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靜室石門剛剛開啟一道縫隙,一股混合著夜風涼意、淡淡血腥氣,以及某種竭力壓抑卻依舊透著急切的妖力波動便湧了進來。
緊接著,黃戰天那刻意壓低了音量、卻因興奮而顯得有些尖銳的嗓音,便如同魔音灌耳般直接鑽進鄒臨淵的識海。
“老大老大!您可算出關了!
快看看快看看!
本先鋒這回可立大功了!
不僅抓了只不開眼、敢在咱地盤附近鬼鬼祟祟的大蝙蝠,還順帶救了位了不得的姑娘!
那姑娘傷得可不輕,但長得那叫一個……
嘖嘖嘖,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傾國傾城都不足以形容其萬一!
而且那傷勢路子,嘿嘿,陰寒蝕骨,九幽風格,您肯定感興趣!”
識海傳音又快又急,充滿了邀功請賞的嘚瑟和急於分享八卦的興奮。
鄒臨淵面色平靜,推開石門,邁步而出。
地下靜室外的狹窄通道里,情景頗為……壯觀。
只見黃戰天正人立而起,一隻前爪虛引,操控著一股黑白二氣,託浮著一位昏迷不醒、渾身浴血、身著玄黑破碎長裙的絕美女子,正是陸書桐。
另一隻前爪……
呃,拖著一根用不知哪兒找來的麻繩和布條胡亂搓成的繩子,繩子另一端,捆著一個被扎得如同端午粽子、只露出小半個腦袋、同樣昏迷不醒的暗紅勁裝男子。
黃戰天自己則昂首挺胸,雖然身上新長出的銀灰色絨毛因奔波和剛才施展手段而略顯凌亂。
但那一黑一白兩隻耳朵卻精神地豎著,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快誇我快誇我”的耀眼光芒。
“老大!您瞧瞧!”
黃戰天一見鄒臨淵出來,聲音立刻拔高了幾分,用爪子尖指了指被它託浮的陸書桐,語氣誇張。
“看看這傷勢!
玄煞掌力透心肺,陰寒歹毒,蝕魂銷骨!
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九陰至陰功》路子!
出手之人起碼靈虛中期以上!
這姑娘能撐到現在,也是個狠角色!
還有這個。”
它又踢了踢地上被捆成粽子的血蝠。
“這廝一身隱匿追蹤的本事倒是不賴,殺氣內斂卻如毒蛇暗藏,一看就不是正經路數!
鬼鬼祟祟跟在這姑娘後面,指定沒安好心!
幸好本先鋒機警,嗅覺靈敏……
啊不,是靈覺超群!
遠遠就聞……感知到這股子腌臢氣!
果斷佈下陰陽逆亂迷蹤陣,配合獨家秘技,一舉擒獲!
嘿嘿,怎麼樣老大?
本先鋒這效率,這眼力勁兒,沒給咱陰陽殿丟人吧?”
它滔滔不絕,唾沫星子簡直要噴出來,把自己如何英明神武、料敵先機、手段高超的過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就在這時,樓梯上方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臨淵哥哥,是你修煉結束了嗎?我聽見下面好像有動靜……”
狐月兒清脆悅耳的聲音傳來,她似乎是剛配製完甚麼藥劑,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絲絲涼氣的、加了冰塊的檸檬水,沿著樓梯款款走下。
她剛走到樓梯拐角,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通道內的情景上,先是被那“一人一粽”的奇特組合愣了一下,隨即目光便被黃戰天託浮著的陸書桐牢牢吸引。
“哇!”
狐月兒輕呼一聲,美眸瞬間睜大,充滿了驚歎。
“好……好漂亮的姐姐!”
她下意識地向前走了兩步,仔細端詳陸書桐蒼白卻依舊驚心動魄的容顏,還有那身破碎卻難掩清冷氣質的玄黑長裙。
“咦?等等……這眉宇,這輪廓……
她……她好像是……”
狐月兒歪著頭,努力回憶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
“我想起來了!她是陸書桐!
就是上次在江城人民醫院,因為急性低血糖昏迷,被臨淵哥哥送去急救的那位姐姐!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她也是穿著一身素雅裙子,氣質特別,容顏絕美,所以我印象很深!
她怎麼……怎麼會傷成這樣?
還穿著這樣的衣服?”
狐月兒看向鄒臨淵,眼中滿是疑惑和同情。
鄒臨淵在狐月兒下樓時,目光便已落在了昏迷的陸書桐身上。
自從石門開啟,看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玄黑身影、那張蒼白如紙卻依舊美麗得驚心動魄的臉龐時,鄒臨淵那雙古井無波、彷彿萬載寒冰般的眼眸深處,便如同投入了巨石的深潭,驟然掀起了無人能窺見的驚濤駭浪!
是她!
真的是她!
陸書桐!
昨夜濱江公園,那鵝黃驚鴻,水下渡氣,冰冷宣言……
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唇瓣殘留的溫軟與戰慄,胸膛緊貼的驚人柔軟與曲線,還有那句“你的命是我的”……
所有畫面與感覺混雜著此刻看到她重傷昏迷、氣息奄奄的揪心景象,如同最猛烈的潮汐,狠狠衝擊著鄒臨淵冰封的心防!
鄒臨淵本以為,自己對她的感覺,不過是源於那意外的親密接觸和對方敵友難辨的神秘帶來的些許漣漪。
但此刻,親眼見到陸書桐重傷瀕危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那股瞬間攥緊心臟的刺痛,那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怒火。
以及一種強烈到鄒臨淵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想要立刻將陸書桐護在身後、為她蕩平一切威脅的衝動,讓鄒臨淵猛然意識到!
那絕不僅僅是“些許漣漪”。
萬年冰封的湖面下,早已暗流洶湧,只是被鄒臨淵刻意忽略了而已。
黃戰天還在旁邊喋喋不休地邀功。
“……老大您說是不是?
這絕對是屍鬼門的內鬥!
這姑娘說不定就是他們內部的叛徒或者受害者!
咱們把她救了,一來是鋤強扶弱,二來說不定還能從她嘴裡挖出屍鬼門的情報!
一舉兩得!
本先鋒這波操作,堪稱完美!
對了老大,您看我這次立功這麼大,是不是該考慮給我把待遇提一提?
比如每天多加一隻雞?
或者准許我在店裡闢個專門的先鋒座?再有就是……”
“閉嘴。”
兩個字,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徹骨又隱含著壓抑風暴的威嚴,瞬間打斷了黃戰天滔滔不絕的自誇。
黃戰天渾身一激靈,後面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裡,它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疑。
因為它從這簡單的兩個字裡,聽出了老大情緒的不同尋常。
那是一種它從未感受過的、極力壓抑卻依舊洩露出的……劇烈波動。
狐月兒也敏感地察覺到了鄒臨淵氣息的微妙變化。
她有些詫異地看向鄒臨淵,只見鄒臨淵依舊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如松,面無表情。
但那雙總是深邃平靜、彷彿能容納一切卻又不帶絲毫溫度的眼眸,此刻卻緊緊地、一瞬不瞬地鎖在陸書桐身上。
那目光極其複雜,有震驚,有探究,有凌厲的寒意,但最深處,似乎還翻湧著一種連鄒臨淵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的、近乎心疼與急切的東西。
尤其是當鄒臨淵的目光掠過陸書桐蒼白嘴角那抹刺目的血跡、以及破碎衣裙下隱約可見的可怕掌印傷痕時,狐月兒清晰地看到,鄒臨淵垂在身側的右手,幾不可察地握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萬年冰山……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烙鐵,雖然表面依舊寒冷。
但內裡,已有熾流開始奔湧,試圖融化那堅不可摧的冰層。
狐月兒心中莫名地微微一動,看看昏迷的陸書桐,又看看氣息明顯不同以往的鄒臨淵,聰慧如她,似乎隱約明白了甚麼。
俏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隨即又轉化為對陸書桐傷勢的擔憂。
鄒臨淵沒有理會黃戰天的訕訕和狐月兒的思量。
鄒臨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所有翻騰的雜念,邁步上前,走到了被託浮的陸書桐身邊。
鄒臨淵伸出右手,動作竟是罕見的輕柔,隔空虛按在陸書桐的心口上方。
一縷精純溫和、帶著黃龍印特有厚重治癒氣息的靈力緩緩探出,小心翼翼地向她體內探去。
靈力甫一接觸,鄒臨淵的臉色便更冷了幾分。
果然!
陰寒歹毒,蝕骨腐魂!
正是《九陰至陰功》的玄煞掌力!
而且掌力雄渾霸道,已深深侵入心脈肺腑,正不斷蠶食著陸書桐的生機與靈力,若非她本身修為不弱,意志堅韌,恐怕早已魂飛魄散!
下手之人,修為絕對在靈虛中期以上,且毫不留情!
是誰?陰九幽?
還是屍鬼門其他高手?
她為何會受此重傷?
昨夜救自己之後,到底發生了甚麼?
無數疑問湧現,但此刻,最重要的是先保住陸書桐的命!
“她傷勢極重,玄煞之氣已侵心脈。”
鄒臨淵收回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那冷靜之下,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月兒,你去將我房中藥櫃頂層左數第三個青玉匣取來,裡面有師尊留下的九陽回春散,再準備一盆溫熱淨水,乾淨的布巾。”
“黃戰天!”
鄒臨淵轉向一臉“我是不是說錯話了”表情的黃大先鋒。
“將此人。”
鄒臨淵指了指地上昏迷的血蝠。
“帶入地下二層密室,以鎮魂符封住,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接近。
然後,守住店面門戶,加強警戒,若有不明窺探,立刻示警。”
“是!老大!”
黃戰天見鄒臨淵下令,立刻精神一振,也顧不上琢磨老大剛才那不同尋常的態度了,連忙應下。
它知道現在不是插科打諢的時候,麻利地用黑白二氣捲起血蝠,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陸書桐,嘀咕了一句。
“這麼漂亮的姑娘,可千萬別死了。”
然後便拖著“粽子”,一溜煙地朝著通往地下二層的暗門跑去。
狐月兒也立刻應聲。
“是,臨淵哥哥!我這就去準備!”
她將手中的冰鎮檸檬水隨手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提起裙襬,快步上樓去取藥。
通道里,很快只剩下鄒臨淵,以及昏迷不醒的陸書桐。
鄒臨淵再次低頭,凝視著那張近在咫尺、蒼白脆弱卻依舊絕美的臉。
昨夜面紗下的驚鴻一瞥,與此刻毫無防備的昏迷模樣重疊。
冰冷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熾熱的太陽,堅冰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溫暖卻帶著刺痛感的漣漪,不可抑制地盪漾開來。
鄒臨淵緩緩俯身,伸出雙臂,這一次,沒有使用靈力託浮。
而是親手,小心翼翼地將那輕盈卻彷彿重若千鈞的嬌軀,打橫抱起。
入手之處,冰涼柔軟,帶著血腥氣與淡淡的、屬於陸書桐的清冷體香。
那驚人的曲線緊緊貼著鄒臨淵的胸膛,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的柔軟與彈性,讓鄒臨淵手臂的肌肉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鄒臨淵抱得很穩,彷彿抱著易碎的稀世珍寶,腳步沉穩,卻帶著一種連鄒臨淵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轉身,朝著靜室旁邊那間鄒臨淵偶爾用於調息、備有簡單床榻的側室走去。
背影依舊挺拔,但那份小心翼翼,以及周身那似乎因懷抱之人而悄然柔和了幾分的冰冷氣息。
卻讓剛剛取了藥匣匆匆返回、恰好看到這一幕的狐月兒,在樓梯口怔了怔。
狐月兒看著鄒臨淵抱著陸書桐步入側室的背影,眨了眨秋水般的眸子。
唇角輕輕勾起一抹了然而溫柔的弧度,低聲自語。
“原來……冰山也是會化的呀。”