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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孟婆一族,孟南枝

2026-05-03 作者:隕落炎

忘川河,幽暗深處。

通體漆黑的小舟,已徹底隱沒於終年不散的灰白霧靄之中。

唯有船櫓劃破粘稠河水的嘩啦聲,規律而悠遠,成為這片死寂天地間唯一的詭異聲響。

舟上,赤紅如焰的身影靜立,廣袖流仙裙的裙袂在帶著河腥味的陰風中微微拂動,如同黑暗中一抹不肯熄滅的灼灼之火。

素白麵紗之上,那雙深邃暗紅的眼眸,此刻正望著鄒臨淵離去的方向,眸光流轉間,先前那抹恰到好處的訝異與疏離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玩味、探究,以及一絲久居高位者審視棋局般的興味。

而這個紅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盤踞地府的數千年的巨無霸家族。

孟婆一族的孟家大小姐,孟南枝。

她輕輕抬起手,纖長如玉的指尖,彷彿無意般拂過船舷邊緣。

那裡,方才鄒臨淵翻身落船時,曾有幾滴忘川水濺落,此刻早已蒸發,只留下幾點極其細微的、焦黑的痕跡,正在緩慢地被船體本身吸收、撫平。

“一介凡人,開光期大圓滿的修為……”

孟南枝的聲音響起,依舊清冷如玉,卻少了方才對話時的幾分慵懶,多了幾分洞悉世情的淡漠與銳利。

“雖說在這末法時代的陽間,也算摸到了登堂入室的門檻,可這裡是哪裡?”

她暗紅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霧靄與空間,再次看清了那個在岸邊泥濘中堅定前行的背影。

“這裡是陰曹地府。

亡者歸宿,生靈禁地。

幽冥法則壓制一切陽間生氣,忘川水蝕骨銷魂,無數陰兵鬼將巡遊,更有十殿閻羅坐鎮,判官筆勾生死,孽鏡臺照前塵……”

她每說一句,語氣便冷一分,可眼中的興味卻濃一分。

“區區開光期,連靈虛的門檻都尚未真正邁過,竟敢以完整肉身強闖此地?

甚至……

還敢跳進忘川河裡撲騰?”

孟南枝的唇角,在面紗下勾起一個極淡、卻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弧度,那弧度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與……欣賞?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她低聲下了結論,彷彿在評價一件新得的、出乎意料的珍玩。

“肉身深入地府,要麼是愚不可及、自尋死路的狂徒,要麼……便是有所依仗,且心志堅逾鋼鐵的狠角色。”

孟南枝緩緩轉身,暗紅的眸光掃過腳下緩緩流淌的、承載了無盡哀怨的黃色河水,又望向地府深處那永恆昏黃的天空。

“觀其氣息,雖有波盪,卻無多少驚惶。

言辭雖謙,卻暗藏筋骨。

身處絕地,眼神卻依舊清明銳利,甚至……

還敢在本小姐面前耍弄那套半真半假的言辭。”

“追查邪術?被捲入陰陽裂隙?”

她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髮間那支鳳鸞寶扇金簪隨之微微晃動,流溢位尊貴的光澤。

“這等說辭,騙騙那些渾渾噩噩的遊魂野鬼,或是那些只知按章辦事的低階鬼差尚可。

想瞞過本小姐?”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篤定。

“他身上那層淡金色的護體之氣,古老而霸道,絕非尋常道門罡氣,倒有幾分……早已絕跡的蛟龍一脈的餘韻。

雖極淡,卻精純。

能得此等遺澤護身,其來歷豈會簡單?

再者,他墜落忘川,那護體之氣應激而發,抵抗侵蝕,運轉間隱有法度,絕非倉促遇險的慌亂模樣,倒像是早有準備,只是低估了忘川水的厲害。”

孟南枝的分析冷靜而犀利,幾乎將鄒臨淵的偽裝剝開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

她暗紅的眸底,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彷彿能勘破命運迷霧的幽光。

“我觀他眉心隱有靈光內蘊,氣運雖被此地陰氣遮掩,卻隱成旋渦之勢,絕非早夭或庸碌之相。

此等人物,怎會輕易被甚麼陰陽裂隙捲入絕地?”

她轉過身,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沉默寡言的青面小廝。

冷塵。

“冷塵。”

孟南枝的聲音恢復了那份天然的、帶著距離感的貴氣。

“你怎麼看?”

冷塵聞言,立刻躬身,聲音依舊是那般乾澀平板,卻比之前多了幾分屬於思考的凝重。

“回小姐,此人確有不妥。

其一,他自稱散修鄒子陽,然言行氣度,不似毫無根底的野修,倒似經歷頗豐,隱有法度。

其二,其肉身強韌異常,遠勝尋常開光修士,忘川水蝕,他竟能支撐到我們靠近,體表那層金光功不可沒,此等護身秘法,陽間大宗亦未必能有。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冷塵抬起頭,空洞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墜落之處,並非尋常河段,而是靠近鬼門關與黃泉路交匯的隱秘水域。

那裡空間穩固,等閒陰陽裂隙極難生成,更別說恰好將一個活人捲進來,還精準地掉在忘川河裡。

此等巧合,機率不足萬一。”

“所以?”

孟南枝饒有興致地追問。

“所以,此人極有可能是主動施法,強行開啟通道,闖入地府!”

冷塵斬釘截鐵道。

“所謂追查邪術、誤入裂隙,皆為託詞!

其闖入地府,必有圖謀!

而且所圖非小!”

“不錯。”

孟南枝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分析得在理。

一個開光期大圓滿的修士,甘冒魂飛魄散、永墮幽冥的風險,主動以肉身闖入地府……

你說,他所求為何?”

冷塵沉吟片刻,低聲道。

“無外乎幾種可能。

尋人,尋物,或是……尋仇。

觀其並無戾氣纏身,尋仇可能稍低。

尋物……地府奇物雖多,但值得如此冒險的,屈指可數,且大多看守嚴密,非他能企及。

那麼,最大的可能,便是尋人。

尋找某個被勾入地府的魂魄!”

“而且,這個魂魄,必定對他極為重要。

重要到,讓他不惜觸犯陰陽鐵律,強闖地府!”

冷塵補充道。

孟南枝輕輕頷首,暗紅的眼眸望向霧氣深處,彷彿看到了那個正在荒蕪河岸上跋涉的身影,也看到了他平靜外表下,那顆為了某個目標而熊熊燃燒、不惜一切的決心。

“沉寂了數百年的陰曹地府,一成不變,了無生趣。”

孟南枝忽然悠悠一嘆,語氣中帶著一絲久居上位、看慣興衰的慵懶與……寂寥。

“十殿按部就班,判官勾畫生死,牛頭馬面巡視,孟婆熬湯度魂……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便是千載萬年,也不過是重複昨日的故事。”

“規矩,鐵律,秩序……

固然是維持陰陽平衡的基石,但看得久了,未免也覺沉悶。”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船舷上輕輕敲擊,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輕響。

“如今,突然闖進來這麼一個不按常理出牌、膽大包天、身上還藏著不少秘密的變數……”

孟南枝的眼中,那抹興味與玩味,終於徹底化為了一種期待與審視。

“鄒子陽……”

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彷彿在品味著其中蘊含的意味。

“你說,你這個小小的、來自陽間的變數,能否給這潭沉寂了數千年的死水,攪動起一些……不一樣的波瀾呢?”

“本小姐,倒是有些期待了。”

她語氣輕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冷塵。”

“屬下在。”

孟南枝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重新落在躬身侍立的冷塵身上,暗紅的眸子裡,恢復了孟家大小姐的從容與威儀。

“等此件事了,回到酆都之後,你暗中留意一下這個鄒子陽的動向。

不必干涉,只需觀察,看他究竟意欲何為,又能在這地府之中,翻起幾尺浪花。”

她頓了頓,補充道。

“注意分寸。

莫要讓其他殿府,尤其是秦廣王殿和察查司的人察覺。

此子……或許能為我們沉悶的日子,添些樂子。

也或許……能讓我們看到一些,平日裡看不到的東西。”

“是,小姐,屬下明白。”

冷塵毫不猶豫地應下,對於小姐的命令,他從不問緣由,只會嚴格執行。

他略微遲疑了一下,問道。

“小姐,是否需要屬下探查其真實根腳?

或許他報的鄒子陽之名亦是假託。”

孟南枝卻擺了擺手,面紗下的唇角似乎又彎了彎。

“不必,真名假名,於我何干?

我感興趣的,是他這個人,是他所行之事,會給這地府帶來甚麼。

至於他究竟是誰……

留些懸念,豈不更有趣?

若事事洞明,反倒無味了。”

“是。”

冷塵不再多言。

“另外。”

孟南枝似乎又想起了甚麼,吩咐道。

“今日擺渡遇見此人之事,以及我們的猜測,暫且不必記入冥舟日誌,亦無需向孟婆亭報備。

只當是尋常一次擺渡,撈起個落水的糊塗生魂,隨手打發走了便是。”

冥舟擺渡,載魂過河,本是地府常例,但亦需記錄在案,以備查考。

孟南枝此舉,顯然是想將鄒臨淵這個變數暫時掩蓋下來,避免過早暴露在其他地府勢力的視線中。

“屬下遵命。”

冷塵心領神會。

交代完畢,孟南枝似乎有些倦了,她微微側身,倚靠在船舷邊一張不知何時出現的、鋪著柔軟墨絨的矮榻上,慵懶地揮了揮手。

“回吧。

這忘川的風,吹久了,也覺陰寒。”

“是。”

冷塵躬身退後一步,對那一直沉默搖櫓、彷彿亙古不變的舟子低聲道。

“轉向,回酆都,奈河之畔。”

舟子無言,手中漆黑的木櫓卻已悄然調整了方向。

小舟在渾濁的河面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破開霧氣,朝著與鄒臨淵離去方向相反的、地府更深、更核心的區域,緩緩駛去。

孟南枝斜倚在榻上,素手支頤,暗紅的眼眸半闔,似在假寐,又似在沉思。

面紗遮掩了她絕美的容顏,也掩去了她此刻真實的心緒。

只有那纖長的手指,依舊在榻邊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鄒子陽……莫要讓本小姐失望才好……”

小舟,載著地府孟家的大小姐與她最忠實的僕從,駛向那座矗立於幽冥中心、萬鬼來朝的巍峨巨城——酆都。

而在另一條荒蕪的、充滿未知的路上,化名鄒子陽的鄒臨淵,對此一無所知。

鄒臨淵正憑藉著紅衣女子臨別時那隨口的指點,以及自己冥冥中的感應,朝著傳說中亡魂必經的奈何橋方向,堅定前行。

鄒臨淵不知自己已落入某位大人物的眼中,成為了一枚意外的、被投注了興趣的棋子。

鄒臨淵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陳浩的魂魄,帶他回家。

風暴,往往起於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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