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深處,典文司。
三樣物品,就靜靜懸浮在典文司主簿文若虛的手中。
第一樣,是一方印璽。
印璽高約七寸,長寬各四寸,通體呈紫金色,卻非黃金的俗豔,而是一種內斂深沉、彷彿沉澱了萬古光陰的紫金色道澤。
印鈕並非尋常的螭龍麒麟,而是一尊腳踏陰陽雙魚、仰首向天、作無聲咆哮狀的混沌麒麟!
麒麟雙目微闔,卻自有一股統御四方、鎮守八極的煌煌威嚴透出。
印身四面,分別浮雕著日、月、山、川的圖案,線條古樸蒼勁,彷彿承載著洪荒世界的重量。
印底篆刻的並非陽間文字,而是四個散發著淡淡紫金光華、道韻天成的太古神文——“總攝陰陽”!
此印一出,雖靜靜懸浮,但一股沉重如山、穩固如嶽、彷彿能鎮壓一切魑魅魍魎、定鼎陰陽秩序的無形威壓,便自然而然地瀰漫開來。
玉臺周圍的光線都似乎被這方金印吸引,變得略微暗淡。
這便是代表陰陽總長至高權柄的鎮邪金印!
執此印,可調動陰司法度之力,鎮壓邪祟,批示公文,其印文所至,如總長親臨,萬鬼皆需遵從!
第二樣,是一卷文書。
文書並非攤開,而是被一根非絲非麻、泛著淡淡月白光華的綬帶繫著,呈卷軸狀。
軸頭為黑白二色玉石雕琢而成,象徵陰陽。
卷軸本身不知是何材質,似帛非帛,似皮非皮,呈現一種溫潤的象牙白色,表面隱隱有細密的、如同星河脈絡般的銀色紋路流淌。
即便卷著,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堂皇正大、法度森嚴、不容褻瀆的浩然之氣。
這卷文書,便是十殿閻羅與五方鬼帝共同簽署的陰陽總長上位詔書,是鄒臨淵身份合法性的最高憑證。
其上不僅詳列其權責,更蘊含著一絲天道見證的契約之力。
一旦展開宣讀,其效力將通達陰陽兩界,受天地法則認可。
第三樣,是一枚虎符。
虎符長約一尺,通體玄黑,卻並非金屬的冰冷,反而有一種溫潤如玉的質感,彷彿由最上等的墨玉雕成。
其造型為一隻作匍匐蓄勢、仰天怒嘯狀的插翅黑虎!
黑虎肌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雙目鑲嵌著兩粒細小的、猩紅如血的寶石。
即便在光暈中,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殺伐血光。
虎身之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細如蚊蠅的暗金色古老兵陣符文,隱隱組成“敕令”、“調遣”、“征伐”等字樣。
這枚玄甲黑虎兵符,便是調動包括洪武那三千陰兵在內、鄒臨淵作為總長有權支配的一切地府武力,在許可權範圍內的憑證!
持此虎符,方可號令陰曹地府,幽冥黃泉範圍內的所有陰兵鬼將,如臂使指。
三樣信物,懸浮於光中,靜靜散發著各自獨特而強大的氣息,共同構成了一幅象徵著無上權柄與責任的畫面。
文若虛神色鄭重,先是雙手虛託,那鎮邪金印緩緩落下,被他以一方鋪著柔軟黑緞的玉盤接住。
接著是上位詔書,被安放在一個雕刻著輪迴紋路的紫檀木函中。
最後是那枚散發著凜冽兵煞之氣的玄甲黑虎兵符,被文若虛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另一個略小些的黑色金屬託架上。
做完這一切,文若虛才轉向鄒臨淵,正要開口交付。
鄒臨淵看到三樣信物齊全,且氣息不凡,心中一定,便欲上前領取。
有了這些,鄒臨淵才能真正開始行使總長之權,著手調查。
然而,就在鄒臨淵剛邁出一步時,文若虛卻微微抬手,示意鄒臨淵稍等。
“鄒總長,且慢。”
文若虛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鄒臨淵腳步一頓,眉頭微微蹙起。
“文主簿,這是何意?
三司副印已然用印確認,信物在此,為何鄒某還不能取走?”
孟南枝也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著文若虛。
文若虛不慌不忙,將放著三樣信物的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上,然後對鄒臨淵拱手道。
“鄒總長有所不知。
我陰司典制,嚴謹繁複,尤以授予此等總攝陰陽之要職為最。
三司副印用印,只是確認您已透過各司初步核驗,有資格領取信物。”
他頓了頓,繼續道。
“然而,信物在此。
卻並非意味著您已真正上任。
您尚需完成最後兩步,方可真正執掌此權,與信物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哦?哪兩步?”
鄒臨淵沉聲問道。
“第一步。”
文若虛指向酆都城更深處,某個氣息尤為肅穆凝練的方向。
“您需持此三樣信物,前往天地第一判官,崔珏崔大人府上。
由崔大人親自主持,聆聽上任宣言,並於《陰司正神錄》上留名。
此乃必經之儀軌,由崔大人代表十殿閻羅與天地法理,對您進行最後的告誡與見證。
之後的事宜,便由崔大人安排。”
崔珏?
鄒臨淵想起那位在虛空之中,對自己擔任總長之事持強烈反對意見的文判官。
去他府上完成最後儀式?
恐怕不會太順利。
“那第二步呢?”
鄒臨淵不動聲色地問。
“第二步。”
文若虛的目光落在鄒臨淵身上,尤其在鄒臨淵眉心與心口位置停留了一下,緩緩道。
“便是以您自身本源,與信物建立不可分割之聯絡。
尋常陰神上任,只需以一絲元神之力注入信物核心,便可完成認主。
但總長您……乃是生人。”
他語氣加重。
“生人魂魄與肉身一體,元神居於紫府,藏於肉身之中,與純粹魂體不同。
若以元神之力認主,恐有魂魄不穩、與信物連線不夠緊密之虞,且容易受陰氣侵染。
因此,依照上古流傳、專為特殊情況所設的秘儀,您需以自身心頭精血為引,滴入三樣信物核心之中,以精血中蘊含的生命本源、魂魄印記與至陽生氣,完成最終的認主契約。
如此,信物方能與您性命交修,在陽間陰間皆可發揮全部威能,他人無法奪佔,您亦可借信物之力,更好地抵禦幽冥陰氣侵蝕,往來陰陽而無礙。”
“以本源精血認主?”
鄒臨淵目光一凝。
本源精血,乃是修士生命與修為的精華凝聚,損耗一滴,都需要長時間調養才能恢復。
尋常法寶認主,多以神識或普通鮮血即可,需要用上本源精血的,無不是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寶或涉及重大契約的器物。
看來這陰陽總長的信物,果然非同小可。
一旁的孟南枝聞言,倒是點了點頭,對鄒臨淵道。
“文主簿所言不虛。
這是陰司的老規矩了,畢竟你是大活人嘛,跟那些鬼魂不一樣。
用精血雖然會損耗些元氣,但也是最穩妥、聯絡最緊密的辦法。
放心,以你現在的修為,又有地府資源,養回來很快的。
總比以後用著不順手,或者被陰氣反噬強。”
孟南枝語氣輕鬆,似乎覺得這很正常。
鄒臨淵略一沉吟,便想通了其中關節。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想要掌握這陰陽總長的權柄,自然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和建立最穩固的聯絡。
些許精血損耗,與能夠自由調查父母失蹤之謎、追查《生死簿》、以及擁有地府官方身份的便利相比,也就不算甚麼了。
“我明白了。”
鄒臨淵對文若虛點了點頭。
“有勞文主簿指點了。
那便請主簿先,將信物交付於我,鄒某這就前往崔判官府上。”
文若虛見鄒臨淵並無異議,神色也舒緩了些,再次拱手。
“鄒總長明理。
信物在此,請總長查驗。
之後前往崔府之路,孟大小姐熟稔,可由她引路。
待崔大人處儀軌完成,您再行精血認主之事即可。”
說著,他雙手將放著鎮邪金印的玉盤、盛著上位詔書的木函、以及託著玄甲黑虎兵符的金屬架,一併鄭重地推向鄒臨淵。
鄒臨淵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依次將三樣信物接過。
金印入手,沉甸甸,冰冷卻不刺骨,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溫潤感,其中蘊含的鎮壓之力讓鄒臨淵心神都為之一肅。
詔書木函觸手生溫,那淡淡的月白綬帶彷彿有靈性般,輕輕拂過鄒臨淵的手腕。
兵符則入手微涼,那黑虎栩栩如生,猩紅的虎目與鄒臨淵對視的剎那,鄒臨淵彷彿聽到了一聲遙遠的、充滿戰意的虎嘯,周身氣血都隱隱沸騰了一下。
三樣信物在手,雖然並未認主。
但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責任感與即將掌握力量的實感,已然充盈心間。
“走吧,我的鄒大總長。”
孟南枝巧笑嫣然,做了個請的手勢。
“帶你去見見那位古板的崔判官。
不過事先說好,崔大人可是很講規矩的,你可得有點心理準備哦。”
鄒臨淵握緊手中信物,目光堅定。
孟南枝看著鄒臨淵凝重的側臉,忽然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笑。
“怎麼,緊張了?
放心吧!
崔判官那老頭雖然古板,但最重規矩。
你如今是欽點的總長,他最多為難一下,不會真攔著。”
孟南枝吐氣如蘭,帶著淡淡的彼岸花香。
“倒是你……等會兒滴血認主,要是受不住,本小姐這兒有上好的養魂茶哦。”
鄒臨淵耳根微熱,不自然地別開視線。
“不勞孟姑娘費心了。”
心中卻因孟南枝突然的靠近和話語,漾開一絲異樣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