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夜風吹過月牙灣死寂的水面,帶來遠方城市模糊的喧囂,更襯得此地詭異靜謐。
趙銘站在昏迷的父母身邊,那雙妖異的紫色瞳孔在夜色中閃爍著冰冷而複雜的光芒。
他低頭看著自己蒼白、指甲漆黑尖銳的雙手,又看了看周圍橫七豎八、氣息奄奄的眾人。
體內那股冰冷、沉重、充滿力量感的屍煞之氣緩緩流轉,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大錯覺,卻也時刻提醒著他。
他已非人身。
父母需要救治,刻不容緩。
但自己這副樣子,怎麼帶他們回去?
怎麼向醫院解釋?
難道要說他們被鬼纏了,然後被變成了殭屍的兒子救了?
荒謬,且危險。
趙銘的思維在冰冷的屍煞之氣影響下,變得比平時更加冷靜,甚至有些近乎冷酷的理智。
屬於人類的慌亂和情感並未消失,只是被一層冰冷的屏障隔開,讓他能更清晰地分析利弊。
“不能留在這裡。
更不能以這副樣子直接帶他們回去。”
趙銘低聲自語,聲音嘶啞。
他紫瞳掃過眾人,最終停留在不遠處泥地裡,一個保鏢跌落的、螢幕碎裂但似乎還能勉強使用的手機上。
一個念頭清晰浮現。
報警。
讓警察來處理。
他們是官方力量,有完善的急救和後續處理流程。
父母和這些人會被送往正規醫院,得到最基本的救治。
至於如何解釋這裡的異常和眾人的昏迷……
就交給警方和醫院的專家去頭疼吧。
月牙灣本就邪門,之前就有失蹤和詭異傳聞,警方或許會將其歸為某種集體癔症、中毒或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
這雖然可能留下疑點,但遠比一個殭屍兒子抱著父母飛回去要容易接受得多。
至於自己……
趙銘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奔騰的力量。
他需要時間,需要熟悉這具全新的身體,需要消化腦海中那些龐雜的殭屍傳承記憶,需要弄明白自己到底變成了甚麼,又該如何掌控這份力量,以及……
未來該怎麼辦。
他不能留在現場。
警察到來,看到趙銘現在這副樣子,絕對會引發巨大的麻煩。
甚至可能引來……那個世界裡真正的專業人士的注意。
在他完全掌握自身、理清頭緒之前,暴露是極其愚蠢的。
念及此處,趙銘不再猶豫。
趙銘走到那個手機旁,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撿起,憑藉著殘留的肌肉記憶和遠超常人的視覺,艱難地操作著碎裂的螢幕,撥通了報警電話110。
“嘟……喂,這裡是江城市公安局110指揮中心。”
一個幹練的女聲傳來。
趙銘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受了驚嚇、氣喘吁吁的普通人。
“喂……警察嗎?
救……救命!
城西開發區,月牙灣這裡!
好多人!躺了一地!
不知道是死是活!
你們快來啊!太嚇人了!”
他刻意將聲音偽裝得驚恐、斷續,說完地址,不等對方多問,立刻結束通話,然後將手機遠遠扔進湖邊的草叢。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父母。
趙天雄和蕭雅躺在泥濘中,臉色蒼白,但呼吸似乎比剛才平穩了一些。
他紫色的瞳孔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人類情感波動了一下,但很快被冰冷的理智壓下。
“爸,媽,等我……等我弄清楚一切,等我能控制好這力量……我會回來。”
趙銘在心中默默說道。
然後,他轉身,心念一動。
腳下灰黑色的屍煞之氣自然匯聚,託舉著他,如同被無形的風吹起,悄無聲息地離地漂浮起來。
他沒有選擇高調飛行,而是貼著地面,如同鬼魅般,迅速沒入了湖畔另一側茂密的蘆葦叢和更遠處的黑暗山林之中,消失不見。
夜,重歸寂靜。
只有湖面偶爾泛起的不祥氣泡,和地上昏迷眾人微弱的呼吸聲。
約莫二十分鐘後。
“嗚哇——嗚哇——!!”
刺耳嘹亮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破了郊野的寧靜。
數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警車、救護車,沿著顛簸的碎石路,風馳電掣般駛來,在月牙灣畔急剎停下。
車門開啟,全副武裝的警察和提著擔架、急救箱的醫護人員迅速下車。
強光手電的光柱劃破黑暗,將湖邊悽慘的景象照得雪亮。
“我的天!這麼多!”
一個年輕的刑警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泥濘的岸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衣著光鮮或怪異,個個臉色慘白,昏迷不醒。
其中幾人赫然是江城商界巨擘趙天雄夫婦!
“快!檢查生命體徵!
叫支援!通知醫院加派人手!”
帶隊的刑警隊長是個四十多歲、面容剛毅的老警察,見狀立刻沉聲下令,同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漆黑的環境。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詭異,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和淡淡的腥味。
“隊長,都還活著!
但脈搏呼吸都很弱,像是……虛脫或者受到了極度驚嚇?”
醫護人員快速檢查後彙報。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初步排除暴力犯罪。
這些人身上也沒有明顯外傷……”
有刑警勘察後疑惑道。
“看他們的臉色和狀態,更像是……集體中毒?
或者某種氣體洩漏?”
另一個刑警猜測。
“先別下結論!
保護現場!
把人都抬上救護車,立刻送中心醫院!
通知局裡,聯絡環保、疾控部門,查查這附近有沒有化工廠或者有害氣體洩漏!
還有,查查這些人的身份和來這裡的目的!”
隊長眉頭緊鎖,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事透著邪性。
趙天雄這個級別的人物,帶著保鏢和一群看起來像風水先生的人,深更半夜跑來這種荒郊野嶺的邪門水域……
本身就極不尋常。
警員和醫護人員迅速而有序地將昏迷的眾人抬上擔架,送上救護車。
警燈閃爍,引擎轟鳴,打破了月牙灣長久的死寂,也帶走了這裡所有的活人。
然而,就在最後一輛警車尾燈消失在道路盡頭後不久。
距離湖岸約百米外,一株枝繁葉茂的古樹樹冠陰影中,空間彷彿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道身著淺藍色流仙裙、外罩白色輕紗、手持一柄通體幽藍、散發著凜冽寒氣的古樸長劍的絕美身影,如同從月光中凝結而出,悄然浮現。
正是馬雲落。
她容顏清冷如月宮仙子,鳳釵綰髮,衣袂飄飄,彷彿不沾凡塵。
但此刻,她那雙清澈空靈的眼眸中,卻帶著一絲罕見的疑惑與凝重。
她並未完全落地,而是足尖輕點在一根纖細的樹枝上,身形隨風微微起伏,與自然幾乎融為一體。
她目光如電,緩緩掃過下方泥濘的岸邊,又望向那片墨綠色、死寂的月牙灣水域。
“好濃的怨氣……還有殘留的……屍煞?”
馬雲落輕聲自語,聲音清冷如冰泉。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此地不久前曾爆發過強烈的陰效能量衝突。
水域中盤踞的怨靈邪祟數量不少,怨氣深重,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養陰地,對普通人來說是致命險地。
但更讓她在意的是,空氣中除了水域的陰怨之氣,還殘留著一股極其精純、霸道、充滿了死亡與暴戾氣息的灰黑色能量餘韻——屍煞之氣!
而且是層次相當不低的屍煞,絕非尋常墓地滋生的低等行屍可比。
“飛僵級別?江城地界,何時出現了這等兇物?”
馬雲落秀眉微蹙。
殭屍成型不易,能達到飛僵層次,至少需要數百年陰氣滋養和特殊機緣,通常隱匿在極陰之地或古墓之中,等閒不會現世。
此地雖有怨靈,但並非絕佳的養屍地,那飛僵從何而來?
又為何出現在此?
看剛才警察帶走的人,似乎都是普通人,難道那飛僵的目標是他們?
她並未察覺到那飛僵此刻的具體去向,殘留的屍煞氣息正在被夜風和水域陰氣快速沖淡。
“罷了,此事蹊蹺。
當務之急,是這月牙灣的怨靈盤踞,已成禍患,需得處理。
還有這莫名出現的飛僵……”
馬雲落心中思量。
“我初到江城,人生地不熟。
此事,或許該讓……鄒臨淵知曉。”
她想到臨行前父親的囑託,想到那個在家族危難時挺身而出、又獨自離去的清冷青年。
鄒臨淵創立陰陽殿於江城,對此地暗流應該有所瞭解。
而且,以他的能力,處理這怨靈水域和追查飛僵之事,或許比自己獨自探查更有效率。
念及此處,馬雲落不再停留。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泛著詭異波光的湖面,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從樹梢上悄然消失,朝著古玩街的方向,飄然而去。
幾乎就在馬雲落察覺屍煞之氣、警方離開現場的同時。
江城,這座繁華都市的各個角落,一些看似普通的民居、店鋪、寫字樓,甚至街頭流浪漢中,有少數幾人,幾乎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或從睡夢中驚醒,齊齊將驚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城西方向!
他們都是隱匿身份、在紅塵中歷練修行的各派弟子。
城南,一間不起眼的喪葬用品店後院。
一個正在扎紙人的瘦高青年猛地抬起頭,手中竹篾啪地折斷。
他臉色一變,從懷裡摸出一枚刻畫著符文的龜甲,手指快速掐算,眼中露出駭然。
“如此精純霸道的屍氣……飛僵?!
江城怎麼會有這東西出世?!
不行,得立刻上報師門!”
他乃是茅山派外門歷練弟子,對屍煞之氣最為敏感。
城東,一家高檔養生會所頂樓。
正在打坐靜修、身著月白道袍的冷豔女子驟然睜眼,指尖一枚溫潤玉佩微微發燙。
她快步走到窗邊,望向西方,眼神銳利。
“屍煞沖霄,雖一閃即逝,但絕非尋常!
難道有邪道妖人在江城煉製殭屍?
需速報瑤池谷!”
她是瑤池谷入世修心的弟子,對邪氣感應靈敏。
大學城附近,一間出租屋內。
一個戴著眼鏡、看似普通大學生的清秀男生,正對著電腦敲程式碼,忽然手腕上一條不起眼的紅繩手鍊無風自動,發出細微嗡鳴。
他推了推眼鏡,看向西方,眉頭緊鎖。
“好強的死氣和暴戾之氣……混合著屍煞?
像是……殭屍?
而且位階不低!
這下麻煩了,得通知龍虎山的師兄們注意了。”
他是龍虎山在世俗設立的辦事處的聯絡員。
某建築工地,工棚內。
一個正在泡腳的魁梧漢子,忽然感覺懷中一枚小巧的、刻著太極圖案的銅牌微微一震,散發暖意。
他嚯地站起,走到工棚外,望向西方夜空,臉色凝重。
“西方煞氣擾動,隱含屍威……
莫非有殭屍作祟?
武當山訓誡,遇此邪物,不可坐視。”
他是武當山俗家弟子,在此隱修兼做保安。
甚至在一些更加陰暗的角落,比如城中村的麻將館、夜店的後巷、停業的廠房裡……
幾個氣息陰鷙、眼神閃爍的身影,也同時察覺到了那股令他們既感心悸、又隱隱興奮的強大屍煞。
“嘿嘿,飛僵的氣息……大補啊!若是能捕捉煉化……”
一個躲在麻將館陰影裡、抽著劣質煙的中年禿頂男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他是六陰門的術士,擅長驅使陰魂、煉製邪物,對殭屍這種材料垂涎已久。
“立刻將訊息傳回門內!
江城出現無主飛僵,若能掌控,或可成為一大助力!”
另一個在夜店後巷與人交易某種古怪符紙的陰冷青年,壓低聲音對同伴說道。
他們來自一個更隱秘的、與屍鬼道有些關聯的小型邪派,七絕門。
傲雪宗、閣皂宮等門派在江城的暗哨,也透過各種方式,將江城西郊疑似出現高階殭屍的訊息,以最快速度,傳回了各自山門。
一時間,江城平靜的水面之下,因趙銘無意識間洩露的紫眼殭屍氣息,而暗流洶湧,多方視線開始聚焦。
與此同時,在遠離月牙灣,通往市區的一片偏僻丘陵地帶。
趙銘正收斂著氣息,如同黑暗中的幽靈,在林木間低空疾馳,熟悉著御空的能力,朝著記憶中一處廢棄的郊區工廠方向而去。
他想找個無人的地方,靜靜梳理一切。
他絲毫沒有察覺,在自己身後極遠處,一道如同融入夜色、幾乎毫無聲息和氣息波動的模糊黑影,正不緊不慢地遙遙綴著。
黑影在月光下偶爾顯露出一角深灰色的普通夾克,正是衛景然。
他遠遠望著趙銘那在林中略顯生疏、卻速度奇快的飛行身影,佈滿皺紋的平凡臉上,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遺憾,有期待,有狂熱,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
“紫眼……果然是紫眼!
而且屍煞如此精純霸道,遠勝尋常依靠地脈陰氣養出的蠢物……”
衛景然低聲喃喃,聲音沙啞。
“不愧是老夫以那東西為主材,輔以十三種罕見陰煞,用獨門秘法淬鍊了七七四十九年的血元……這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
他花費畢生心血,叛出趕屍門,投身屍鬼門,除了對正統的失望,更因為痴迷於探索殭屍之道的更高可能性。
這瓶融合了他瘋狂設想和珍貴材料的殭屍血元,是他一生最高傑作的實驗品。
將其交給趙銘,既是屍鬼門大長老計劃中在趙家埋下釘子、關鍵時刻製造混亂的一步閒棋。
也是他私心作祟,想看看這血元在一個擁有強烈執念、卻又毫無根基的普通人身上,究竟能產生怎樣的化學反應。
“直接跨越數個等級,成就紫眼飛僵……
起步便是靈虛期戰力……
這天賦,這潛力……”
衛景然眼中閃爍著科學瘋子般的興奮光芒,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唉……這該死的不公世道。
當年老夫若有此機緣,何至於被那些庸才排擠,只能投身邪道,與屍體穢物為伍……”
他看著趙銘漸遠的背影,眼神複雜。
“小子,路,是你自己選的。
血,是你自己喝的。
從此,你便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異物了。
長生?或許。
孤寂?必然。
嗜血?註定。
但……力量,你也得到了。”
“是對是錯,老夫也不知。
只希望……你能在這條非人的路上,走得比老夫更遠些,活得更像自己一些。
莫要徹底淪為只知殺戮飲血的怪物,也莫要……
像老夫一樣,一生所求,不過是個虛妄的認可。”
他搖了搖頭,將心中那點不合時宜的唏噓壓下。
屍鬼門的任務要繼續,自己的觀察和實驗記錄也要繼續。
趙銘這個意外的完美作品,其成長軌跡、能力變化、心性轉變,對他而言,都是無比珍貴的資料。
“好好活下去吧,小子。
也讓老夫看看,這瓶匯聚了老夫畢生心血的血元,究竟能將你,推到何等高度……”
衛景然低聲自語,身影如同鬼魅,再次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繼續著他那充滿矛盾與偏執的跟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