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之中,死寂無聲。
只有《生死簿》失竊、誤勾生魂的驚天內幕,如同冰冷的潮水,沖刷著每一個地府陰神的心魂,留下無措、恐慌與沉甸甸的責任感。
鄒臨淵的那句,你們打算如何給我,給我兄弟,一個交代?
如同最後一塊投入古井的石子,迴音嫋嫋,敲打在十殿閻王、五方鬼帝,乃至所有在場的陰司巨頭心頭。
交代?
怎麼交代?
地府理虧在先,而且是天大的虧!
用失效的副本胡亂勾魂,差點枉害兩條性命!
還引得倚天劍這等兇兵現世,將地府內部管理的巨大漏洞赤裸裸暴露在陰神鬼差,諸位大佬眼前。
這事若是傳出去,地府億萬年積累的威嚴、公正形象,怕是要毀於一旦。
秦廣王蔣歆面色鐵青,楚江王歷溫眼神陰鷙,宋帝王餘懃一臉愧色,其餘閻王亦是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這局面,已然不是簡單的治罪或放人能解決的了。
治鄒臨淵的罪?
天下沒這個道理,只會顯得地府更加蠻橫昏聵。
放他走?
地府顏面何存?況且倚天劍之事又當如何處置?
五方鬼帝的虛影高懸九天,依舊沉默。
但那愈發紊亂的周遭陰陽二氣,顯露出他們內心的不悅與審視。
顯然,五方鬼帝對地府管理層捅出如此大的婁子,也頗為不滿。
就在這進退維谷、氣氛凝重到幾乎要凝固的時刻。
“噗嗤~”
一聲清脆如銀鈴,卻又帶著幾分頑皮狡黠的輕笑,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位一直安靜站在孟婆一族長老身邊、一襲紅衣的孟家大小姐,孟南枝。
正用纖纖玉手掩著櫻桃小口,眉眼彎彎,彷彿聽到了甚麼特別有趣的事情。
“哎呀呀,看看你們一個個的,臉拉得比這黃泉路上的石頭還長。”
孟南枝鬆開手,露出一張巧笑倩兮的絕美臉龐,大眼睛骨碌碌一轉,目光在面色鐵青的閻羅和神情冷峻的鄒臨淵之間掃過,清脆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爛漫響起。
“不就是捅了個簍子,差點害了人家兄弟,還丟了自家最重要的寶貝嘛!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光在這裡大眼瞪小眼,互相埋怨,有甚麼用呀?”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卻讓幾位閻王爺臉色更黑。
這叫“不就是”?
這簍子捅破天了都!
孟南枝卻渾不在意,她蓮步輕移,在無數道或驚愕、或不解、或怒視的目光中,施施然走到場中,先是對著十殿閻羅和五方鬼帝的虛影福了一福,姿態優雅,然後才轉向鄒臨淵,衝他眨了眨眼。
那眼神靈動慧黠,彷彿在說,看我的。
鄒臨淵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心中剛剛升騰的怒火與冰冷的質問。
竟被她這古靈精怪的一眼,沖淡了些許,只剩下滿腹疑惑。
這丫頭,又想幹甚麼?
只見孟南枝清了清嗓子,用能讓全場都聽清楚的音量,清脆地說道。
“諸位閻王爺爺,鬼帝陛下,還有各位陰司的大人們,南枝有個不成熟的小想法,說出來給大家參詳參詳,如何?”
不待眾人回應,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調輕快,如同在討論今天奈何橋邊的曼珠沙華開得豔不豔。
“你看啊,這事兒呢,是咱們地府有錯在先,差點害了鄒公子和他兄弟,理虧。
鄒公子呢,為了救兄弟,闖了地府,鬧了這麼大動靜,雖然方式方法有點……
嗯,激烈。
但情有可原,而且人家實力運氣好像還不錯,連倚天劍都認他為主了呢!”
孟南枝頓了頓,看到不少陰司頭頭臉色發黑,卻笑意更濃,話鋒陡然一轉。
“所以呀,咱們懲罰他,於理不合,也顯得小家子氣。
放他走呢,好像又有點太便宜他了,畢竟地府被他攪得雞飛狗跳也是事實。
那不如……咱們換個思路?”
她美眸流轉,最終定格在鄒臨淵那張雖然染著風霜,卻難掩俊朗英氣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既然鄒公子這麼有本事,這麼重情義,又這麼能折騰,連上古神兵都願意跟著他……
那為甚麼不乾脆,讓他來替咱們地府,把捅出的這個簍子,給補上呢?”
“甚麼?!”
“讓他做甚麼?!”
“孟家丫頭,你此言何意?!”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連幾位閻王都露出了愕然之色。
孟南枝卻彷彿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笑盈盈地繼續說道。
“我的意思是呀,不如就請鄒公子,擔任我陰司的陰間巡陽總使,同時兼任陽間的陽司鎮魂總巡!
簡單說,就是總管陰陽兩界,所有陰司鬼差緝捕、追兇、查案之事的一把手!
頂頭總司令!
扛把子!
讓他去追查《生死簿》的下落!
這樣既給了他一個天大的交代。
你們看,都讓他當總扛把子了,夠意思吧?
又能讓我們地府的寶貝《生死簿》有機會找回來,豈不是兩全其美,一箭雙鵰,皆大歡喜?”
孟南枝說完,還拍了拍手,一副,我是不是很聰明,快誇我的表情。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
“噗——!!!”
“咳咳咳!!!”
“哎呦!我的冥君大人吶!!!”
“眼……眼珠子!老子的眼珠子要掉出來了!!!”
短暫的死寂後,是堪比火山噴發、萬鬼哀嚎的劇烈反應!
尤其是以十大陰帥、文武判官為首的中層幹部們,簡直炸開了鍋!
黑白無常這對老搭檔反應最為激烈。
白無常謝必安那永遠笑眯眯的慘白臉龐瞬間僵住,隨即五官以一種極其誇張的方式扭曲起來,兩隻原本就凸出的眼珠子啵的一聲,真的從眼眶裡彈了出來,掛在那條長舌兩邊,晃晃悠悠!
他手忙腳亂地去抓自己的眼珠子,嘴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彷彿被掐住了脖子。
旁邊的黑無常範無救更誇張,他那張黑臉瞬間漲成了醬紫色,牛眼瞪得溜圓,眼珠子幾乎要脫離眼眶飛出來,他猛地一把抓住白無常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尖利地吼道。
“七哥!
七哥你聽見沒?
這丫頭說啥?!
讓這個生人崽子當咱們的頂頭上司?!
總管陰陽兩界所有鬼差?!
老子……
老子在地府兢兢業業勾魂索命八千七百六十五年三個月零五天!
從一個小鬼差幹到陰帥!
現在要讓一個毛都沒長齊、活了可能還沒老子零頭多的小娃娃管著?!
老子……
老子不服!老子要退休!老子不幹了!!!”
牛頭馬面相視一眼,牛頭甕聲甕氣地對馬面說。
“老馬,俺是不是昨晚熬湯喝多了出現幻聽了?
讓活人管咱們?”
馬面咧了咧那張長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牛,可能咱倆都喝多了……
不對,咱是鬼,不用喝湯。”
日遊神和夜遊神這對日夜搭檔,一個身形凝實,一個身形虛化。
此刻都僵在原地,日遊神喃喃道。
“以後咱們日夜巡遊,是不是還得先給這位總長大人寫份行程報告?”
夜遊神幽幽地接了一句。
“可能還得附上沿途所見厲鬼的詳細檔案和照片……”
豹尾、魚鰓、黃蜂、鳥嘴四大陰帥,也是表情各異。
豹尾陰帥(統管地上獸類動物亡魂)撓了撓頭。
“那我以後抓逃跑的貓狗魂魄,也得先打報告?”
魚鰓陰帥(統管水中魚類亡魂)翻了個白眼(如果魚有白眼的話)。
“得了吧,我管水裡那些魚蝦蟹將,以後是不是還得學寫陽間的水產管理報告?”
黃蜂陰帥和鳥嘴陰帥也是連連搖頭,唉聲嘆氣。
文判官崔珏還算鎮定,但握著勾魂筆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十殿閻羅方向深深一揖,聲音都有些發顫。
“諸位閻君殿下!
孟姑娘此議,簡直……簡直駭人聽聞!
我地府自後土皇隻立下輪迴,億萬年運轉,何曾有生人擔任要職,更何況是統御陰司鬼差之總長?
此例一開,陰陽淆亂,體制崩壞,威嚴掃地啊?
還請諸位閻君殿下三思!”
武判官鍾馗也是虯髯戟張,聲如洪鐘。
“不錯!
讓一個黃口孺子坐於吾等頭上發號施令?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俺鍾馗第一個不服!”
“不服!我等不服!”
“請殿下收回成命!”
“這如何使得?!”
“簡直荒唐透頂!”
下方,各大陰司的管事、鬼將、判官,紛紛出言反對。
一時之間,群情激憤,唾沫星子幾乎要匯聚成河。
就連幾位閻王,除了轉輪王薛禮薛仁貴,露出若有所思。
甚至有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以及平等王陸游微微蹙眉似在考量外。
其他幾位也都是眉頭緊鎖,顯然覺得孟南枝這提議太過匪夷所思。
孟南枝卻對滿場的反對聲浪充耳不聞,她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只是笑盈盈地看著鄒臨淵,甚至還俏皮地歪了歪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細微聲音,帶著一絲嬌嗔和誘惑,說道。
“喂,鄒大木頭,怎麼樣?
本小姐給你想的這個交代,夠不夠分量?
陰陽兩界鬼差總長哦!
以後牛頭馬面、黑白無常,見了你都得叫一聲總長大人!
威風吧?
可比你當個逃犯,被滿世界追殺強多了!”
她湊近了一些,身上那股獨特的、混合著彼岸花香與少女體香的幽雅氣息,隱隱飄入鄒臨淵鼻中。
鄒臨淵本就因為融合了龍九霄的蛟龍之血,體內陽氣旺盛異常,對異性吸引力大增。
此刻被孟南枝這絕色佳人近距離撩撥,鼻間縈繞著那若有若無的動人馨香,耳中是她嬌軟俏皮的低語,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幾下,一股熱流湧上臉頰,竟罕見地感到一絲窘迫。
這丫頭……怎麼說話就說話,靠這麼近……
“而且呀!”
孟南枝似乎很滿意鄒臨淵那一閃而逝的窘態,眼中狡黠更甚,繼續用那氣死人不償命的輕快語調,對著全場說道。
“你們看,鄒公子能得倚天劍認主,說明有大氣運,大因果在身,實力也馬馬虎虎過得去啦。
最重要的是,他為了兄弟敢闖地府,說明重情重義,有擔當!
這樣的人,讓他去追查《生死簿》,不比你們這些老……
嗯,老成持重的大人們親自出馬,更方便在陰陽兩界行走調查嗎?
他在陽間有身份,在陰間現在也算自己人了,多好呀!”
“再說了。”
她話鋒一轉,看向高空那五道模糊的鬼帝虛影,聲音清脆。
“五位鬼帝陛下,您們覺得呢?
這主意是不是挺不錯的?
既解決了眼前的麻煩,說不定還能把丟了的寶貝找回來呢!”
高空之上,五方鬼帝的虛影微微波動。
一道古老而淡漠的意念,如同微風拂過所有地府高層的心頭。
“地府運轉,十殿自決。
只要地府不塌,輪迴不亂即可。”
言下之意,只要不鬧到地府毀滅,輪迴崩潰的地步,你們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他們才懶得管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
得到鬼帝這近乎默許的回應,秦廣王、楚江王等閻羅的臉色更加精彩了。
他們算是看出來了,五方鬼帝對這事,抱著一種不反對、不贊成、看你們自己收拾爛攤子的態度。
畢竟《生死簿》是他們搞丟的,爛攤子也得他們自己想法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