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僵?”
鄒臨淵清俊的臉上,那慣常的平靜終於被打破,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這兩個字從馬雲落口中吐出,彷彿帶著沉甸甸的寒意,讓整個陰陽殿一樓的氣氛都為之一凝。
鄒臨淵當然知道飛僵意味著甚麼。
那已經脫離了低等行屍、白僵、黑僵的範疇,是真正踏入殭屍高等序列的存在。
可御空飛行,屍煞凝練,力大無窮,銅皮鐵骨,不懼尋常刀兵符法。
更麻煩的是,飛僵往往靈智漸開,懂得趨吉避凶,甚至擁有天賦神通,隔空吸血,極難對付。
鄒臨淵不由得想起自己剛踏入修行界不久,還在築基期巔峰徘徊時,一次在遼城境內柳家村,遭遇了一頭已達毛僵巔峰、半步飛僵的兇物。
那一次,鄒臨淵手段盡出,符籙、陣法、甚至施展出了五雷咒,借天地之力將其重創逼退,也僅僅是逼退,若不是遇到一位前輩,自己早就交在那個柳家村了。
那還只是半步飛僵!
如今,在江城,在這繁華都市的邊緣,竟然出現了一頭真正的飛僵?
這絕不是小事。
飛僵出世,若不能及時控制或剷除,其散發的屍煞會汙染地脈,吸引陰邪,本能對鮮血的渴望更會驅使它襲擊活人,初期可能只是牲畜,後期必然是人類。
一旦讓它吸食足夠精血,實力提升,甚至進化到更高層次,那對江城乃至周邊區域,都將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浩劫。
尋常修士,同階之下,三五個都未必是一隻飛僵的對手,其難纏和危害性遠超同階妖物鬼類。
“雲落姐,你確定是飛僵?
具體甚麼層次?
可曾追蹤到去向?”
鄒臨淵語速加快,一連串問題拋了出來,臉上是罕見的凝重。
月牙灣的水域怨靈本就是個麻煩,現在又加個更恐怖的飛僵,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馬雲落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放下,動作依舊優雅,但眼神也認真起來。
“屍煞精純霸道,殘留氣息中隱有紫意,御空而去的痕跡雖然淺淡,但確鑿無疑。
應是初入飛僵不久,境界尚未穩固。
至於去向……”
她微微搖頭。
“我到時已晚,只餘殘留氣息,方向是往西邊山林而去,具體隱匿何處,難以追尋。
此物靈智不低,懂得收斂。”
初入飛僵,對應靈虛初期。
鄒臨淵心中稍定,但壓力絲毫未減。
即便是初入飛僵,其實力也絕非普通靈虛期修士可比,至少需要五六個配合默契的靈虛期好手,佈下陣法,才有較大把握將其困殺。
自己如今雖然實力不算太弱,但是也僅僅只是開光期大圓滿,就算有陰陽家秘術傍身。
但獨自面對一頭飛僵,絕對沒有任何的勝算。
且必然動靜極大,難以控制。
“月牙灣本身怨靈盤踞,已成養陰之地,如今又有飛僵蹤跡……”
鄒臨淵揉了揉眉心,感覺太陽穴隱隱作痛。
“這江城的地下,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熱鬧了。”
陸書桐在一旁聽著,雖然對飛僵具體多厲害沒概念,但看鄒臨淵和馬雲落都如此嚴肅,也知道事情嚴重。
她暫時把剛才的醋意壓下,擔心地問道。
“臨淵,那怎麼辦?
會不會很危險?
要不要……多叫點人?”
她想到了血蝠,這是陰陽殿中唯一的靈虛中期的高手,雖然拿不下那個飛僵,但是牽制還是能夠做到的。
狐月兒也小臉緊繃,擔憂地看著鄒臨淵。
就在鄒臨淵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如何著手調查飛僵和月牙灣兩件事孰先孰後、如何呼叫人手時。
“砰!”
陰陽殿那扇厚重的棗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一把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一個高大魁梧、肌肉賁張、卻滿頭大汗、臉色慘白、眼神裡充滿了驚惶和絕望的身影,如同失控的火車頭般衝了進來!
正是趙強!
“鄒哥!鄒哥!救命啊鄒哥!!”
趙強的嗓門本來就大,此刻情急之下更是如同炸雷,在殿內迴盪。
他目光慌亂地掃視,看到鄒臨淵的瞬間,眼睛一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幾步就衝了過來。
因為跑得太急,腳下還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
“強子?”
鄒臨淵一愣,看著趙強這副魂不守舍、驚慌失措的樣子,心中一沉。
趙強性格粗豪,膽子不小,能把他嚇成這樣……
“出甚麼事了?慢慢說!”
鄒臨淵上前一步,扶住趙強的手臂。
觸手只覺得趙強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肌肉僵硬。
趙強反手死死抓住鄒臨淵的胳膊,力道大得讓鄒臨淵都微微挑眉。
他喘著粗氣,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
“鄒哥!救救浩哥!
救救陳浩!他……他不行了!”
陳浩?!
鄒臨淵心頭猛地一緊。
“陳浩怎麼了?
你冷靜點,說清楚!”
馬雲落、陸書桐、狐月兒的目光也瞬間聚焦在趙強身上。
趙強用力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但聲音依舊顫抖得厲害。
“是、是昨天晚上!
我和浩哥……浩哥他最近加班多,說累,想放鬆一下,就約了我晚上去、去網咖打遊戲……”
他語無倫次,但勉強能聽清。
“我們……我們玩到後半夜,大概兩三點吧,從網咖出來,準備各自回家。
走到……走到一個路口,浩哥突然就站住了,臉色變得特別難看,慘白慘白的,死死盯著前面空蕩蕩的馬路,眼睛瞪得老大!”
趙強嚥了口唾沫,臉上恐懼更甚。
“我問他看啥呢,他沒理我。
然後……然後他就猛地拉住我,低聲說快跑!
拽著我就拼命往他家方向跑!
我跟在他後面,莫名其妙,回頭看,馬路上啥也沒有啊!
我就問他跑啥,見鬼了啊?”
“結果……結果浩哥一邊跑,一邊回頭,用那種……
我從來沒聽過的、嚇破了膽的聲音說……”
趙強模仿著陳浩當時的語氣,聲音都變了調。
“是黑白無常!
他們要來抓我!
說我陽壽已盡,要帶我魂歸地府。’”
“黑白無常?!”
陸書桐和狐月兒同時驚撥出聲。
就連馬雲落清冷的眸子裡也閃過一絲訝異。
鄒臨淵的瞳孔則是驟然收縮!
黑白無常?
地府的勾魂使者?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江城?
而且目標直指陳浩?
“我……我當時都懵了!
黑白無常?
那不是神話裡的嗎?
我啥也看不見啊!”
趙強繼續道,臉上滿是後怕和困惑。
“可浩哥的樣子不像開玩笑,他嚇得都快尿褲子了!
我們一路狂奔,跑到他家樓下,他連電梯都沒敢等,拉著我從樓梯衝上去的!
到了他家門口,他哆嗦著拿鑰匙,半天打不開門,還不住地往後看,好像有甚麼東西跟在後面……”
“好不容易進了屋,他把所有燈都開啟了,還讓我把窗簾都拉上。
他坐在沙發上,抱著頭,渾身發抖,嘴裡一直唸叨。
“來了……他們跟來了……
我看得到,你看不到……他們要帶我走……’”
趙強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我真看不見啊!
我就覺得屋裡突然變得特別冷,陰森森的。
我想著,是不是真撞邪了,碰上鬼了?
我就說,浩哥你別怕,我在這兒呢,真有鬼,我跟它拼了!”
“可浩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特別絕望,又好像鬆了口氣。”
他說:“強子,你趕緊走,去……
去找淵哥!
只有他能救我!快!”
“我剛想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就突然眼睛一翻,直接……
直接倒在沙發上,沒動靜了!”
趙強說到這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怎麼搖他,喊他,他都沒反應!
但是……
但是身上還是熱的,還有氣兒,就是怎麼叫都不醒!”
“我慌了,趕緊打120,又想起浩哥的話,就一邊等救護車,一邊給你打電話,可你電話沒打通!
救護車來了,把他送到醫院,醫生檢查了半天,說……
說生命體徵微弱到幾乎檢測不到,心跳呼吸幾乎停了,但身體還沒僵硬,還有一點點溫度……
他們搶救了半天,沒用,最後……
最後那個老中醫過來摸了摸脈,看了看瞳孔,直接搖頭,讓我……
讓我準備後事……”
趙強哭了出來。
“我不信!
浩哥身體一直好好的!
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
我想著浩哥昏迷前的話,想著這事兒太他媽邪性了!
醫院救不了,肯定不是普通的病!
是那些髒東西!
我就想起別墅那次,想起淵哥你!
浩哥讓我找你,肯定只有你能救他!”
趙強死死抓著鄒臨淵,像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淵哥!我求你了!
你去看看浩哥吧!
他……他現在還在醫院躺著,靠著機器還有一點點氣兒,但醫生說隨時可能徹底斷氣!
淵哥,你本事大,你能抓鬼,你能救他的對不對?!”
黑白無常……
勾魂……
陳浩陽壽已盡?
鄒臨淵聽著趙強的敘述,心中的震驚和疑雲越來越重。
鄒臨淵之前確實看過陳浩的面相,雖非大富大貴,但也絕非早夭之相,命宮穩當,至少還有數十載陽壽。
地府勾魂使者,最是恪守陰陽律令,按生死簿索命,絕無可能提前勾拿陽壽未盡之人。
除非……生死簿出了問題?
或者,陳浩的命數在近期發生了連他都未曾察覺的劇變?
又或者……
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黑白無常?
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意味著地府方面出了大問題!
而且這問題,直接牽連到了他兄弟的性命!
一個頭,兩個大,都不足以形容鄒臨淵此刻的心情。
月牙灣那邊,怨靈水域未平,又冒出來個不知隱匿何處、危害巨大的飛僵,需要立刻著手調查防範,否則後患無窮。
這邊,兄弟陳浩莫名被黑白無常盯上,魂魄可能已被勾走或面臨險境,陽世身軀危在旦夕,必須立刻前去檢視施救,晚上一步可能就是天人永隔。
兩件都是火燒眉毛、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偏偏撞在了一起!
鄒臨淵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一種久違的、被重重危機同時擠壓的緊迫感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鄒臨淵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分身乏術。
鄒臨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鄒臨淵先看向哭得像個孩子似的趙強,用力握了握他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沉聲道。
“強子,別慌,有我在。
陳浩不會有事。
我馬上跟你過去。”
然後,鄒臨淵轉頭,目光快速掃過殿內其他三個女人。
陸書桐一臉擔憂,欲言又止。
狐月兒乖巧但緊張地看著鄒臨淵。
馬雲落則依舊抱著手臂,姿態優雅地坐在太師椅上,清冷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表示她在等待吩咐。
“月兒。”
鄒臨淵首先看向狐月兒,語速清晰迅速。
“你立刻聯絡張婆子和黃師傅,讓他們暫停手中一切非緊急事務,守好店裡。
然後,你親自去後面靜室,將我之前畫好的鎮魂符、安神符、破煞符各取二十張,用錦囊裝好,再取一小瓶回陽露備用。
速度要快。”
“是,臨淵哥哥!我馬上去!”
狐月兒毫不遲疑,立刻轉身,像只輕盈的小鹿般跑向後院。
“書桐。”
鄒臨淵又看向陸書桐,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陳浩那邊情況不明,可能有危險。
你留在店裡,和月兒、張婆子他們一起,看好家。
若有任何異常,或者有我不認識的人來找,立刻電話通知我。
如果……如果王虎回來了,讓他哪兒也別去,就在店裡待命。”
陸書桐雖然很想跟著去,但她也知道事情輕重,自己現在這點微末道行,跟一般的武者動手還可以,要是那些神神鬼鬼有點夠嗆,跟去很可能幫不上忙還添亂。
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擔憂地叮囑。
“你……你小心點。
一定要把陳浩救回來。”
“我會的。”
鄒臨淵簡短應道,最後,鄒臨淵的目光落在了好整以暇的馬雲落身上。
這位馬家小姑姑修為高深,見識廣博,更是自己目前最能倚仗的強力外援。
“雲落姐。”
鄒臨淵看著她,語氣誠懇。
“月牙灣飛僵之事,關乎重大,絕不能耽擱。
但我現在必須先去救我兄弟。
可否請你,先去月牙灣走一遭?
無需與那飛僵或怨靈硬碰,只需查明其具體隱匿範圍,監視其動向,若有異動,立刻通知我。
我會盡快處理完陳浩那邊的事情,趕去與你匯合。”
鄒臨淵頓了頓,補充道。
“此事兇險,那飛僵畢竟非比尋常。
雲落姐務必小心,以探查為主,安全為上。”
馬雲落靜靜地聽完,蔥白的手指輕輕在太師椅扶手上點了兩下,清冷的眸子看著鄒臨淵,忽地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極淡的、帶著些許玩味的弧度。
“喲,這會兒知道叫姐姐,知道使喚人了?
剛才不還嫌我多事,攪了你的二人世界麼?”
鄒臨淵:“……”
都甚麼時候了,這位姑奶奶還有心情調侃鄒臨淵!
看著鄒臨淵一臉無語又急切的表情,馬雲落見好就收,優雅地站起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
“行了,不逗你了。
救人事大,你去吧。”
她語氣恢復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月牙灣那邊,交給我。
一隻初入飛僵的小殭屍,還翻不起多大浪。
我倒要看看,是甚麼東西,敢在江城地界撒野。”
說完,她不再多言,對陸書桐微微頷首,又瞥了一眼後院方向,然後轉身,步履輕盈卻堅定地走出了陰陽殿,淺藍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古玩街的人流中。
這時,狐月兒也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錦繡布袋,快步跑了回來。
“臨淵哥哥,符和藥都準備好了!”
鄒臨淵接過布袋,迅速檢查了一下,塞進自己隨身揹著的那個不起眼的黑色皮質挎包裡。
然後對趙強道:“我們走!”
鄒臨淵不再耽擱,對陸書桐和狐月兒點了點頭,便和趙強一起,大步衝出了陰陽殿。
鄒臨淵坐進趙強開來的那輛吉普車副駕,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眉頭緊鎖,心中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