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森林邊緣,灰霧翻滾不休,如同亙古不變的灰色海洋,吞噬著光線、聲音,乃至一切探查的觸角。
那株佈滿痛苦人臉紋路的巨大怪樹下,此刻正站著三道氣息迥異、卻都散發著令人窒息威壓的身影。
白無常謝必安靜立原地,慘白修長的手指早已離開了地面,負於身後。
他那張永遠似笑非笑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平靜,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著,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鄒臨淵消失的那片空地上,彷彿在凝視著某個並不存在的點。
只有手中那根哭喪棒頂端,一絲灰白色的、彷彿能凍結靈魂本源的氣息,正在極其緩慢地、無聲無息地消散,顯示出他剛剛進行過何等精微而徒勞的探查。
黑無常範無咎站在他身側,如同一尊怒目金剛的黑鐵塔,臉色黑得幾乎要滴出墨來。
他手中的勾魂鎖鏈早已收起,此刻正捏著蒲扇大的鬼拳,骨節捏得嘎嘣作響,顯示著內心翻騰的怒火與挫敗。
一雙牛眼瞪得溜圓,兇狠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寸的土地、怪樹,彷彿要將那個憑空消失的生人小子,用目光生生剜出來。
鬼將洪武則單膝跪在稍遠處,低垂著頭,猩紅的魂火在眼眶中穩定燃燒,但微微閃爍的頻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保持著軍人的姿態,等待著上峰的命令,只是那緊握斬馬刀刀柄的鬼手,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時間,在死寂的灰霧中,被拉得無比漫長。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自己麾下陰兵在林中邊緣地帶謹慎搜尋時,甲冑偶爾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嗚咽般的風聲。
“七哥!”
最終,還是脾氣最為暴烈的黑無常範無救最先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如同破鑼炸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這他孃的到底怎麼回事?
一個大活人!帶著個生魂!
就在咱仨眼皮子底下!
沒了?蒸發了?
連點味兒都沒留下!”
他猛地指向鄒臨淵消失的地方,又指向周圍的灰霧森林,黑臉上肌肉扭曲。
“這寂滅林是邪性,能吸魂力,亂感知,可也不至於這麼離譜吧?
咱們哥倆的幽冥鬼眼不說洞察秋毫,尋常鬼王的隱匿之法也休想完全瞞過!
那小子甚麼修為?
開光大圓滿!
強弩之末!
他憑甚麼?”
“還有。”
範無救又轉向洪武,語氣帶著質問。
“洪小子,你和你那三千陰兵佈下的幽冥鎖界陣是紙糊的嗎?
就算這小子真有甚麼逆天的遁地神通,能瞬間遠遁,可陣法的空間封鎖是擺設?
怎麼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面對黑無常的連珠炮般的質問,洪武鬼將沉默了一下,才抬起頭,猩紅的魂火看向謝必安,聲音沉穩帶著凝重。
“回八爺,末將佈陣絕無疏漏,陣法運轉正常,封鎖之力覆蓋此林外圍所有常規出入路徑及空間節點。
除非……”
他頓了頓。
“除非其遁走之法,完全超越了陣法封鎖的層次,或者……
其根本未曾離開此地,而是以某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與這片空間徹底融為一體,乃至陣法亦無法辨識其存在。”
“融為一體?放屁!”
黑無常怒道。
“這林子是能融的嗎?
融進去就是被它吸乾的下場!
那小子要是有這本事,還用得著被咱們攆得跟喪家之犬似的跑到這兒來?”
“好了,老八。”
一直沉默的謝必安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並不大,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慵懶,但傳入耳中,卻讓黑無常範無咎如同被冷水澆頭,滿腔的怒火與焦躁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寒意壓了下去,悻悻地閉上了嘴。
謝必安緩緩轉過身,那平靜無波的眸子,先看了看一臉不服卻又強忍著的黑無常,又看了看垂首待命的洪武。
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他們魂體的表象,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慌甚麼?”
謝必安淡淡道,慘白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這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冰冷的理智與掌控一切的漠然。
“獵物暫時脫離了視線,獵手便自亂陣腳,咆哮失態,豈不惹人笑話?”
謝必安輕輕甩了甩垂到胸前的長舌,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從容。
“洪武方才所言,雖不中,亦不遠矣。”
他踱了兩步,來到鄒臨淵消失的確切位置,用哭喪棒的尖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腳下那片顏色略深的灰黑色土地。
“氣息,是徹底消失了。
並非被森林吞噬同化,也非高速遠遁。
若是前者,此地會殘留一絲被消化的魂力餘韻,以及森林滿足的飽嗝。
若是後者,空間必有漣漪,陣法必有反饋。”
謝必安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如同在分析一件與己無關的古物。
“但,都沒有。”
他抬起哭喪棒,指向周圍。
“你們仔細感知,這片區域,除了寂滅森林本身那亙古的死寂,可還有任何一絲屬於那生人,或那生魂的存在痕跡?
沒有,乾淨得……就像他們從未在此。”
黑無常和洪武聞言,立刻凝神感知,隨即臉色都變得更加難看。
確實,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合常理!
就算是魂飛魄散,也會留下崩潰的魂力碎片。
可這裡,甚麼都沒有。
“這說明甚麼?”
謝必安自問自答,狹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幽光。
“說明,那小子有某種方法,能瞬間抹去自身在此方空間的一切痕跡。
這種方法,超出了我們目前所知的大部分隱匿、遁形、乃至空間秘術的範疇。”
“會不會是……”
洪武遲疑了一下,說道。
“某種……上古流傳的、早已失傳的芥子納須彌之神通?
將自身藏於一件擁有內蘊天地的法寶之中,與外界隔絕?”
“芥子納須彌?”
黑無常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傳說中道門金仙,或者佛國菩薩才有的手段嗎?
他一個開光期的小修士,怎麼可能……”
“為甚麼不可能?”
謝必安打斷了黑無常的話,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老八,別忘了,他是如何以開光期修為,誅滅鬼將的。
那柄劍,那雷法,那掌意……
哪一樣是尋常開光修士能擁有的?
此子身上的秘密,遠比我們看到的要深。
擁有一件能勉強施展芥子藏身之能的殘缺古寶,並非絕無可能。”
謝必安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
“陽間道統,源遠流長,失落於歷史塵埃中的奇功異寶,不知凡幾。
此子,或許便是得了某樁天大機緣的幸運兒。”
這番分析,讓黑無常和洪武都陷入了沉默。
的確,鄒臨淵展現出的種種,早已顛覆了他們對開光期的認知。
若說此子身懷一件擁有內蘊空間、可暫時藏身的古寶,雖然依舊驚人,但比起之前那逆天般的越境殺敵,反而顯得不那麼離譜了。
“那……七哥,咱們現在怎麼辦?”
黑無常的怒氣被理智取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棘手和凝重。
“如果那小子真躲在甚麼芥子空間裡,咱們總不能在這乾等著吧?
這林子這麼大,那生崽子又能躲多久?
萬一那生崽子恢復了元氣,或者那寶物有移動之能……”
“等?自然不能幹等。”
謝必安冷笑一聲,那笑容裡充滿了一切盡在掌握的冷酷與屬於上位者的絕對威嚴。
謝必安首先看向洪武,聲音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洪武!”
“末將在!”
洪武立刻挺直身軀。
“即刻起,收攏你麾下所有陰兵,撤出寂滅森林,於林外十里處重新佈防!”
謝必安語速加快,條理清晰。
“你的任務變更。
嚴密封鎖此林所有已知出入口,監視一切空間異常波動。
沒有本帥或楚江王殿下手令,嚴禁任何鬼物、陰神私自入林,也絕不允許任何存在從林中出來!
違令者,無論身份,可就地擒拿,若遇抵抗,格殺勿論!
若有那生人或生魂蹤跡,不惜一切代價攔截,並立刻向本帥與楚江王殿下稟報!
你可能做到?”
這道命令,等於是將洪武的三千陰兵變成了看守監獄的獄卒,而這座監獄,就是整個寂滅森林。
洪武心頭一凜,知道此事關係重大,立刻抱拳,斬釘截鐵道。
“末將遵命!
必不負七爺所託!
縱是一隻冥狗,也休想無聲無息越過末將防線!”
“很好。”
謝必安微微頷首,對洪武的果決和執行力表示滿意。
“記住,你的任務是封鎖與監視,非必要,不得深入林內百里。
此林詭異,深處恐有不測,折損兵力事小,打草驚蛇事大,去吧。”
“是!末將告退!”
洪武不再多言,對著黑白無常各行一禮,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色煞氣,朝著林外自己麾下陰兵集結的方向疾射而去,執行命令,雷厲風行。
目送洪武離開,謝必安才緩緩轉向黑無常範無救。
“老八。”
“七哥,你說,咱們現在殺進去,一寸一寸地搜?
把那芥子挖出來?”
黑無常舔了舔嘴唇,眼中兇光閃爍。
“搜?怎麼搜?”
謝必安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深意。
“這寂滅森林廣袤無垠,深處連你我都要忌憚。
一件能藏身的芥子之寶,若一心隱匿,與一粒微塵何異?
盲目搜尋,無異於大海撈針,徒耗精力,還可能驚動林中某些……
不該驚動的古老存在。”
“那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黑無常急了。
“算了?”
謝必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殺意的弧度。
“傷我無常司顏面,劫我勾魂要犯,更身懷驚世之秘,對地府心存怨望……
此等人物,豈能任其逍遙?”
他抬頭,望向地府深處那永恆昏黃的天空,但黑無常知道,七哥看的,是那座矗立於幽冥中心、統御萬鬼的巍峨巨城。
酆都,以及酆都城中,那座象徵著公正與審判的森嚴大殿,秦廣王殿。
“此子之事,已非你我兄弟二人,乃至楚江王殿下一殿可專斷。”
謝必安的聲音,帶著一種直達幽冥權力核心的肅穆與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個後輩晚生今日能躲入芥子,明日未必不能遁出幽冥。
他今日修為尚淺,假以時日,若真讓他帶著那些秘密成長起來……
必成我地府心腹大患,陰陽秩序之大敵!”
謝必安猛地轉身,看向黑無常,狹長的眸子中,再無半分慵懶與玩味,只剩下冰封的殺意與屬於十大陰帥之首的絕對威嚴!
“老八,隨我即刻返回秦廣王殿!”
“此子鄒臨淵,擅闖幽冥,戕害鬼將,劫奪要犯,藐視天條,身懷異寶,所圖不明,其行可誅,其心當誅!”
“本帥要以無常司首座之名,以今日所見所歷為憑,親上秦廣王殿,面呈秦廣王殿下,請頒,地府甲等追殺令!”
“甲等追殺令?”
黑無常範無咎倒吸一口涼氣,黑臉上也露出了震撼之色。
他當然知道這五個字的分量!
那是地府最高規格的通緝,一旦釋出,將震動整個幽冥,傳檄陰陽兩界所有隸屬或相關勢力!
數百年來,都未曾動用過了!
“七哥,這……會不會太……”
黑無常下意識地想說甚麼。
“太甚麼?太小題大做?”
謝必安冷冷打斷,目光如刀。
“老八,你還沒看明白嗎?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今日不趁其羽翼未豐、困於幽冥之際,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徹底抹殺,難道要等他日,他道法大成,手持神兵,帶著今日之仇怨,打上我酆都鬼門,攪得陰陽大亂時,我們再後悔嗎?!”
“地府威嚴,不容挑釁!
陰陽秩序,不容擾亂! 此乃鐵律!”
謝必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與維護地府至高權威的決心。
“此令一出,十殿閻羅麾下所有陰兵鬼將、判官鬼差,皆可得而誅之!
四方鬼城、各處陰司,皆會嚴加盤查!
陽間各域城隍、土地、山神、河伯,亦會收到冥諭,暗中協查!
他除非永遠躲在那芥子裡不出來,否則,只要他還在陰陽兩界,露出一絲馬腳,便是我地府天羅地網收束之時!”
謝必安眼中寒光爆射。
“屆時,天上地下,陰陽三界,將再無他鄒臨淵,半分容身之地!”
“本帥倒要看看,他那芥子能護他幾時!
他那開光修為,又能支撐他躲藏多久!”
“走!”
謝必安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沖天而起,朝著酆都方向疾馳而去,速度快到極致,顯示出他內心決斷之堅定,行動之果決。
黑無常範無救望著七哥決絕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死寂的寂滅森林,狠狠一跺腳,也化作一道漆黑幽光,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