床之上,雙目微闔,氣息悠長。
鄒臨淵並未深度入定,只是在調息凝神,梳理著連日來的種種經歷與收穫。
倚天劍懸於膝前,劍身古樸,玄青色澤在靜室幽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劍格處的蝕天瞳微微開合,彷彿也在隨著主人的呼吸而脈動。
腰間,那枚轉輪王薛仁貴所賜的輪迴令靜靜懸掛,散發著溫潤而厚重的氣息。
眉心深處,代表陰陽總長權柄的三枚微縮信物印記,與陰陽玄字印記水乳交融,隱隱與整個幽冥天地產生著微妙的聯絡。
距離鄒臨淵臨危受命,擔任這陰陽總長,已過去半月有餘。
從地府逃犯,到天地認證的陰陽總長。
從孤身一人,到麾下有了三千陰兵、四位陰帥。
從寄人籬下,到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正在煥發新生的府邸……
這半月的變化,可謂天翻地覆。
然而,這一切的起點,皆源於那個執念。
救回兄弟陳浩的魂魄。
如今,地府之事暫告一段落,府邸初建,人心稍定。
倚天劍在手,權柄在身,更有轉輪王明裡暗裡的支援。
是時候,該處理陽間的事了。
陳浩的魂魄,現在正處於自己的眉心之中蘊養,但其肉身情況如何?
趙強是否還支撐得住七星續命燈陣?
時間又過去了多久?
乃至追查《生死簿》的下落,都需從陽間著手。
想到此處,鄒臨淵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眸之中,神光湛然,比之半月前,更多了一份沉凝與掌控一切的從容。
鄒臨淵心念一動,溝通眉心靈臺深處融合了陰陽總長權柄的陰陽玄字印記。
“進。”
無聲無息,鄒臨淵的身影自靜室雲床上消失,連同膝前的倚天劍,一同沒入了那玄字的印記空間之中。
陰陽玄印空間。
依舊是那片柔和、溫暖、充滿生機的獨立小天地。
乳白色的天穹光芒均勻灑落,腳下溫潤的微光地面更加凝實了一些,邊緣那氤氳的灰白霧氣也似乎向外擴張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空間中心,玄字靜靜懸浮,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盪漾開更顯凝練的玄奧光暈,滋養著整個空間。
然而,與半月前鄒臨淵離開時最大的不同,在於那枚曾經將陳浩完全包裹的黑玉色巨繭,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周身氣息平穩、魂體凝實、淡淡靈光流轉的身影。
陳浩。
他雙目緊閉,似乎仍在某種深層次的調息之中。
原本淡薄欲散的魂魄,此刻已然徹底穩固,魂體凝練程度遠超普通新生魂魄,甚至比許多修煉有成的陰魂還要紮實。
尤其在他的眉心處,一點極其細微、但精純無比的暗金色靈光時隱時現,散發著一股堅韌清醒、充滿潛力的精神波動。
那是寂滅蘊神果的力量被他徹底吸收煉化後,為其開闢出的精神本源雛形!
這意味著,陳浩不僅魂魄穩固,更因禍得福,打下了踏入修行之路最為堅實珍貴的神魂根基!
在陳浩身旁不遠處,一道略顯虛幻凝實了許多的青色蛟龍虛影,正盤旋在半空,龍目微闔,似乎也在藉助此地精純的靈氣與玄奧道韻溫養自身。
正是蛟龍,龍九霄。
似乎感應到鄒臨淵的進入,盤坐的陳浩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清澈,明亮,帶著經歷生死大恐怖後的通透與一絲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重獲新生般的慶幸與深深烙印的感激。
當他看到憑空出現含笑望著他的鄒臨淵時,那雙眼眸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激動填滿。
“鄒……鄒哥?!”
陳浩的聲音有些乾澀,卻充滿了力量。
他猛地想要站起,卻因為盤坐太久,魂體一個踉蹌。
鄒臨淵身形一晃,已來到他身邊,扶住了他,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眼中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浩子,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我……我感覺……”
陳浩低頭看著自己凝實的雙手,又感受著體內那充沛的魂力與眉心處奇異的精神力量,聲音有些哽咽。
“我感覺……
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可怕的夢……
夢裡一片漆黑,冰冷,好多可怕的東西在追我……
然後,我好像聽到你在喊我,讓我跑……
再後來,就有一股很溫暖、很舒服的力量包裹了我,讓我睡了好久……
鄒哥,是你……真的是你救了我!”
他猛地抬頭,死死抓住鄒臨淵的胳膊,眼圈發紅。
“鄒哥!我都聽龍老先生說了!
你為了我,闖了地府!
還跟那些鬼差閻王打架!你……你沒事吧?
有沒有受傷?
都是我不好,連累你……”
看著陳浩那發自內心的擔憂與愧疚,鄒臨淵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說甚麼傻話,你是我兄弟,我救你,天經地義。
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不僅沒事,還因禍得福,得了不少好處。”
鄒臨淵語氣輕鬆,但陳浩卻從鄒臨淵眉宇間看出了一絲與以往不同的、更加深沉的堅毅與風霜。
他知道,鄒哥這趟地府之行,絕不像說的那麼輕鬆。
這時,盤旋的龍九霄也睜開了龍目,看向鄒臨淵。
他那雙古老的龍眸之中,此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驚、複雜,以及一種近乎狂熱般的激賞。
這半月來,他雖然大部分時間在印記空間內溫養,但透過魂契聯絡以及與陰陽玄字印記的微妙共鳴,他對外界發生的一切,並非一無所知。
尤其是當鄒臨淵以精血啟用總長信物,引發天地共鳴、自生權柄時,那恐怖的異象波動,即使隔著空間壁壘,也讓他這縷殘魂元神都感到心悸!
更別提後來轉輪王親臨賜令,府邸氣象一新……
“主上……”
龍九霄的聲音響起,不再是以往那種帶著戲謔和玩世不恭的語調,而是充滿了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肅穆與虔誠。
龍軀緩緩降下,在鄒臨淵面前,竟緩緩低下頭顱,然後,在鄒臨淵和陳浩驚訝的目光中。
這道曾經傲嘯九天、即便只剩殘魂也自帶桀驁的古老蛟龍,竟緩緩曲下身,以龍族之中表示最高臣服與敬意的姿態。
單膝觸地!
“主上!請受老奴一拜!”
龍九霄的聲音帶著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激動與心悅誠服。
“老奴……不,是老夫,龍九霄,今日方知,何謂天命所歸,何謂氣運之子!”
他抬起頭,龍目灼灼地看著鄒臨淵,眼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主上!這半月之間,外界種種,老夫雖未能親見,然天地共鳴之異象,幽冥權柄之加身,倚天兇兵之認主,乃至十殿閻王之器重……
這一切,無不讓老夫這苟延殘喘了八百年的老骨頭,感到發自靈魂的震撼!”
“開光斬鬼將,幽冥戲無常,絕地得神兵,以生人之軀,得掌陰陽總長之權柄,更引動幽冥天地共鳴認可……
此等壯舉,此等機緣,此等……
逆天改命之能!
莫說是在這末法時代,便是在那上古洪荒,天驕並起、神魔縱橫的年代,亦是鳳毛麟角,堪稱傳奇!”
龍九霄越說越激動,龍鬚都在微微顫抖。
“老夫當初與主上締結魂契,雖知主上非池中之物,有大氣運在身,卻萬萬沒想到,主上之能,竟至如斯!
老夫……老夫何其有幸!何其有幸啊!”
他再次深深低下頭,聲音誠摯無比,帶著萬載滄桑後的明悟與決絕。
“老夫龍九霄,以殘存龍魂與真名起誓!
此生能夠追隨主上,鞍前馬後,是老夫沉睡萬載後,最大的機緣,是八百年修來的福分!
能夠親眼見證並追隨主上,於這陰陽逆亂之際,披荊斬棘,創立不世之功業。
踏出一條前所未有的煌煌大道,更是老夫畢生之榮幸!”
“自今日起,老夫願為主上馬前卒,帳下先鋒!
主上劍鋒所指,便是老夫龍魂所向!
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神佛攔路,是九幽黃泉,老夫亦願為主上,龍魂燃盡,再戰一輪!
只求能追隨主上,看一看那巔峰的風景,證一證那無上的大道!”
這番話,情真意切,擲地有聲。
帶著龍族特有的驕傲與決絕,更充滿了對鄒臨淵這位主上毫無保留的認可與效忠。
一位曾經叱吒風雲的亞種蛟龍,哪怕只剩殘魂,其驕傲也深入骨髓。
能讓他如此心服口服,心甘情願地自稱老奴、馬前卒,鄒臨淵這半月來的所作所為,帶給他的衝擊與震撼,可想而知。
鄒臨淵看著跪伏於前的龍九霄,心中亦是感慨。
鄒臨淵知道,龍九霄起初跟隨自己,固然有契約和依附強者生存的考慮。
但未必沒有觀察、考量的心思。
如今,自己用實力和行動,徹底折服了他,贏得了這位古老存在真正的忠誠。
這對鄒臨淵未來的路,無疑是一大幫助。
“龍前輩請起。”
鄒臨淵上前一步,雙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將龍九霄托起,鄒臨淵目光真誠地看著龍九霄那雙激動的龍眸。
“你我之間,雖有魂契,但更是並肩作戰的同伴,是共同探尋大道的道友。
甚麼馬前卒、帳下先鋒,言重了。
未來之路,艱難險阻無數,正需龍前輩這般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老前輩指點扶持。
鄒臨淵,在此謝過。”
鄒臨淵對著龍九霄,鄭重地拱手一禮。
這一禮,既是感謝龍九霄的認可與效忠,也是表明自己對其的尊重與倚重。
龍九霄龍軀微震,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隨即化為更深的堅定。
他不再多言,只是重重點頭,龍魂虛影似乎都凝實了幾分。
就在這時,懸於鄒臨淵身側的倚天劍,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也感應到了這空間內另一道熟悉的劍氣,忽然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
“鏘——!”
與此同時,一直靜靜懸浮在空間角落、被陰陽之力溫養著的縱橫劍,彷彿受到了召喚與共鳴,也發出一聲不甘示弱的清鳴,化作一道流光,飛到了鄒臨淵身前,與倚天劍並排懸立。
一柄玄青古樸,殺氣內斂,戰道威嚴。
一柄銀亮修長,雷火隱現,縱橫機變。
兩柄絕世神兵,此刻在鄒臨淵面前,竟同時發出歡快而和諧的嗡鳴,劍身微微震顫,彷彿在交流,更彷彿在向主人表達著追隨的欣喜與征戰的渴望!
倚天劍的蝕天瞳中血光流轉,縱橫劍的雷紋明滅不定,兩股性質迥異卻同樣強大的劍意交織在一起。
非但沒有衝突,反而在陰陽玄字印記的調和下,隱隱形成一種互補共生的玄妙氣場。
龍九霄看著這並立雙劍,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與靈性,更是心潮澎湃。
能得此等神兵雙雙認主,且能令其和諧共處,主上之能,已然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陳浩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雖然剛剛踏入修行門檻,對很多事一知半解。
但也能感受到龍九霄那發自靈魂的敬畏,以及那兩柄劍散發出的令他魂體都感到的恐怖氣息。
他看向鄒臨淵的目光,充滿了無與倫比的崇拜與自豪。
這就是他的鄒哥!
連蛟龍和這麼厲害的兩把劍,都心甘情願跟著他!
鄒臨淵伸手,輕輕拂過倚天劍冰涼的劍身,又撫過縱橫劍溫潤的劍柄。
兩柄劍的嗡鳴更加歡悅。
“老夥計,委屈你了,暫時還需你在此溫養。”
鄒臨淵對縱橫劍低語。
縱橫劍輕輕顫動,彷彿在說不委屈。
鄒臨淵又看向倚天劍:“倚天,隨我再去會一會這人間。”
倚天劍發出一聲短促而激昂的劍鳴,殺氣隱現。
最後,鄒臨淵看向陳浩,目光柔和而堅定。
“浩子,你的魂魄已穩,更打下了修行根基。
但你的肉身還在陽間,被七星燈陣護著。
我們,該回去了。”
陳浩聞言,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芒,重重點頭。
“嗯!鄒哥,我都聽你的!咱們回家!”
鄒臨淵點頭,對龍九霄道。
“龍前輩,我需即刻返回陽間,處理浩子肉身歸位之事,並著手調查《生死簿》丟失的事。
此間空間,靈氣充裕,更得寂滅蘊神果殘餘道韻滋養,對你恢復有益。
你且在此靜修。若有要事,可透過魂契喚我。”
“主上放心前去,老夫省得。”
龍九霄頷首。
“陽間之事,若有需要老夫出謀劃策或援手之處,儘管吩咐,主上萬事小心。”
鄒臨淵不再多言。
心念一動便退出了陰陽玄字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