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鄒大木頭，走快點呀！
磨磨蹭蹭的，像個老頭子！”
孟南枝清脆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帶著三分催促，七分俏皮。
她一身紅衣，在灰暗色調為主的酆都街道上，如同一團跳躍的火焰，格外醒目。
此刻她正揹著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衝著身後那個步履沉穩、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青年招手。
鄒臨淵無奈地搖了搖頭，快步跟上。
鄒臨淵身後，是垂頭喪氣，如同打了敗仗俘虜般的洪武鬼將，以及他那三千同樣士氣低迷、盔甲都顯得黯淡無光的陰兵。
這支隊伍行走在酆都寬闊卻氣氛肅殺的街道上，引得兩旁的鬼魂、鬼差、陰吏紛紛側目，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看！那就是新上任的活人總長？”
“嘖嘖，還真是個生人！
陽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後面那是……
楚江王殿下的洪武將軍？
怎麼跟在他後面，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聽說這位總長大人，直接把楚江王殿下的臉踩在地上，硬要走了洪武將軍和三千精銳呢！”
“何止啊！
十殿閻君和鬼帝陛下都準了！
以後陰陽兩界的鬼差，都得歸他管！”
“啊？！
讓活人管我們？
這……這成何體統？”
“噓！小聲點！
人家手裡可有倚天劍！
沒看見那把兇兵的沖天殺伐氣勢嗎？”
議論聲如同蚊蚋，嗡嗡不絕。
鄒臨淵恍若未聞，只是目光沉靜地打量著這座傳說中的幽冥之都。
酆都城。
與鄒臨淵想象中完全由痛苦哀嚎、陰森恐怖構成的景象不同，酆都城更像是一座巨大、古老、秩序森嚴的超級城市。
城池以某種漆黑的、非金非石的奇異材料築成，高聳入雲，城牆之上陰氣繚繞，隱現無數符籙陣紋。
城內街道縱橫，規劃齊整，但光線永遠是那種恆定的、令人壓抑的昏黃色，源自街道兩旁鑲嵌的、散發著幽光的冥燈石。
建築風格古樸厚重，多是以深灰、玄黑、暗紅為主色調，飛簷斗拱上雕刻的不是祥瑞。
而是各種地獄景象、鬼怪圖案，散發著無形的威懾。
街道上鬼物形形色色，有匆匆而過的低階鬼差，有表情麻木、排隊等待審判或轉世的亡魂隊伍，也有氣息不弱、身著各色官袍的陰司官吏。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火味、紙錢焚燒後的灰燼味，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沉澱了萬古的陰冷與肅穆。
“怎麼樣，鄒大總長，咱們這酆都城，不比你們陽間那些大城差吧？”
孟南枝不知何時又溜達到了鄒臨淵身邊，與鄒臨淵並肩而行，笑嘻嘻地問道。
“確與想象不同，更為……秩序井然。”
鄒臨淵中肯地評價。
“那當然！”
孟南枝揚起小臉，有些得意，彷彿這是她家一樣。
“酆都城可是后土娘娘親手所建，十殿閻王經營了無數歲月，是陰陽兩界的秩序中樞！
你以為都跟那些野鬼村、枉死城似的亂糟糟呀？”
她指了指遠處一座格外高大、形似寶塔、卻散發著凜冽肅殺之氣的黑色建築。
“喏，看到沒？
那是罰惡司，鍾馗那個大黑臉的地盤，專門處置那些為禍陰陽的惡鬼凶煞的。
脾氣臭得很，你待會去領文書，估計得碰釘子。”
又指了指另一座建築風格相對輕盈一些，門口隱約有日月光華流轉的府衙。
“那是巡遊司，日遊神和夜遊神的老巢，負責監察陰陽兩界異常動向，寫報告最勤快，也最會打官腔。”
接著，她指向一座門口立著巨大牛頭馬面石雕，隱隱傳來鎖鏈拖動聲的森嚴府邸。
“那是緝魂司，牛頭馬面管著，專司捉拿逃魂、拒捕惡鬼，都是些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夯貨。”
最後，孟南枝下巴朝前方一座巍峨古樸，門庭若市，不斷有鬼吏捧著文牒進出的巨大殿宇努了努嘴。
“咱們要去的就是那兒，典文司。
地府所有公文、印信、律法存檔的地方，也是塊難啃的骨頭，裡頭的文吏個個眼高於頂，酸腐得很。”
介紹完，孟南枝眨巴著大眼睛看著鄒臨淵。
“怎麼樣，鄒大總長，怕不怕？
這三個衙門，可沒一個會對你有好臉色哦。
尤其是鍾馗那黑炭頭，剛才在外面就屬他喊不服喊得最大聲。”
鄒臨淵神色平靜，只是淡淡道。
“既在其位，便謀其政。
臉色好不好，無關緊要。”
“嘖，沒勁。”
孟南枝撇撇嘴，但眼中笑意更濃。
“不過嘛，有本小姐在，他們也不敢太過分！
走啦走啦！”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典文司那氣勢恢宏卻透著古板氣息的大門前。
門口守衛的鬼吏看到孟南枝，連忙行禮。
“見過孟大小姐。”
目光落到鄒臨淵身上時，則變得有些古怪和遲疑，尤其是看到鄒臨淵身後那垂頭喪氣的洪武和三千陰兵，更是面面相覷。
“看甚麼看？”
孟南枝叉腰，一副大小姐派頭。
“這位是新上任的陰陽總長鄒臨淵鄒大人！
奉十殿閻羅和鬼帝陛下法旨，前來領取印信文書！
還不快讓開，進去通傳？”
“是是是！”
鬼吏們不敢怠慢這位孟婆莊的大小姐，連忙讓開道路，其中一個飛也似地跑進去通傳了。
鄒臨淵等人邁步進入典文司。
司內空間極大，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排列整齊，上面堆滿了竹簡、玉冊、帛書，散發著陳腐的墨香和歲月的氣息。
無數身著低品文官袍服的鬼吏在其中穿梭、翻閱、抄錄，一片忙碌卻寂靜的景象，只有紙張翻動和筆尖劃過的沙沙聲。
他們的到來，頓時打破了這片寂靜。
無數道目光從書架後、文案上投來，聚焦在鄒臨淵這個活人身上，驚訝、好奇、審視、不屑……種種情緒，無聲流淌。
很快，一名頭戴方巾、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手持一卷玉冊的老文吏在一群鬼吏的簇擁下，從深處走了出來。
他先是對孟南枝微微頷首。
“孟大小姐。”
然後才將目光投向鄒臨淵，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目光在鄒臨淵腰間的倚天劍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但隨即恢復古井無波，拱手道。
“閣下，便是新任陰陽總長，鄒臨淵鄒大人？
老朽典文司主簿，文若虛。”
“正是鄒某，文主簿有禮。”
鄒臨淵還禮。
“鄒總長所需之總長金印、調兵虎符、以及十殿聯署之任命文書，皆已備好。”
文若虛語氣平淡，公事公辦。
“然，按地府典制，新任總長領印，需有三位相關司衙主官副署用印，以示協同，便於日後公務對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陰陽總長之職，涉及巡遊、緝魂、罰惡三司權責。
故而，需請巡遊司日遊神、夜遊神二位神君，緝魂司牛頭、馬面二位將軍，以及罰惡司鍾馗判官，於此份《職司協同文書》上副署用印後，總長印信方可交付。”
說著，旁邊一名鬼吏捧上一份閃爍著淡淡金光的文書，上面已經蓋了十殿閻羅的寶印和典文司的印章，還空著三個位置。
孟南枝一聽，柳眉倒豎。
“文老頭！
你這是甚麼意思？
十殿閻羅和鬼帝陛下的法旨還不夠？
還要那三個傢伙副署？
他們剛才在外面甚麼態度你沒看見？
這分明是刁難！”
文若虛面不改色，捋了捋鬍鬚。
“孟大小姐此言差矣。
此乃典制，並非老朽故意刁難。
若無三司副署，總長之令出不了酆都，調不動一兵一卒，印信等同虛設。
此乃為了陰陽法度順暢運轉，還望鄒總長理解。”
鄒臨淵眼神微冷，鄒臨淵自然看出這是下馬威。
那三司主官，顯然不會輕易配合。
“無妨。”
鄒臨淵平靜道。
“既然如此，便請文主簿安排，鄒某自去請三位大人副署便是。”
“鄒總長明理。”
文若虛點點頭，對旁邊一名鬼吏吩咐道。
“引鄒總長前往巡遊司、緝魂司、罰惡司。”
“是！”
“走！
本小姐倒要看看，那三個傢伙能玩出甚麼花樣！”
孟南枝氣鼓鼓地跟上。
一行人首先來到了距離典文司不遠的巡遊司。
比起典文司的古板，巡遊司的建築線條更顯流暢，門口有日月光影交替的陣法運轉，顯得頗為神異。
通報之後，鄒臨淵和孟南枝被引入正堂。
堂上並無座椅，只有兩團不斷變幻、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光影。
一團熾白如日，一團幽暗如夜，正是日遊神與夜遊神的本體顯化。
他們似乎正在工作，面前懸浮著無數面水鏡般的畫面，顯示著陰陽兩界各處景象。
“巡遊司日遊，夜遊。
見過孟大小姐，鄒總長。”
兩團光影中傳出重疊的聲音，不冷不熱。
“二位神君爺。”
鄒臨淵開門見山，遞上那份《職司協同文書》。
“鄒某新任，需二位在此文書上副署用印，以便日後公務協同。”
日遊神的光影波動了一下，傳出聲音。
“鄒總長年輕有為，能得倚天劍認主，實乃幸事。
然，陰陽總長之職，干係重大，尤其巡遊監察，需明察秋毫，細緻入微。
鄒總長生人之軀，恐不慣我幽冥監察之法，亦難辨陰陽諸多隱秘。
不若，鄒總長先在我巡遊司見習三月，熟悉各類卷宗報告寫法、監察要點、突發事件彙報流程，以及陰陽監察系統的使用，待考核合格，我等再行副署，如何？”
見習三個月？
學寫報告？
用系統？
鄒臨淵還沒說話，孟南枝先跳了起來。
“喂！
你們兩個光影疙瘩！
說甚麼胡話！
鄒總長是來領印辦事的，不是來給你們當實習生的！
還考核？
你們考核得起嗎？”
夜遊神幽幽道。
“孟大小姐息怒，無規矩不成方圓。
鄒總長若不熟悉我司業務，日後如何指揮排程？
萬一誤判情報，貽誤時機，誰擔其責？
此乃對總長負責，亦是對地府負責。”
鄒臨淵抬手，制止了還想爭辯的孟南枝。
鄒臨淵看向那兩團光影，忽然問道。
“二位神君爺，可是擔憂鄒某不熟悉業務，胡亂指揮，影響巡遊監察效率，甚至……干擾了二位的日常工作？”
日遊夜遊沉默，算是預設。
“那好辦。”
鄒臨淵從懷中取出那枚剛剛到手，還未焐熱的陰陽總長令牌，將其與文書一起放在旁邊的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